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七章 棺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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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里的灯,到了后半夜便不大亮了。
不是灯油将尽,而是灯焰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明明没有风,火苗却始终朝着棺材的方向倾斜。沈孤鸿站在门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白鹿渡那具死状古怪的尸体。那人临死前眼睛睁得极大,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不愿再想下去。
义庄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旧棺,棺木没有钉死,棺盖与棺身之间留着一道极窄的缝隙。那口棺材看上去寻常,甚至有些破旧,唯独棺沿上的木纹奇异,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有许多细小的手指曾在上面反复抚摸,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问药先生站在棺前,始终没有说话。
陆沉舟将旧药箱放在脚边,灰布长衫上沾着夜露。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握着一枚银针时,动作却稳得出奇。沈孤鸿见他盯着棺缝,神情比白日里查验尸身时还要凝重,便知道这口棺材绝非问药先生口中那样简单。
“你认得里面的人?”陆沉舟问。
问药先生没有回答。
陆沉舟抬眼看他:“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副脾气。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瞒的事倒能瞒一辈子。”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有用。”
“那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问药先生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孤鸿身上,停了片刻,才道:“因为他该知道了。”
沈孤鸿心头一紧。
他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却听得出问药先生说的不是眼前这口棺材,而是另一个与自己有关、又被所有人刻意避开的秘密。
陆沉舟没有再追问。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只薄瓷瓶,拔开瓶塞,凑近棺缝闻了闻。那一瞬间,他脸色微变,随即将瓷瓶收起。
“不是尸气。”他说。
“是什么?”
“药。”
问药先生的目光骤然一沉。
陆沉舟缓缓道:“药性很旧,旧得不像是近年所制。里面还混着一味我多年未见的东西,气味极淡,却能压住腐败之气。若我没有猜错,这口棺材里的人,至少有一半时间并不是在死后度过的。”
沈孤鸿听得背脊发凉。
棺中若是死人,何以需要用药维持?若不是死人,又为何要躺在棺材里这么多年?
他正要开口,棺材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咚。
声音不大,像有人用指节在木板内侧敲了一下。
三人同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又是两声。
咚。咚。
这一次,声音比先前清楚得多,仿佛棺中人已经醒来,正隔着厚重的棺木,耐心地等他们回应。
沈孤鸿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掌按上剑柄。陆沉舟却没有动,只将银针夹在指间,目光紧紧盯着棺盖。
问药先生闭上了眼睛。
“问药,”棺中忽然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终于肯让他来了。”
声音像是从极深的井底传上来,干涩、迟缓,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疲惫。
沈孤鸿看向问药先生。
问药先生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你还活着?”他问。
棺中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倒像是听见了一个荒唐至极的问题。
“你觉得呢?”
陆沉舟忽然上前一步,按住棺盖。
“先别说话。”
他俯身听了片刻,又伸手探向棺缝。沈孤鸿看见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陆沉舟抬头看向问药先生:“开棺。”
问药先生没有动。
“开棺!”陆沉舟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他撑不了多久了。”
两人对视良久,问药先生终于伸手,缓缓推开棺盖。
一股冷香从棺中涌出。
那香气并不浓烈,甚至有些像雨后山间的草木气息,但沈孤鸿只闻了一下,便觉得胸口发闷,耳边隐约响起一阵遥远的水声。他赶紧屏住呼吸,眼前却闪过一幅奇怪的画面: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石阶,阶上站着许多人,人人背对着他,头顶都没有影子。
画面转瞬即逝。
棺盖已经被推开。
里面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褪色的青衣,面容枯瘦,头发却没有全白。他的双眼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皮肤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若不是陆沉舟伸手探向他的颈侧,沈孤鸿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那人颈边,许久没有移开。
“怎么了?”沈孤鸿忍不住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枚细针,刺入棺中人的腕脉,片刻后又拔出,针尖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
“他中毒了。”陆沉舟道,“而且不是今日才中的。”
棺中人忽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瞳仁里没有多少光,却在看见陆沉舟时,露出了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
“陆半刀,”他轻声道,“你还没死。”
陆沉舟的脸上没有表情:“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棺中人望着他,似乎想笑,却因气力不济,只轻轻咳了两声。咳声未落,一缕黑血便从他唇角流了下来。
陆沉舟立即按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取针封住几处穴道。
“别动。”
“别救我。”棺中人说。
陆沉舟手上动作一顿。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知道。”
“那你还说这种话?”
棺中人没有再答,只将目光转向沈孤鸿。那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张隔了许多年月才重新出现的面孔。
“沈家的人……”他低声道,“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沈孤鸿心中一震:“你认识我?”
棺中人没有回答。
问药先生忽然道:“够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棺中人闭上了嘴。
陆沉舟抬头看向问药先生,眼中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怒意:“你把他带到这里,却不许他说话?当年你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是为了大局?”
问药先生沉默不语。
沈孤鸿从未见过陆沉舟如此失态。他认识的陆沉舟,虽有一身医术,却总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散漫,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真正动怒。此刻那只少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按在棺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竟像是恨不得将整口棺材掀翻。
棺中人轻轻叹了口气。
“别怪他。”他说,“当年若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你本来就该死。”陆沉舟道。
这句话说得极轻,沈孤鸿却听出了其中压抑多年的痛楚。
就在此时,义庄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村民跌跌撞撞冲进门来,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完整:“先生!不好了!村里几个孩子忽然倒下了,嘴唇发青,怎么叫都叫不醒!”
问药先生立刻起身。
陆沉舟却比他更快,抓起药箱便往外走。经过沈孤鸿身边时,他只说了一句:“跟上,别碰路边的东西。”
村中出了事,原本沉睡的村庄顿时乱成一团。
几个孩子被安置在一间偏屋里,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抱在母亲怀中。孩子们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嘴角带着一层细细的白沫。屋里哭声、喊声混在一起,几个大人急得团团转,却没人敢贸然碰他们。
陆沉舟放下药箱,逐一察看孩子的眼睑、舌苔与指甲,又让村民取来他们发病前吃过的东西。
“今日可曾吃过什么?”
一个妇人哭着答道:“山脚下摘的野果。孩子们说甜,吃了几颗,回来没多久就这样了。”
陆沉舟接过剩下的果子,只看了一眼,便将它们放在桌上。
“不是果子本身的问题。”
他用银针挑开果皮,里面的果肉已经变色,针尖触及汁液,竟慢慢蒙上一层灰黑。
“有人在果子上动了手脚。”
屋中顿时一片死寂。
沈孤鸿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村口那几株老树在风中一动不动,树影落在地上,像几个人静静站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白鹿渡的死者,也想起那口棺材里传出的声音。似乎从他们踏进这座村子开始,便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始终走在他们前面。
陆沉舟取出几味药材,捣碎后调入温水,先给孩子们少量灌服,又以银针刺入几处穴位,逼出体内积毒。问药先生在旁协助,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几乎不必开口便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沈孤鸿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救人,忽然明白这两个人之间并非只有旧怨。他们曾经一起走过很长的路,也曾在生死关头把后背交给对方。正因如此,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事才格外沉重。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最小的孩子先咳了一声,随后吐出一口黑色的秽物。孩子的母亲扑上去抱住他,哭得几乎站不稳。
陆沉舟没有松懈,仍旧逐一检查其余几个孩子的脉象,直到最后一个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才将银针收回。
“今夜先过了。”他说,“但毒性还在,天亮之前不能让他们离开。”
村民们连声道谢。
陆沉舟摆摆手,目光却落在桌上那几枚野果上。他用刀尖剖开其中一枚,果核里竟藏着一小片卷起的竹叶。竹叶被细线缠住,展开后,上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药谷。
沈孤鸿凑近看去,只觉得那字刻得极深,像是有人在极度仓促之下,仍不肯放弃留下这道记号。
问药先生脸色骤变。
陆沉舟看着他:“你还要说这是巧合?”
问药先生没有回答。
“药王谷已经封了二十年。”陆沉舟继续道,“谷中活下来的人,若不是早已隐姓埋名,便是根本不想让世人知道他们还活着。如今有人借药谷之名下毒,是在引我们过去,还是在警告我们别再查下去?”
沈孤鸿望着竹叶上的字,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他想起棺中人提到沈家时的神情,终于忍不住问:“二十年前,药王谷究竟发生了什么?”
问药先生转过身,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就在这一刻,远处山间忽然传来一声琴音。
那声音极低,穿过夜色时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滴水落入深井,余韵久久不散。屋中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连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陆沉舟抬头望向窗外。
“是她。”
沈孤鸿问:“谁?”
“远山的琴师。”
问药先生的神情变了。他望着那片漆黑的山影,仿佛听见的并不是琴声,而是一段被埋葬多年的往事。
琴音又起。
这一次,沈孤鸿听出了其中的变化。那并非寻常曲调,音与音之间的间隔极长,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每当一声琴音落下,山谷深处便有极轻的回响传来,仿佛另有一架看不见的琴,隔着重重山岭与之相和。
陆沉舟低声道:“《玄夔引》。”
沈孤鸿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却莫名觉得熟悉,仿佛很久以前曾在梦里听见过。
“这曲子不是早已失传了吗?”他问。
“曲谱失传,不代表世上再无人记得。”陆沉舟说,“只是这首曲子,不该在今夜响起。”
琴音忽然停了。
山风穿过窗棂,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一晃。就在那一瞬间,沈孤鸿看见窗纸上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纤细,像是一个女子,静静站在窗外。
他猛地回头。
窗外空无一人。
再转过身时,桌上的竹叶不知何时已经翻了过来,背面多出一道极浅的刻痕。沈孤鸿俯身细看,只见那上面只有一个字:
门。
他伸手去碰,竹叶却在指尖触及的刹那碎成了粉末。
义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木响。
众人同时回头。
那是棺材的声音。
陆沉舟脸色一变,抓起药箱便往外奔去。沈孤鸿紧随其后,问药先生落在最后,走出门时却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屋子。
屋里那盏灯已经熄了。
他们赶回义庄时,棺盖仍旧敞开,棺中人却不见了。
地上没有脚印,门窗也没有被打开的痕迹。棺材旁只剩下一件褪色的青衣,整整齐齐地叠在地上,像是有人刚刚从里面起身,穿过衣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陆沉舟俯身拾起青衣,指尖触到衣襟时,忽然停住。
衣襟内侧绣着一行极小的字。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念出声来:
“九灯已灭其八。”
沈孤鸿只觉心口一沉。
这句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
陆沉舟将青衣攥在手中,脸上再无半点平日里的散漫。他抬头望向远山,那里已恢复寂静,仿佛方才的琴声从未响起。
问药先生站在棺前,低声道:“他走不了多远。”
陆沉舟看着他:“你知道他要去哪儿?”
问药先生没有回答。
沈孤鸿望向空棺,忽然发现棺底有一道极浅的水痕,从棺中一直延伸到棺沿,最后断在那里。那水痕并未流向地面,反而像是从木头深处渗出来的。
他伸手触了一下,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远山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不像琴,也不像风。
更像是有人隔着漫长的岁月,终于等到了一个迟来的人。
沈孤鸿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山峦,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而难以摆脱的感觉:他们此行所追查的,或许从来不是一桩已经过去的旧案,而是一件尚未真正开始的事。
而那口空棺,正等着下一位躺进去的人。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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