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五十八章 北岭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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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未亮,冰河上的风仍带着彻骨的寒意。
旧舟斜停在碎冰之间,半边船身浸在水里。陆沉舟将船舱里的白骨重新盖上旧毡,蹲在船边看了许久,才伸手拿起那柄归刀。
刀柄上结着一层薄冰,刀鞘却没有。
他用拇指在鞘口轻轻一抹,道:“这刀有人后来放进去过。”
沈孤鸿问:“不是死者自己的?”
“刀旧,人更旧。”陆沉舟把归刀递给他看,“骨头在水里泡过太久,衣物和皮肉都已经没了。可刀鞘上的冰痕很浅,说明它进船以后才被人拿出来过。有人希望后来的人看见它。”
青衣棋客站在岸上,望着船舱,道:“所以那具白骨未必是要紧的,刀才是。”
“也未必。”陆沉舟摇头,“刀只是有人留下来的话。”
“归?”
“归。”
青衣棋客没有再问。
桑九已经沿着河岸走出十几步。昨夜少掉的那匹骆驼留下了一串清楚的蹄印,出了河滩便转向北岭。
她蹲下看了片刻,道:“骑骆驼的人走得很急,没藏脚印,也没有绕路。”
霍沉碑道:“一个人?”
“目前只看见一个人的痕迹。”
青衣棋客望着北边起伏的山脊,道:“他不是在躲我们。”
沈孤鸿问:“那是在赶什么?”
“赶在别人之前。”
天色渐渐发白。
他们没有在旧舟旁继续停留,九人收拾行装,沿着北岭旧驿道向前。这里已经不是无人行走的荒路,积雪下面时常露出车辙,石缝里还留着被踩实的黑泥。偶尔经过废弃的木桩,也能看见新换过的缰绳和挂驼的铁环。
有人一直在走这条路。
而且就在最近几天。
走出十里左右,前方山坳里出现三辆车。
车上没有商号旗帜,车辕旁却倒着一只药箱,箱盖裂开,几包已经被雪水浸透的药材散落在地。
七八个人围在那里。
他们穿的衣服并不统一,有人佩刀,有人使短枪,看不出属于哪一家门派。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独眼汉子,左眼缺失,眼窝深陷,右眼却很有神。他身材粗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掌宽大,指节上满是老茧。
见到沈孤鸿等人,他没有拔刀,只是侧过脸,用那只眼睛逐个打量来人。
“陆先生?”
陆沉舟停下脚步。
独眼汉子道:“二十年没见,竟还认得出来。”
陆沉舟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你认错人了。”
独眼汉子笑了笑。
“你这脾气倒没变。”
沈孤鸿察觉到陆沉舟神色有异,便没有追问。
独眼汉子指着地上的药箱,道:“我们不是冲你们来的。只是北岭仓里有一批货不见了,我们受人所托,过来找货。”
陆沉舟道:“什么货?”
“二十年前留下的货。”
这句话说完,连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宁照雪望向那只药箱。
斐照已经走过去。他没有碰药材,只俯身闻了闻箱底,又用手指捻起一层残粉。
“这里原先装的是药。”
独眼汉子问:“现在呢?”
“空了。”
斐照看着他,“药材被取走至少两个时辰,留下的这些只是有人故意洒在这里。”
陆沉舟蹲下来,捡起一根断裂的药绳。
“不是刚搬走的。”
独眼汉子脸色微变。
“你们也不知道货去哪儿了?”
“我们只知道货不在这里。”他说。
青衣棋客看着三辆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车轮旁,蹲下来,用手拨开一层薄雪。
“你们来之前,这里至少来过两拨人。”
独眼汉子皱眉。
青衣棋客指着车辙旁一串浅印:“这是第一拨,车很轻,应该没有装货。”
又指向另一侧:“这一拨带了骆驼,停留不久。”
他站起身,看向山坳另一头。
“还有人从南面过来,脚印被后来的雪压了一层,所以时间更早。”
独眼汉子沉下脸。
“你到底是什么人?”
“路过的人。”
青衣棋客笑了一下。
独眼汉子显然不信。
正在这时,宁照雪忽然看向他的身后。
“那辆车。”
独眼汉子回头。
最后一辆车的车板下面露出一截麻绳,绳头很新,旁边却有一道拖痕,一直延伸到山坳后面。
桑九已经过去查看。
她顺着拖痕走了几步,蹲下后捡起一枚小小的铜扣。
“不是药箱上的。”
陆沉舟接过来,翻看两面。
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七”。
他的手指停了停。
“旧东西。”
青衣棋客问:“二十年前?”
“可能更早。”
沈孤鸿看向独眼汉子。
“你们受谁所托?”
独眼汉子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才道:“北岭仓的人。”
青衣棋客道:“北岭仓没有主人。”
独眼汉子抬起右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管北岭仓的人,如果还活着,不会让你们这些人来找货。”
这话并不重,却让独眼汉子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在挑拨?”
“我只是在说你已经知道的事。”
两人对视片刻。
独眼汉子忽然笑了。
“你们这些下棋的人,说话都喜欢绕弯。”
青衣棋客也笑。
“你们拿刀的人,未必不绕。”
独眼汉子没再接话。
山口突然传来骆驼铃。
不是一匹,也不是两匹。
一支队伍正从北面下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七八匹黑骆驼缓缓越过山脊,骑在最前面的人披着黑氅,手里一根乌沉长杖。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
霍沉碑已经站到他身侧。
“北冥铁门。”
那队人停在山口。
为首的黑氅人没有下骆驼,只把目光投向陆沉舟。
“二十年前,你们三个人从药王旧谷出来的时候,我在谷外。”
陆沉舟看着他。
“你是谁?”
“一个记得旧事的人。”
“那你记得什么?”
黑氅人沉默了一会儿,道:“记得你们进去的时候是三个人,出来的时候只有两个。”
沈孤鸿没有说话。
青衣棋客也没有说话。
这是已经说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真正说完的一件旧事。
黑氅人的目光转向宁照雪。
他看见她怀中的琴匣,神色稍有变化。
“原来琴也出来了。”
宁照雪问:“你认识这张琴?”
“我认识二十年前的那一张。”
“不是同一张。”
“那就更麻烦了。”
话音刚落,北冥铁门的人已经散开,将山坳两端封住。
独眼汉子骂了一声,手按刀柄。
“你们也来抢货?”
黑氅人道:“货已经不在这里。”
“那你们来做什么?”
黑氅人看着陆沉舟。
“找当年的人。”
独眼汉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趟被人利用了。
陆沉舟缓缓道:“当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你还找什么?”
黑氅人道:“找一个没有死的人。”
这句话让沈孤鸿心中一动。
可还没等他问,山外忽然传来一阵驼铃。
这一次,铃声很密。
桑九转身看去。
“北边还有人。”
雪山老人却没有看北边。
他抬起手,让一片雪落在掌心,低头看了片刻,道:“风向变了。”
沈孤鸿问:“有人来了?”
老人摇头。
“有人在烧东西。”
众人这才闻到一股极淡的烟味。
北岭深处,三道黑烟缓缓升起。
青衣棋客望了一眼,神色微沉。
“不是烧货。”
“烧账。”斐照接道。
沈孤鸿已经翻身上了骆驼。
“北岭仓。”
霍沉碑提起铁拳,跨上坐骑。
桑九收起油纸伞。
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破药箱,忽然道:“等等。”
众人停下。
他走到药箱前,从裂开的箱底抽出一小片油纸。
纸上只有半个字。
不是“归”。
也不是“宁”。
而是一个极旧的“舟”字。
陆沉舟盯着它看了很久,才将油纸折好,收入袖中。
沈孤鸿没有追问。
此时北岭仓方向又升起一道烟。
距离更近了。
独眼汉子忽然翻身上骆驼,对身后的人喝道:“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跟沈孤鸿等人争。
双方几乎同时向北岭仓赶去。
山道渐窄,风却越来越大。驼铃声在山间来回撞击,听起来竟像许多人同时在说话。
宁照雪坐在沈孤鸿身侧,忽然按住琴匣。
“听见了吗?”
沈孤鸿侧耳。
风声、驼铃、马蹄、车轮,一片混杂。
他什么也没听见。
宁照雪却低声道:“有人在弹琴。”
她没有打开琴匣。
“很远。”
陆沉舟回头。
“什么调?”
宁照雪沉默片刻。
“宫。”
陆沉舟的脸色再次变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北岭仓已经出现在山口。
那是一片低矮的石木建筑,原本用来存放药材和驿路货物。如今其中两间仓房已经起火,黑烟压着屋檐往东飘。
仓门前,却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逃。
也没有救火。
只是背对着他们,静静看着燃烧的仓房。
沈孤鸿放慢骆驼。
那人似乎听见了动静,缓缓转过身。
他手里拿着一只药匣。
正是他们在旧舟附近发现的那种旧式药匣。
那人看了沈孤鸿一眼,又看向宁照雪怀中的琴匣。
最后,他把药匣放在地上。
“来晚了。”
声音很平静。
“真正的货,已经送走了。”
沈孤鸿问:“送到哪里?”
那人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了一眼燃烧的仓房。
“不过,还有一样东西没有送走。”
“什么?”
那人看着陆沉舟。
“二十年前,你们没有带走的东西。”
陆沉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宁照雪也抬起了头。
而那个人已经转身,走进了越来越浓的烟里。
沈孤鸿没有追。
他看着仓门前的药匣,忽然觉得这一夜以来所有看似分散的线索,终于开始碰到了一处。
旧舟、归刀、北岭仓、失踪的药货,还有二十年前那三个走进药王旧谷的人。
它们之间究竟隔着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从这一刻起,已经有人不愿意让他们继续查下去了。
正是:
北岭仓开风雪深,
旧痕一纸认前尘;
孤舟已没归刀在,
残匣犹留二十春。
火照荒关人未散,
烟迷古道客难分;
江湖若问当年事,
先看谁人敢问津。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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