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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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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 木门灯影

木门已经开了一道缝。沈孤鸿悬在水中,看见门后的灯光贴着门槛缓缓晃动,持灯之人的身影立在门后,半边身子隐没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只垂下来的手。那只手苍白而干瘦,腕骨上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旧绳,绳结浸过多年水气,竟仍未腐烂。最先被拖下来的陆沉舟还被另一名陆沉舟扣着肩,两人都没有再动。沈孤鸿握住腰间绳索,示意他们不要靠近木门,自己先向前游去。门里的人没有阻拦,只在沈孤鸿即将越过门槛时说道:“带药的人留下,其他人退后。”

声音苍老,却没有丝毫虚弱,甚至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留下的沉稳。沈孤鸿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两名陆沉舟,又指了指门内。先入水的陆沉舟摇头,另一名陆沉舟却伸手按住他的腕骨。两人对视片刻,终于同时松开手。沈孤鸿独自进入木门,门后的水只淹到腰部,再往里便是一道向上倾斜的石坡。原来这里并非完全浸在水下,而是一间藏在水道尽头的旧石室。沈孤鸿浮出水面,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盏旧灯。灯座放在青石台上,灯油所剩不多,火苗却烧得异常稳定。

持灯老人站在石台后,约莫七十上下,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旧布衣。右手握灯,掌根布满厚茧,食指与拇指之间尤其明显,像多年握过针、刀或者某种细小的器具;左手垂在身侧,手腕处有几道旧伤从袖口一直隐入衣内。右眼清明,左眼却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白。沈孤鸿没有立刻上岸,老人也没有催他,两人隔着一丈水面相望片刻,老人忽然问:“你姓什么?”沈孤鸿只答:“沈。”老人握灯的手微微一顿,那一瞬极轻,若不是沈孤鸿一直盯着他的手,几乎察觉不到。老人低声重复了一遍“沈”,随即抬眼问:“你师父是谁?”沈孤鸿没有回答。老人也不再追问,只把目光移向他身后。

两名陆沉舟已经先后从木门游了进来。老人的脸色第一次变了,那不是单纯的惊讶,而像一个多年守着旧伤的人,忽然看见伤口重新裂开。他盯着两张完全相同的脸,过了很久才道:“又来了两个。”先入水的陆沉舟问:“你认识我?”老人看着他:“我认识这个脸。”说完,又看向另一名陆沉舟,“也认识这个脸。”两个陆沉舟都没有说话。老人把油灯向后移了半尺,灯光正好照到两人的右腕。他看见两道完全相同的旧伤,脸色又沉了一分,便道:“把手给我。”两人没有动,老人却缓缓说道:“二十年前,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也不肯轻易把手给别人看。”

先入水的陆沉舟终于抬起右腕。老人伸手摸了一下伤痕,指腹刚碰到皮肤便立即收回:“这个伤不是二十年前留下的。”沈孤鸿问:“你怎么知道?”老人没有回答,只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确认自己究竟还记得多少。过了片刻,他才道:“因为那时候,他的手还没有这个伤。”另一名陆沉舟立即问:“你见过他?”老人抬头:“见过。”又问:“什么时候?”老人答:“你们进去以前。”另一名陆沉舟追问:“之后呢?”老人沉默片刻,道:“我没有再见过他。”沈孤鸿听着这句话,却觉得其中少了一截,于是问:“你说没有再见过,是因为他没有出来,还是因为你没有看见他出来?”老人第一次正眼看他,沉默片刻,竟淡淡道:“年轻人,问得好。”他没有回答,只转身把灯放到石台中央。

灯光照出后方一排旧木架,架上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药盒,有些已经腐朽,有些仍然完整。最下层放着三只黑色木匣,每只木匣上都贴着已经发黄的纸签:第一只写着“安神”,第二只写着“镇魂”,第三只没有药名,只有一个字——“醒”。先入水的陆沉舟看见第三只木匣,立即走过去,老人伸手挡住:“别碰。”陆沉舟问:“为什么?”老人看着木匣道:“因为里面不是药。”另一名陆沉舟问:“那是什么?”老人没有看他,只说:“是二十年前留下来的东西。”先入水的陆沉舟问:“谁留下的?”老人终于抬眼看他:“你们不是一直在找吗?”

这句话让两个陆沉舟同时抬头,沈孤鸿也盯住老人。老人却已经转过身,将第三只木匣往里推了半寸。这个动作看似随意,沈孤鸿却注意到老人推匣时,左手刻意避开了木匣正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形状与他从石台下取出的七孔铜片十分相似。沈孤鸿下意识摸了一下袖中的铜片,并没有拿出来,老人却像已经知道它在那里,只问:“你从水下带出来的?”沈孤鸿没有承认。老人却笑了一下:“七孔?”沈孤鸿目光一凝。老人没有继续解释,只道:“看来它还没有被水吞掉。”

宁照雪、桑九、霍沉碑、周砚衡和裴观澜已经陆续进入石室。宁照雪没有带琴,七弦琴仍留在外面的石阶上。她站到沈孤鸿身旁,目光落在老人手中的油灯上,问道:“灯油是什么?”老人答:“松脂油。”宁照雪闻了闻空气,没有立即反驳,裴观澜却走近一步:“里面有安神草。”老人看向他。裴观澜继续道:“还有远志和石菖蒲。”老人终于点头:“你是丹霞院的人。”裴观澜神色微变:“你认识丹霞院?”老人道:“我认识他们用药的手法。”裴观澜问:“你是谁?”老人没有回答,只反问:“丹霞院现在还认得第三水口吗?”裴观澜摇头:“已经断了很多年。”老人低低笑了一声:“断了?对你们来说,也许是断了。”

周砚衡走到木架旁,检查第三只黑匣的锁扣,道:“这个锁不是丹霞院的。”老人道:“当然不是。”周砚衡又问:“也不是天工门。”老人看了他一眼:“二十年前来这里的人里,有人懂机关。”周砚衡抬头:“谁?”老人沉默片刻,道:“那个人不喜欢别人知道他懂机关。”周砚衡问:“为什么?”老人回答:“因为会机关的人,往往知道门后有什么。”周砚衡还要再问,老人已经走向石室另一侧。

那里是一面看似完整的石墙。老人没有碰石墙,只站在三尺之外看着墙脚,道:“你们若真想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就不要只盯着陆沉舟。”沈孤鸿问:“为什么?”老人道:“因为那三个人进来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三个人。”他停了片刻,声音压低,“等他们走到第三水口,我听见的却是四个人的脚步。”

石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两个陆沉舟同时看向老人,桑九问:“你确定?”老人点头:“我在这里守了二十三年,靠水声辨人,是我活下来的本事。三个人下水,我不会听成四个人。”桑九追问:“那第四个人是谁?”老人摇头:“不知道。”又问:“你没见过?”老人道:“见过脚步,没见过人。”桑九皱眉:“脚步怎么会有四个人?”老人看向他:“水里有回声。”桑九道:“你是说回声?”老人摇头:“不是。回声不会走在第三个人后面。”

沈孤鸿心中一凛。

老人没有再解释,而是走到石墙前,伸出手掌按在一块颜色略深的石砖上。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二十年前以后,我守在这里,不是因为丹霞院让我守。”裴观澜抬头。老人继续道:“丹霞院的人早就死的死,散的散。真正让我留下来的,是里面那个人。”沈孤鸿问:“谁?”老人没有看他:“我不能说。”沈孤鸿追问:“为什么?”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他还活着。”

这句话让两名陆沉舟同时变色。老人却又摇头:“至少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呼吸时,他还活着。”先入水的陆沉舟沉声问:“什么时候?”老人看着他:“二十年前。”另一名陆沉舟立即道:“你说他还活着?”老人回答:“我说最后一次。”那人追问:“你亲眼见过?”老人没有回答,只看向第三只药匣:“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危险。”

就在此时,石室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轰然一声,水道随之震动。周砚衡立即转身:“有人开了第二道水闸。”第二声震响紧接着传来,水从来路迅速涌入。霍沉碑挡在木门前,桑九却蹲下摸了一把地上的水,抬头道:“不是外面。”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石室后方原本干燥的地面已经开始渗水,水流正沿石缝一点点往外冒。周砚衡脸色微变:“水是从里面来的。有人在里面开闸。”

老人却没有惊慌,只看了一眼石墙,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时间。随后,他吹灭油灯,整个石室骤然陷入黑暗。

“跟我走。”

沈孤鸿没有动:“去哪儿?”

老人答:“去看你们二十年前没有看见的东西。”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把旧钥匙。钥匙没有齿,只有一个圆环,圆环中央刻着一个极小的“舟”字。两个陆沉舟同时看见了它,先入水的陆沉舟脸色微变,另一名陆沉舟却脱口而出:“这是我的。”

老人转过头。

“你的?”

语气第一次带出明显的怒意。

“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另一名陆沉舟没有回答。先入水的陆沉舟却盯着那把钥匙道:“我没见过。”

老人看向他,沉默片刻,才道:“所以你还没有想起来。”

沈孤鸿立刻捕捉到了这句话:“你说谁没有想起来?”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钥匙插入石墙深处一道细孔,轻轻一转,第一道锁随之打开;又转半圈,第二道锁也跟着松动。石墙内部传来沉闷的机关声,老人握着钥匙的手却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更像一个人多年以后再次触碰自己最不愿碰的旧事。沈孤鸿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石墙缓缓向两侧裂开。

墙后没有水,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留着旧灯槽,其中一盏竟还残留着一点灯油。裴观澜走到入口处,仔细看了看,摇头道:“这不是丹霞院的路。”老人道:“当然不是。”周砚衡也检查了一遍,道:“也不是天工门修的。”老人轻声说道:“二十年前,他们来的时候,这条路已经在这里。”

沈孤鸿看向老人:“那你二十三年前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点燃油灯,沿着石阶向下走。

灯光照亮了石阶尽头的一块残碑。

碑上没有天门二字,也没有昆仑二字,只有一行被岁月磨得极深的旧刻:

三人入此,四人留名。

所有人都看着那行字。

两个陆沉舟的神色第一次同时变得凝重。

老人站在残碑旁,脸被灯火切成明暗两半,缓缓说道:“二十三年前,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块碑上只有前三个字。”

沈孤鸿问:“后来是谁刻上‘四人留名’?”

老人没有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碑面,指腹停在“人”字旁边,过了很久才说道:“我不知道。”

沈孤鸿盯着他:“你真的不知道?”

老人抬头看向他。

沉默良久,他才道:“有些事,不知道,是为了活着。”

说完,他转身继续向石阶深处走去。走出数丈后,他忽然停下,却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二十年前,那三个人不是来找药的。”

沈孤鸿问:“那他们来找什么?”

老人握灯的手慢慢收紧。

“一个人。”

石阶尽头传来水声。

老人继续向下走,声音从昏暗处传来:“而你们现在找到的这个人,未必还是当年的那个人。”

两个陆沉舟同时停住。

沈孤鸿没有追问,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已经听见石阶下传来的脚步声。

一个。

两个。

三个。

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又响起第四个。

老人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把手中的灯举高了一寸。昏黄灯光落在深不见底的石阶上,四道脚步声正从下面一步一步逼近,而老人握灯的手已经不再颤抖,像是早就知道它们会来。

正是:

木门深处旧灯昏,
二十三年守一痕。
三人入水谁留迹,
四声脚步未见人。
老人掌上藏旧钥,
石碑无字问前身。
若说当年寻一客,
今朝灯下又逢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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