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泄水之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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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已经漫过鞋底。
沈孤鸿俯身察看那条铁链。链节上覆着厚厚的锈层,唯独靠近铁轮的几节泛着暗亮的金属光泽,显然不久前才被人拉动过。伤者的右脚套着一只铁环,铁环内侧磨破了皮肉,若再拖延片刻,水位上涨带来的寒冷与失血便足以让他失去意识。
“先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宁照雪一面替他重新压紧肩上的伤口,一面问道,“还有,你被锁在这里多久了?”
男子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嘴唇干裂,声音低哑:“魏……魏守渠。三天,还是四天,我记不清了。”
“你说二十年前有人封了这条路。你亲眼看见的?”
魏守渠摇头,疼得额角抽搐。
“我没活那么久在这里守着。二十年前的事,是从旧账里知道的。后来有人让我来查这条水路,查到这里,便被锁住了。”
“谁让你来查?”
魏守渠抬头看了一眼石屏后的黑暗,眼中掠过一丝恐惧:“一个拿着旧图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姓名,只认得他手上有一道烫伤,从虎口一直延到腕骨。他说,只要找到这只轮子,就能知道二十年前那批人究竟去了哪里。”
“然后他把你锁在这里?”
“不是他。”魏守渠咬紧牙关,“我找到铁轮时,下面有人拉了一次闸。我听见链子响,刚想退,石板便落了下来。那个人一直在水道另一边,我没看清脸。”
这番话没有解开旧事,却至少说明眼前的困局并非单纯的年久失修。有人知道铁轮的位置,也有人能够从另一端操纵水闸。至于那人是否与持图者有关,尚无从判断。
水流突然加快,石屏下方涌出一股浑浊的暗流。桑九用伞柄抵住墙根,摸清水流的方向后,立刻转身查看来路。
“水不是从我们进来的地方灌进来的。”他说,“它沿着石槽从下面涌上来,说明下游的水位已经高过这里。若下方闸门仍然关闭,水只会越积越多。”
东方阳旭蹲到铁轮旁,右臂仍旧垂在身侧。他没有用掌力试探,而是从地上拾起一块薄石片,沿铁轮边缘轻轻刮去泥垢。
铁轮下露出三道浅刻:一道向下,两道向外分开。三道刻痕旁边各有一个小孔,孔里残留着黑色油泥。
“这是三种位置,不是三条路。”东方阳旭道,“轮子可能有三个止位。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把它转动,而是弄清哪一处能泄水,哪一处会把闸门彻底关死。”
“石刻已经说了,泄水,勿封。”宁照雪道。
“它告诉我们目的,却没告诉我们转向。”东方阳旭看着铁轮,“若只凭四个字便下手,等于拿所有人的命试机关。”
桑九沿着石槽往前摸索,手指忽然停在一块凸起的石砖上。他用伞尖挑开砖边的淤泥,露出一条细窄的排水孔。孔口被几根木楔堵着,其中一根新得异常,木面还留着削刀的痕迹。
他将木楔抽出半寸,一股水流立即从孔中喷出,冲得脚边碎石四散。
“有人堵过泄水孔。”桑九沉声道。
沈孤鸿俯身查看木楔。它不是山中自然腐朽的旧木,而是近来才削成的楔子,插入的方向也很讲究,正好使水孔看起来像是被淤泥塞住。
“先前那个人未必只是关了闸。”沈孤鸿道,“他还不想让这里的水流出去。”
“若他想淹死里面的人,何必留下这条能泄水的孔?”宁照雪问。
“也许他不想淹死所有人,只想逼某个人出来。”沈孤鸿看着那根木楔,“但这只是猜测。眼下先把水放出去。”
他没有拔掉剩下的木楔,而是让桑九用伞尖托住楔尾,缓缓向外松动。排水孔逐渐敞开,水流顺着地面的浅槽汇入石壁另一侧。水位下降得很慢,却终于不再上涨。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铁轮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魏守渠脸色骤变:“停!排水孔一开,轮子上的压力就会变。你们不能让它自己转!”
话音未落,铁链骤然绷紧,铁轮向下偏转了一线。锁在魏守渠脚上的铁环立刻收紧,他痛呼一声,整个人被拖向石屏。
沈孤鸿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宁照雪则迅速将细绳绕过他的腰身。桑九撤开伞尖,改以伞柄卡住铁轮边缘,勉强挡住它继续转动。伞柄与铁轮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伞骨眼看便要折断。
“东方先生!”沈孤鸿喝道。
东方阳旭没有强行以右掌发力。他将左手按在轮轴旁的石座上,借石座的凸棱稳定身体,再以掌根缓慢推住轮缘。他所用的不是蛮力,而是顺着铁轮转动的方向一点点卸去冲势,等轮子将要停住时,才以另一侧的石棱卡住它。
这一招若有半分判断失误,轮轴反弹便会震伤他的手腕。他额头渗出冷汗,受伤的右臂却始终没有抬起。
铁轮终于停住。
“这东西不是单独控制闸门。”东方阳旭喘息道,“它还连着脚环。轮子一动,铁链便收紧。若不先解除脚环,根本无法安全转轮。”
“脚环有锁孔吗?”宁照雪问。
沈孤鸿摸到魏守渠脚踝处,发现铁环内侧有一枚被污泥遮住的扁平铜扣。他用刀尖清掉泥垢,铜扣下露出一道细缝。那不是寻常的锁孔,更像一片可以横向滑动的卡簧。
桑九看了一眼铁轮与脚环之间的链节:“锁扣可能与轮轴连动。轮子处于这个止位时,卡簧被链条拉紧;若先将轮子固定,再把卡簧推回去,铁环便有机会松开。”
“你说有机会。”魏守渠苦笑,“我这条腿已经快没知觉了。”
“所以我们不会让你再等。”宁照雪道。
她将备用细绳穿过铜扣旁的窄缝,打成一个可以牵引的活结。沈孤鸿以刀背托住卡簧,桑九负责固定轮轴,东方阳旭则以左手压住链条,使它不再向脚环方向收紧。四人各守一处,谁也不能单独完成这件事。
宁照雪向外拉绳,沈孤鸿同时将刀背轻轻向上一挑。
第一次,卡簧纹丝不动。
第二次,铜扣发出轻响,铁环略微松了一分,魏守渠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有乱动。
第三次,卡簧终于滑开。
铁环松脱的一瞬,沈孤鸿立即托住魏守渠的小腿,将他从铁链旁挪开。桑九也撤掉伞柄,东方阳旭慢慢松开轮轴,确认铁轮没有继续偏转,才扶着石壁站直身体。
魏守渠终于脱困。
宁照雪迅速替他包扎脚踝,又检查肩伤。失血与寒冷已经让他神志不清,但伤势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沈孤鸿将他背到稍高的石台上,回头看向仍在转动的水流。
“人救出来了,闸门还没解决。”他说。
“先看排水孔。”桑九道。
那根被抽出的木楔仍在地上。桑九将它翻过来,木楔尾端刻着一个极浅的符号:三条短线汇向一条弯线。沈孤鸿取出焦黑木片,与木楔并排放在一起。两处痕迹并不相同,但弯线的走向有几分相似。
“又是这种弯痕。”东方阳旭道。
“相似,不等于同一人所刻。”宁照雪提醒他,“但两处都与这条水路有关,值得记下。”
她取出纸笔,将木楔的符号与木片的刻痕分别描下,标明发现的位置。她没有把它们拼成一张完整的图,也没有贸然推断它们指向天门。此刻,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被人为堵住的排水孔,而这件事本身,已经比墙上的影子更接近真相。
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桑九沿着石槽向前探查,发现排水孔并不直接通往山外,而是连接着一条向下倾斜的窄道。窄道尽头有水流声,也有铁器轻微碰撞的声音。那声音间隔不定,显然不是方才墙后那种固定的敲击节奏。
沈孤鸿正要过去,魏守渠却突然撑起身体,抓住他的衣袖。
“别从那条道走。”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泄水道的出口。”魏守渠脸色惨白,“真正的泄水口在另一边。那条窄道通向旧闸房,二十年前封路的人,就是从那里下去的。”
“你刚才说,你没亲眼见过二十年前的事。”宁照雪道。
“我没见过那批人。”魏守渠喘了几口气,“可我看过旧账,也看过他们留下的图。旧闸房里有一面石墙,墙上刻着每次开闸、封路的日期。二十年前那一笔,不是自然损毁,也不是洪水冲掉的——有人亲手写下了‘封’字。”
沈孤鸿看着那条通往深处的窄道,没有立即迈步。
“那面墙还在?”
“在。”魏守渠顿了顿,“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那一笔记录。可我还没走到旧闸房,水闸便被人从另一边关上了。”
东方阳旭抬眼望向窄道深处:“如果记录还在,我们就能知道谁下令封路,至少能找到名字或日期。可若有人刚刚在另一端操纵水闸,他也知道我们已经打开了排水孔。”
话音刚落,窄道深处的铁器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排水孔里的水流骤然变急,石壁上的细缝随之渗出新的水线。有人正在另一端重新调整闸门。
桑九迅速收起油纸伞,指向石槽旁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水道不能再等。我们若要去旧闸房,必须赶在那人把泄水口重新封死之前过去。”
宁照雪望了一眼伤者:“魏守渠不能独自留在这里。”
“我能走。”魏守渠挣扎着坐起,疼得脸色发白,却仍伸手指向那条窄缝,“扶我过去。我知道旧闸房的路。”
沈孤鸿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看魏守渠受伤的肩膀与脚踝,又看向不断上涨的水线。
“你若撑不住,我们就停。不能为了赶时间,再把一个人丢在这条路上。”
魏守渠怔了一下,随后点头。
四人带上伤者,沿着窄缝进入旧水道。身后的石屏仍半开着,横槽里的铁轮在水声中缓缓震动,却没有再转。石壁上的那道无头人影也随灯光消失,只剩两道槽痕留在黑暗里。
行至窄道尽头,前方果然出现一间低矮的石室。墙上嵌着一块布满水垢的石板,石板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日期与开闸记录。许多字迹已被磨损,唯有二十年前的一行仍清晰可辨。
那一行先写了一个日期,随后是一个人的名字。
名字下面,只有一个字:
封。
沈孤鸿刚要靠近,宁照雪便拉住了他的袖口。
石板前的湿地上,有一串新鲜脚印。脚印从窄道另一端走来,停在石板前,又原路折返;其中一只鞋底缺了半块,留下的印痕,与他们进山时在石阶旁见过的那道残缺鞋印一模一样。
有人先他们一步来过这里。
而那个人,显然不希望这条水路重新通畅。
正是:
暗轮牵链困残躯,石底回潮旧路疏。 一孔泄流开死局,半墙留字记沉浮。 二十年前谁题封,今夜何人复闭渠。 欲问山中埋旧事,先循湿印入深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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