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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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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5

第二百零五章 转籍无名

河工行会的门还未开,沈孤鸿三人已到了街口。

昨夜那名杂役说,秦守拙的旧名录被人取走了。可名录既然曾在行会档房存放多年,便不该只有一本。河工征役牵涉工钱、口粮、伤亡与役期,临时役夫一旦转籍,原册要改,领粮的册子也要改;若有人只取走其中一页,未必能把所有痕迹一并抹去。

沈孤鸿要查的,正是这些留下来的痕迹。

晨雾尚未散尽,行会门前已经聚了十余名等着领工牌的人。有个瘦高汉子抱着一捆麻绳,听见他们问起秦守拙,便将麻绳往肩上一甩,冷笑道:“又是查旧账的?前些年也有人来过,问完就走。河堤塌了,淹的是我们;账上少了几笔,倒有许多人睡不着。”

他话里带刺,眼睛却一直盯着行会门内。

桑九道:“你认识秦守拙?”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我只知道,封闸那年死了人,后来没人提。我们这些干活的,活着时领几升米,死了也不过是册上少个名字。”

沈孤鸿没有与他争辩,只问:“你当年在旧闸做过工?”

汉子迟疑片刻,点了头。

“做过。抬石,运泥,什么脏活都干。那时候河工分几班,管簿的坐在棚里,量水的人沿着石阶下去。水深多少、横木落在哪一道线,都有规矩。可规矩是给人看的,至于照不照规矩办,另说。”

“你记得量水的人是谁吗?”

“头几日是秦守拙。后来换了人。”

“换成谁?”

“没记住名字,只知道不是原来那个人。新来的不大下水,站在岸上听人报数,报完便叫管簿的记下。”

这与昨日独臂工匠所说的情形相合。

沈孤鸿正要再问,行会里走出一名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册薄薄的账本。那人先向瘦高汉子看了一眼,汉子便不再说话,抱起麻绳退到一旁。

“几位又来了。”中年人道,“昨日档房失窃,行会已经报了官。旧名录既然被人拿走,往后若再有人问起,我们也只能照实回答。”

“我们不问那页纸。”宁照雪道,“只想查临时役夫转籍的规矩。”

中年人眉头一皱。

“转籍是旧事,旧规矩也改过。你们查这个做什么?”

“因为秦守拙的名下写着‘转杂役’,却没有去处。”宁照雪道,“若只是调去别处做工,领粮、工日、交接总要有一项留下记录。若三项都没有,便不是寻常转籍。”

中年人没有立即回答。他把账本抱得更紧了些,目光从三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桑九的油纸伞上。

“你们究竟替谁查?”

“替死人问一句话。”沈孤鸿道。

中年人听了,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死人不会给你们付工钱。”

“所以我们没向你要工钱。”

沈孤鸿说得平静,中年人反而一时接不上话。片刻后,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只能查旧册,不能带走。若弄坏了纸页,须照价赔偿。”

行会档房经过一夜清点,昨日摆在外面的名录已被收回柜中,门锁也换了新的。中年人自称姓梁,负责整理旧册。他取出几本工粮簿和一册役夫转籍规程,放到案上,特意将秦守拙的原名录留在另一边,不许他们碰。

宁照雪没有急着翻规程,而是先问:“河工的工钱与口粮,分别由谁记账?”

“工钱归行会,口粮有时由行会发,有时由工棚统一领。若是临时调去别处,原工棚要在名册上划去姓名,新工棚再添进去。”

“那旧名录上只写‘转杂役’,不写去处,算不算完整?”

“不算。”

梁先生答得很快,答完才察觉自己说得太干脆,低头翻了一页。

“不过,旧年兵荒马乱,河工又多,漏记一两笔也不是没有。”

“漏记可以解释一两笔。”宁照雪道,“可若一个人被转走,原册有字,工粮簿无记录,新工棚也没有接收名册,便不能只说是漏记。”

梁先生的手停在账页上。

沈孤鸿看了她一眼。宁照雪并未咄咄逼人,她只是把规矩一项项摆出来,像校琴弦时先定音准,再辨高低。对方若要反驳,便得指出究竟哪一条不适用。

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将工粮簿推到他们面前。

“你们自己查。若真能查出什么,我不拦着。”

三人分头翻检。

旧工粮簿有十几册,纸页间夹着草茎、米糠和早已干硬的泥点。每一笔领粮都记着人数、日数与份额,偶有伤病减额,也有役夫因故离工而被扣去口粮的记录。那些字迹大多潦草,只有遇到数目较大的支领,才会写得格外工整。

沈孤鸿沿着封闸前后的日期逐册查找,宁照雪对照役夫转籍规程,桑九则将各册中出现的工棚编号记在一张纸上,寻找彼此之间的对应关系。

近两个时辰过去,沈孤鸿终于找到了一条记录。

封闸前五日,旧闸工棚领粮二十七人;三日后,领粮二十六人;封闸前一日,仍为二十六人。再往后,旧闸工棚的领粮人数便不再单独列出,而是并入一处名为“东埠杂役”的工棚。

秦守拙的名字没有出现。

“这算不得证据。”梁先生站在一旁道,“工棚合并以后,名册并在一处,旧名录上自然不会再有他的名字。”

“工棚合并是哪一天?”沈孤鸿问。

“封闸前后,记不清了。”

桑九把自己抄下的编号摆在案上。

“若是合并,至少会有交接日期。旧闸工棚的领粮人数减少,东埠杂役的人数便应相应增加。若两边都没有变化,所谓合并便对不上。”

梁先生脸色微变。

桑九指着两处记录:“封闸前一日,东埠杂役领粮十八人;次日仍是十八人。三日后才变成二十一人。旧闸工棚减少的人,并没有立即记入东埠杂役。”

“也许先停了几日工。”梁先生道。

“那几日的口粮从哪里来?”宁照雪问。

梁先生不语。

她将役夫转籍规程翻到末页。那里有一条旧例:因工程改派而转籍者,原工棚须开具交接单,接收工棚应在三日内回签;若役夫因伤、病或离工暂缓转籍,则由管簿者另记原因。

“秦守拙的转籍记录没有交接单。”宁照雪道,“至少我们现在看到的册子里没有。”

“你们也不能因此说他没有转籍。”梁先生道。

“我们没有这样说。”宁照雪将书合上,“我们只能说,行会现存的记录无法证明他去了东埠杂役,也无法证明他去了别处。”

沈孤鸿低头看着那几笔领粮数目,忽然问:“旧闸工棚少掉的那个人,究竟是秦守拙,还是另一个役夫?”

梁先生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回答。

沈孤鸿将名册推到他面前,指着秦守拙姓名旁边的补字。

“‘转杂役’是后来添的。倘若当时只是工棚合并,写‘转杂役’便不够;若秦守拙另有去处,又为何没有交接单?还有一种可能——他并没有离开旧闸工棚,只是从某一天起,不再被算作领粮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瘦高汉子不知何时又站到了门边,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插口。

“意思是,”沈孤鸿道,“名册上的人数不一定等于工棚里真实的人数。一个人若被除名,旁人仍可能看见他做工;若被调走,账上却不记去处,那么后来的人便很难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汉子脸色渐渐沉下去。

“那年确实有人做工不领粮。”

梁先生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汉子像是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咬了咬牙,仍道:“不是一个两个。封闸前,旧闸那边多了些人,白天不在工棚吃饭,也不领口粮。有人说是从别处调来的,有人说是临时招的。我们只管干活,谁会去问他们叫什么?”

“他们做什么?”桑九问。

“抬木,搬石,守着闸槽。有些人连工牌都没有。”

“谁叫他们来的?”

“管工的。”

“哪个管工?”

汉子摇头:“我不知道。那阵子换过几回人,旧管工不见了,新管工又不肯报姓名。你们若想查,就去查封闸前后的临时支领。那些人不在普通工棚领粮,口粮另有人送。”

这句话让案上的账册忽然有了新的意义。

此前他们一直从名录里找秦守拙,试图确定他被转去何处;如今却发现,旧闸在封闭前后,可能出现过一批不列入普通名册、不经常规工棚领粮的人。秦守拙的名字消失,也许与他们有关,也可能只是时间上的重合。两者之间仍缺少能把它们连起来的证据。

但至少,调查有了一个可以继续追查的方向。

“临时支领由谁记?”宁照雪问。

梁先生迟疑片刻,才道:“按旧规,临时支领须由管工签押,领粮人按手印。若不在行会的工棚领粮,账册未必存放在这里。”

“那会存在哪里?”

“工程总管处,或负责运粮的船行。旧年几次河工,都是这样办的。”

桑九将工棚编号收起。

“这便够了。”

梁先生却道:“你们别以为找到另一册账,就能查出什么。旧年河工的账分散在各处,有些早已烧毁,有些被洪水泡烂。即使还有人记得,也未必肯开口。”

“我们没有指望一册账解决所有事。”沈孤鸿道,“只要能确认下一步该查什么,便不是白来。”

他们离开档房时,瘦高汉子跟了出来。

“我姓梁,叫梁石生。”他终于报了自己的名字,“当年在旧闸抬木。你们若要找那些不领粮的人,我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用的木料,与我们不一样。”

梁石生回忆了片刻,抬手比了比长短。

“我们搬的横木,多数要先刨平、打榫,再用铁箍固定。那些人搬来的木料却不急着加工,先用麻布裹住两端,抬到闸槽旁,等管工验过才拆。我们问过,他们只说是备用横木,不许碰。”

“木料从哪里来?”沈孤鸿问。

“水路来的。船不挂旗,也不在码头卸货,夜里靠在东埠下游。第二天一早,木料便不见了。”

“你见过船上的人?”

“只见过一个。他不穿河工衣裳,腰间挂着一块黑木牌。牌上刻什么,我没看清。”

梁石生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记得这些,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那年有个同伴伸手去摸木料,被人打断了两根手指。从那以后,我们谁也不敢靠近。”

沈孤鸿没有追问那个同伴的下落。他知道,眼下每多问一句,都可能让梁石生觉得自己被拖进一场无法脱身的旧案。

“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不会写上你的名字。”他说。

梁石生苦笑了一声。

“名字早晚会写上去。只要有人想查,总能查到。你们能做的,是别把不知道的事写成知道。”

宁照雪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记清楚,哪些是你亲眼所见,哪些只是听来的消息。”

这句话让梁石生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他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还有,秦守拙不是个爱与人争的人。他若真反对封闸,必定是看见了什么。你们别只盯着他去了哪里,也要想想——他为什么敢在那时候说水位未齐。”

这句话留在三人心里,直到他们走出河工行会,仍未散去。

午后,沈孤鸿将今日查得的内容逐项写下:秦守拙的转籍没有可见的交接单;旧闸工棚的领粮人数变化与东埠杂役对不上;封闸前后可能有一批不列普通名册的临时工;他们接触过另行运来的木料,且有人禁止普通河工查看。

每一项都有不同程度的依据,却没有哪一项足以证明这些人就是封闸当日落下横木的人。

宁照雪在末尾添了一行:

“秦守拙是否转籍,尚无实证。其名下‘转杂役’一语,不能视为实际去向。”

她写完,将纸递给沈孤鸿。

“我们现在知道的,比昨天多了一些;不知道的,也更多了。”

“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沈孤鸿道,“旧闸的工人并非全都在同一本名册里。要查清封闸那天的水位,就不能只查谁写了账,还得查谁真正站在水边。”

桑九望着东埠方向,慢慢收起油纸伞。

“下一步,找运粮船行。若有人另送口粮,总得有人载货、有人点数、有人收船钱。河工名册可以被改,船上的账却未必与工棚用同一套规矩。”

宁照雪没有反对。

“但我们不能只查账。梁石生说木料被麻布裹住两端,说明有人不想让普通工人看见木料本身。我们也要查那批木料的尺寸、木种与来源。倘若能找到当年的旧横木,或许可以与石槽的磨痕比对。”

沈孤鸿点头。

他们已不再只追问秦守拙是否还活着,也不再把那把失踪的尺当作唯一答案。眼下真正需要查清的,是封闸前后究竟有谁参与了量水、运木、落闸与记账;这些事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仍须由证据来决定。

傍晚时分,三人来到东埠。

旧码头已荒废大半,石阶上长满青苔,几处系船桩只剩半截。河面上有渔船缓缓归来,船舱里堆着湿网与空篓。码头旁一间小屋仍在收存旧年船行账册,门前挂着褪色的木牌,写着“永平码头”。

掌柜是个年近六十的妇人,姓陶。听完来意,她没有像河工行会那样急着拒绝,只问:“你们查的是封闸那年,还是查秦守拙?”

“二者都查,但不先认定它们是一回事。”宁照雪答道。

陶掌柜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这话说得明白。旧年有人来问,只要听见秦守拙三个字,便认定所有事都与他有关。我不肯答,他们就说我心虚。”

她取出一本发黑的船运簿,翻到封闸前后那几日。

“这里有一笔夜间运木的记录。没有写船名,只写了两字:‘乙三’。”

沈孤鸿的目光落在纸上。

那两个字写得很小,旁边记着木料数量、船脚钱与卸货时辰。记录没有写明木料的具体用途,也没有收货人的姓名,只在末尾留着一个方形印记,右下角有一处缺口。

沈孤鸿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闸碑背面的浅方印,也想起旧账上那些无法确认来处的记号。但他没有把它们直接连在一起,只将船运簿上的印记仔细抄录,标明尺寸、缺口方向与所在位置。

宁照雪俯身核对。

“这枚印记与闸碑背面的浅印,形状相近,缺口也在右下角。但纸上的是完整印痕,闸碑上的只是湿痕留下的浅痕,不能证明出自同一枚印。”

“先记下,不下结论。”沈孤鸿道。

陶掌柜见他们没有急着认定,才继续说道:“这批木料不是从本地木行买的。船脚钱也不是付给普通船户,而是由一名临时管事结清。那人不肯留下姓名,只说货物送到便走,不许在码头过夜。”

“你还记得那人的样貌吗?”桑九问。

“记不清脸。倒记得他右手戴着一只黑皮护指,写字时不肯脱下。”

三人心中都微微一动,却没有追问那人是否少了小指。护指与旧案之间仍有太多可能,若先入为主,便容易把无关之人拖进来。

陶掌柜又翻出一页附记。

“这批货送到东埠下游,第二天清晨便有一笔回运。回运的不是木料,是空船。船上少了一根缆绳,船尾的漆也被刮去一块。那以后,这条船再没在本码头登记过。”

“船名呢?”

“没有。”

“船主呢?”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记得?”

陶掌柜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因为那一趟船脚钱付得太多,远远超过寻常运木的价钱。账房怕有人追究,特意叫我把它单独记在附簿里。可没过多久,原来的账房便离了码头,再也没有回来。”

沈孤鸿望向窗外。

暮色正沿河面缓缓沉下去。远处船只归港,缆绳绷紧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那些声音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让他想起旧闸横木在石槽里升降时留下的磨痕。

一根横木,可能需要木工加工;一把量水尺,可能需要工匠校验;一笔运木记录,可能需要船行结账。每一件事都有人经手,每一笔账都应有去处。可封闸那几日,许多经手人被从记录中抹去了,只留下货物、数字与交接的名目。

他们还不能知道,这些空白究竟是为了掩盖一场错判,还是为了掩盖某种更大的利益。但有一点已经清楚:封闸并非只有河工一处在运作。

离开永平码头时,天色已暗。

沈孤鸿将今日的抄录收好,没有立刻回头看那间小屋。他知道,真正有用的线索不是一枚看似相同的印,也不是一个说不清姓名的管事,而是这些彼此独立的记录开始在时间上重合。

封闸前,秦守拙反对落闸;同一时期,旧闸出现不列普通名册的工人;一批木料在夜里运入,下游卸货后又有空船离开;船运簿将那笔货物记作“乙三”,却没有留下船名与收货人。

这些线索仍不能拼出完整的真相,却已足够让他们确定,下一步必须追查当年负责运木与收货的船行经手人。

桑九走在最后,忽然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乙三未必是某个人的名字?”

宁照雪道:“也可能是船次、工棚,或一批货的编号。”

“若它是货物编号,为什么量水尺也随乙三交接?”

沈孤鸿沉吟片刻。

“因为它们可能在同一次交接里。但究竟是人、货、工位,还是某套账法里的代号,不能凭两个字便定下来。”

桑九点了点头。

“那就先找当年负责这笔船脚钱的人。账可以改,印可以仿,可钱从谁手里出去,总该有个去处。”

夜色中,河水沿着旧河道缓缓流淌。

沈孤鸿回头望了一眼东埠。那里没有异常的光,也没有神秘的声响,只有几盏船灯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若一项工程里的每个人都只做自己眼前的事,没人追问水位由谁量、木料由谁送、账目由谁核验,那么一场错误便可能在所有人都声称自己守规矩的情况下发生。

而当错误被写进账里,后来的人再想纠正它,便要先穿过一层层被人遗忘、改写或刻意隐去的名字。

这才是他们眼下真正面对的难处。

他们要找回的,不仅是一个失踪的人、一把失踪的尺,或一页被偷走的名录;他们要弄清的,是在封闸那一天,究竟是谁有权把“尚未量清”写成“已经交清”。

正是:

旧簿分行各有名,夜船载木过荒汀。
一尺未归人先换,半船空去账难凭。
印痕相似休轻认,水位无声要细听。
若问当年谁落闸,先从经手问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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