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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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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第八十五章 认手

石桥下的水声,比方才更急了些。

罗成坐在石室靠墙处,受伤的腿用两块木板固定着,脸色仍然苍白。他方才说,只要再看见那人的手,便能认出二十年前在水闸旁见过的旧人。话音落下后,众人都没有催他,只等他把记忆中那些零碎的细节重新理清。

沈孤鸿先看了一眼石桥。

桥面狭窄,两侧没有栏杆,桥下黑水贴着岩壁流过。先前众人循着新泥印来到这里,发现桥边有一段临时用过的绳索,绳头磨损得厉害,石缝间还留着一道横向裂隙。有人从桥上经过,也有人很可能借绳索下到桥底,再从裂隙进入另一条通道。

两位陆沉舟此时都在石室之中。

自从他们重逢之后,二人便一直与沈孤鸿等人同行。只是一路走来,他们对旧舱的记忆各有缺失,连同一处水闸、同一段石阶,也常常说出截然不同的经历。谁也没有因此独自离队,但彼此之间的戒备始终没有消散。

先前听见桥下传来三声轻响,其中一位陆沉舟便察觉声音来自东侧水道。他沿着桥边察看过一遍,回来时只说有人动过闸门,却没有见到对方的脸。另一位陆沉舟则始终守着那只装银针的旧药囊,直到此时才将它放在石桌上。

“你说见过的那只手,”沈孤鸿问罗成,“究竟有什么特征?”

罗成闭上眼,像是在黑暗里摸索一件遗失多年的旧物。

“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有一道旧伤。食指第二节短了一截,虎口旁还有常年捻针留下的硬茧。”他缓缓道,“当年那人从水闸边经过,我替他搬过木板。他的手从我眼前过去,我看得清楚。”

桌边那位陆沉舟没有立即伸手。

“二十年过去,你还认得?”

“若只是脸,我未必认得。”罗成睁开眼,“可手上的伤不会轻易变。尤其是那种伤法,我记得。”

陆沉舟沉默片刻,终于将右手放到灯下。

灯火照亮他的掌背。拇指与食指之间确有一道淡白旧痕,食指第二节也比寻常人短些,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茧。罗成撑着身子向前,仔细看了许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是这只手。”

石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另一位陆沉舟也走到桌旁。他没有急着看那只手,而是先看了看罗成,又看向自己同伴的手指。

“你认得的是这只手,还是这只手的主人?”

罗成抬起头:“这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那人道,“伤痕可以相同,手法可以相近。若有人刻意仿造,连你说的旧茧也未必不能做出来。你能证明二十年前经过水闸的人有这几处特征,却不能仅凭这些,断定眼前的人二十年前之后经历了什么。”

罗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反驳。

沈孤鸿道:“罗老丈说的是亲眼所见,不能因记忆隔了二十年便轻易否定;但亲眼所见,也只能证明他所见的那一段。至于眼前这人是不是当年那人,是否还有别的隐情,仍须继续查证。”

他看向桌旁的陆沉舟:“你自己怎么看?”

陆沉舟收回手,神色平静:“我记得自己来过旧舱,也记得水闸落下时的水声。但这只手上的伤究竟从何而来,有些事我想得起来,有些事还没有想起来。”

另一位陆沉舟听完,没有追问,只把目光转向石桌上的药囊。

药囊的封口已经松开,针匣边缘留着一道细细的划痕。先前众人只顾着追查石桥下的动静,没有细看其中的东西。此时两人同时伸手,却又在半途停住。

“你先前说过,里面少了三枚银针。”沈孤鸿道。

“不错。”看守药囊的陆沉舟说,“我发现时,针匣已经被人打开过。缺口不是旧损,是新留下的。”

“你进来之前,针还在?”

“我离开上一间石室时,三枚针都在。等我追到这里,针匣便少了三枚。”

“你追的是什么人?”

陆沉舟抬眼望向桥的另一端。

“一个影子。走得很快,脚步却不轻。那人经过东侧石阶时碰动了水闸,我追过去,闸门正好落下。我没能追上,只看见他从桥边消失。”

沈孤鸿转头看向另一位陆沉舟。

“你当时在哪里?”

“在闸门另一侧。”那人答道,“水闸落下后,我听见有人从检修道经过,便循着声音追了一段。那条道绕在岩壁里面,与这间石室并不相通。我试过两次,石门都打不开,只能退回另一边,后来才找到通向此处的旧阶。”

“所以你们并非各自离开了队伍,而是被水闸隔在两边。”

“正是如此。”他看了一眼桥下,“但隔开我们的未必只是水闸。那条检修道有人动过,门轴上的新油还没干透。我追过去时,前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桑九蹲到石桥入口,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泥痕。他将油纸伞横放在身侧,以伞柄探入桥边的石缝,轻轻一拨,一小块松动的碎石便落进黑暗里,迟了片刻才传回落水声。

“桥下有空处。”他说,“这道裂隙不是天然崩开的,边缘有磨痕,像是有人反复借绳索进出。绳头上的纤维也新旧不一,至少不只用过一次。”

“那人若从这里下去,能到哪儿?”沈孤鸿问。

桑九没有急着回答。他沿桥边走了几步,观察岩壁上的水线,又以伞尖点了点裂隙右侧的一道浅槽。

“顺着水流往下,未必能出去;若从横缝转进去,却可能接上旧舱的检修道。水闸落下,是为了截住桥上的人,还是为了遮掩桥下的动静,现在还不能断定。”

宁照雪扶着石壁走近。她伤势未愈,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却没有留在原地。她将古琴放在石面上,避开断弦的位置,以指腹轻轻拨动尚存的一根弦。

琴声落下,沿着石桥向下传去。她屏息听了片刻,又将手指移到琴腹附近,轻轻叩了两下。

回声先从桥底传来,随后沿着右侧岩壁折回,末尾还夹着一声极轻的空响。

“下面不是一条直道。”她说,“声音先向下,再向右折。那道横缝后面有空腔,而且与水道之间隔着一层不厚的石壁。”

周砚衡取出分水尺,贴着岩面慢慢移动。尺上的细线被水汽浸湿,停在裂隙旁时,指端沾上了一层新泥。

“这里的水流有两股。”他说,“一股从桥下过去,另一股从石壁后面渗出来。若两股水原本相通,水位不会有这样细微的差别。后面应当还有一处闸口。”

“有人能从那里过去,也就能避开桥面上的人。”沈孤鸿道。

“还不止如此。”宁照雪抬头看他,“若那人熟悉水道,便能利用闸门开合时的水声遮住脚步。我们先前听见的三声轻响,未必是有人在石板下面敲击,也可能是从另一处传过来的。”

阿七不在这间石室里。此前众人将他留在上方干燥处养伤,眼下不能指望他替众人辨认旧舱。沈孤鸿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无法证实的敲击声上,而是俯身查看桥边的泥印。

其中一处脚印只留下半个鞋底,前掌朝向横缝,后跟却被水冲淡。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什么细长的东西擦过石面。

陆沉舟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拖痕的宽窄。

“像针匣的边角。”

“你确定?”周砚衡问。

“不能确定。但若那三枚针被人取走,针匣也可能被带下来。这里的痕迹至少说明,有东西从桥边进入过裂隙。”

另一位陆沉舟忽然道:“我追的那个人,右脚落地时略重,像是腿上有伤。他经过检修道时,曾扶过墙。墙上留下的不是手掌印,而是几道指尖刮痕。”

桑九立刻沿着岩壁寻找。片刻后,他在横缝旁发现几道浅痕,痕迹断断续续,向下延伸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那里的泥面被擦开一片,露出一小点银白色的光。

陆沉舟取出随身的细钩,将那东西挑了出来。

是一枚断针的针尾。

针尾上的磨痕与药囊中余下的银针相近,却不能仅凭这一点断定它属于失踪的三枚银针中的哪一枚。陆沉舟把它收进一块干净布片里,没有直接用手触碰针尖。

“这针尾断得很齐。”他说,“不像被石头压断,更像是有人用力折断,或在极窄的缝隙里受了硬挤。”

“有人把针带到这里,又留下断针。”沈孤鸿道,“他可能是追踪者,也可能是被追踪的人。”

“还有一种可能。”宁照雪看着横缝深处,“他故意留下它,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有人经过。”

没有人反驳。

罗成在石室里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指向桥的另一端。

“二十年前,东侧检修道也有一道横缝。那时我负责修闸,曾在里面换过木楔。若这地方仍是旧制,横缝后面应该有一块可以活动的挡板。挡板外表看着是石头,实际是薄木包石。”

“你能认出位置吗?”沈孤鸿问。

“隔了二十年,不敢说准。但那种挡板要承受水压,底下必有泄水槽。你们沿着水线往下找,应该能看见。”

沈孤鸿看了一眼罗成受伤的腿,没有让他跟着下桥。

“你留在这里。周砚衡,替他重新检查伤处,再找两块木板加固。宁姑娘,你的伤还没好,不必冒险下去;若下面传回声响,还要靠你辨清方向。”

宁照雪没有争辩,只将琴移到石室中央,调整琴身的方向,使琴腹朝向桥下的空腔。

“我留在上面听声。若你们敲石三下,我便以两长一短回应。听见两短一长,便立即退回来,不要再往深处走。”

桑九将临时绳索重新检查了一遍,除去磨损最重的部分,又把绳头绕过一处坚固的岩柱。他先下到桥侧的平台,确认石壁能够承重,才抬手示意沈孤鸿。

沈孤鸿没有立即下去。

他回头看了两位陆沉舟一眼。

“你们都熟悉这里,却记得不同的路。现在,一个人从东侧追到这里,另一个人在闸门另一侧追过检修道。我们不能因为你们的记忆不同,就认定其中一人说谎;也不能因为你们都记得某些旧事,就把两段经历强行拼成同一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断针上。

“从现在起,各自记下亲眼所见,不替对方补全。等找到第三水口,再来核对。”

两位陆沉舟都没有异议。

沈孤鸿抓住绳索,沿石壁缓缓下行。桑九在他下方探路,伞柄不时敲击岩面,辨别脚下是否有空洞。石壁湿滑,越往下,水声越沉。行至横缝所在的位置时,沈孤鸿看见一条窄窄的泄水槽,槽边果然嵌着一块包石木板。

木板边缘有新鲜的刮痕,底部还卡着半截细木楔。

他伸手取出木楔,发现木头上沾着一线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尚未完全干透,旁边却有一小片泥浆被人擦去,像是有人不愿留下完整的指印。

木楔后面,藏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口。

沈孤鸿没有贸然钻入,而是先以指节敲了三下石壁。

上方很快传来宁照雪的琴声:两长一短,回音清楚,方向没有偏移。

他这才俯身查看窄口。里面有一道新鲜鞋印,脚尖朝内,鞋跟却斜向外侧,像是有人进来后又回头看过。再往里,岩壁上留着几道指尖刮痕,与另一位陆沉舟先前所说的位置相合。

沈孤鸿将木楔收入怀中,抬头望向更深的黑暗。

那个人确实来过。

而且离开时,带走的恐怕不止三枚银针。

石壁深处,水声忽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木响从窄口后面传来,像有人在黑暗里合上了一扇门。

沈孤鸿握紧绳索,示意桑九不要出声。上方的琴音仍在,另一位陆沉舟也没有离开石室。至于被水闸隔开的那条检修道,此刻究竟通向何处,终于有了可以追查的实迹。

他们已经不必再猜那个人是否来过。

接下来要查的,是他从哪里进来,又带着什么离开。

正是:

旧手留痕认故人,
重门分路隔烟尘。
三针失落桥边水,
半楔残红石底痕。
莫把双途强作一,
须凭新迹细寻真。
幽舱尚有藏身处,
且向深岩问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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