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十六章 雪夜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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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苍老的声音消失以后,雪岭重新安静下来。
沈孤鸿没有回头。
宁照雪站在他身后,剑锋斜垂,肩上的伤口又渗出一线血色。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抬头望着裂开的雪地。那道缝隙已经合拢大半,白光仍从里面透出来,隔着积雪,像地底埋着一盏没有熄灭的灯。
“你的伤。”
沈孤鸿看见了。
“没事。”
“还在流血。”
“过一会儿就停了。”
沈孤鸿从怀里摸出一只小药瓶,递给她。
“拿着。”
宁照雪没有接。
“你留着。”
“我还有。”
她看了他一眼。
“你没有。”
沈孤鸿愣了愣。
宁照雪伸手拿过药瓶,倒出药粉,按在肩头。她动作很稳,只在药粉触及伤口的一瞬间皱了皱眉。
沈孤鸿问:“疼?”
“疼。”
她答得干脆。
沈孤鸿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照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
“现在知道了?”
“嗯。”
她将药瓶还给他。
“那走吧。”
沈孤鸿没有动。
“你还没告诉我。”
“什么?”
“你为什么总能找到我们?”
宁照雪沉默片刻,望向雪谷。
“我在查一件事。”
“和天门有关?”
“有关。”
她没有绕开。
沈孤鸿反而怔住。
“你知道天门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查什么?”
宁照雪轻轻摇头。
“我只知道,有些人不希望它被找到。”
沈孤鸿想起地下石门上的古字,又想起那九盏灯。
“你认识那些人?”
“不全认识。”
“认识谁?”
宁照雪看了他一眼。
“你问得太多了。”
沈孤鸿没有再追。
他知道她不愿说的时候,再问也没有用。
两人向山下走去。
雪很深,宁照雪走在前面,沈孤鸿落后几步。走了一段,他忽然道:“你走慢一点。”
宁照雪回头。
“怎么?”
“雪深。”
她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印。
“你跟不上?”
“不是。”
“那是什么?”
沈孤鸿想了想。
“怕你又突然不见了。”
宁照雪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真的放慢了脚步。
两人的距离渐渐只剩三四步。
谁也没有再提刚才那句话。
回到古寺时,天已经亮透。
寺门半掩,雪被风吹进门槛。
青衣棋客站在佛堂里,正低头看地上的棋盘。
棋盘已经碎了。
不是摔裂,也不像被兵刃砍断。
三块断面都很平整,像从木头内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撑开。
沈孤鸿蹲下去。
“什么时候碎的?”
“你们走后。”
青衣棋客拾起一块棋盘,看了一眼断口。
“没有外力痕迹。”
陆沉舟道:“里面呢?”
青衣棋客抬眼。
“什么?”
“棋盘里面。”
青衣棋客重新看向断面。
过了片刻,他用指甲刮下一层木屑。
木屑下面露出一点灰白色粉末。
守山僧走过来,用锡杖挑起。
“石粉。”
青衣棋客的神情微微一变。
“棋盘里怎么会有石粉?”
没有人回答。
因为就在此时,一缕药香从佛龛后面飘出来。
沈孤鸿立即站起。
“师父?”
他走到佛龛后。
石墙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
里面没有风,却有药味。
很淡。
却是问药先生惯用的药香。
沈孤鸿伸手要摸,宁照雪抓住了他的手腕。
“先别动。”
沈孤鸿看她。
宁照雪松开手。
“里面不对。”
陆沉舟走过来,从袖中取出银针,沿着裂缝伸进去。
过了片刻,他收回银针。
针尖没有毒。
却结了一层细白的霜。
守山僧看了一眼。
“寒气。”
陆沉舟摇头。
“不是寒气。”
他把银针递给青衣棋客。
“药。”
青衣棋客闻了一下。
“有麻药。”
沈孤鸿脸色一变。
“师父在里面?”
陆沉舟没有回答。
宁照雪侧过脸,靠近石墙。
“有声音。”
所有人安静下来。
石墙后面传来极轻的水滴声。
滴。
滴。
滴。
沈孤鸿也听见了。
可仔细听了几息,他忽然发现那声音并不像水。
更像药液从瓶口一滴一滴落下来。
随后,一声咳嗽从墙后传来。
沈孤鸿猛地站起。
“师父!”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仍然没有。
宁照雪看着他。
“别急。”
“我刚才听见了。”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可地下那东西已经学会人的声音了。”
沈孤鸿想起石门后那些声音,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时,墙后终于有人说话。
“孤鸿。”
是问药先生。
声音苍老而温和。
沈孤鸿向前一步。
陆沉舟却伸手拦住他。
墙后的人又道:
“别怕。”
沈孤鸿没有再动。
宁照雪低声问:
“你师父平时叫你什么?”
“孤鸿。”
“只有这个?”
沈孤鸿想了想。
“他生气的时候,会叫我的全名。”
宁照雪点头。
陆沉舟忽然开口:
“问药先生,你身边是谁?”
墙后安静下来。
很久。
才有人回答:
“斐照。”
陆沉舟又问:
“他受伤了吗?”
里面没有声音。
沈孤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许久,墙后才传来一句:
“他很好。”
陆沉舟脸色微冷。
“走。”
沈孤鸿看他。
“你也认为不是师父?”
“如果是问药先生,他不会回答‘他很好’。”
“为什么?”
“因为斐照的伤势,他最清楚。”
陆沉舟看向墙缝。
“他会告诉我伤在哪里。”
墙后忽然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仍是问药先生。
只是比刚才轻了些。
“沉舟,你还是老样子。”
陆沉舟的目光骤然变了。
青衣棋客也抬起头。
沈孤鸿却没有注意他们。
他只听见墙后的声音又说:
“你们二十年前,不也是这样?”
这句话一出,佛堂里所有人都静了。
陆沉舟慢慢收起银针。
青衣棋客的手却已经按在棋盒上。
墙后的声音不再说话。
那缕药香也渐渐淡去。
最后,只剩水滴声。
滴。
滴。
滴。
沈孤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是在叫他。
它是在试他们。
午后,雪势终于小了。
青衣棋客重新摆了一盘棋。
没有黑子。
只有九枚白子。
沈孤鸿站在旁边看。
“为什么全是白的?”
“因为我想看看,少了黑子以后,这盘棋还能不能成立。”
“能吗?”
青衣棋客摇头。
“不能。”
他把第九枚白子放下。
棋盘中央顿时空出一大片。
“缺了一手。”
沈孤鸿问:
“那枚黑子呢?”
青衣棋客没有回答。
那枚刻着“归”的黑子,已经不在他身上。
它留在了雪岭。
至少他回来时是这么认为的。
青衣棋客伸手按住棋盘。
“九盏灯、九级石阶、九根石柱。”
他说得很慢。
“这些东西未必是一个人建的,也未必是同一个年代留下的。”
陆沉舟站在旁边。
“你看出了什么?”
“有人后来一直在补。”
“补什么?”
“我不知道。”
青衣棋客抬眼看向佛龛。
“但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守山僧没有说话。
青衣棋客也没有再说。
沈孤鸿忽然发现,陆沉舟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像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旧事。
沈孤鸿问:
“你们二十年前到底来过这里?”
陆沉舟沉默。
青衣棋客把一枚白子夹在指间。
“来过。”
“为什么?”
“找一个人。”
“谁?”
青衣棋客没有回答。
陆沉舟却道:
“已经死了。”
沈孤鸿看向他。
“谁?”
“以后告诉你。”
这是第一次,陆沉舟没有用沉默敷衍。
沈孤鸿知道,事情到这里已经问不下去了。
他没有继续。
傍晚,宁照雪独自站在寺门外。
沈孤鸿走过去。
“你不进来?”
“里面太闷。”
“你在等谁?”
“等你。”
沈孤鸿愣了一下。
宁照雪却已经转过身。
“去后山。”
“白猿?”
“嗯。”
“你不一起?”
“它不会让你带别人。”
沈孤鸿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比你多看了几次。”
两人走进后山。
白猿果然在老松下等着。
它看见沈孤鸿,转身就走。
沈孤鸿追了几步,又回头。
宁照雪没有跟。
“你真不去?”
“我在这里等。”
“你不怕我又碰到什么?”
宁照雪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最好快一点。”
沈孤鸿转身。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宁照雪仍站在那里。
白衣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宁照雪。”
“嗯?”
“别走。”
宁照雪怔了一下。
沈孤鸿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直接,马上补了一句:
“等我。”
她看着他。
过了片刻,点头。
“好。”
沈孤鸿这才追上白猿。
宁照雪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松林里,才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替他看伤时,她握过他的手腕。
少年人的脉搏很快。
那时候她竟有一瞬间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她抬头望向松林。
脸上的神情重新平静下来。
可那一点迟疑,却没有完全散去。
天黑之前,沈孤鸿回来。
白猿已经不见。
他手里拿着一块石片。
石片边缘残缺,正面刻着一道门形纹路。
青衣棋客接过,翻到背面。
那里还有一行小字。
守门者不得入此门。
守山僧看到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沈孤鸿问:
“你知道?”
守山僧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佛龛中的旧佛。
“知道。”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可你为什么脸色变了?”
守山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锡杖。
“因为以前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谁?”
守山僧没有回答。
寺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马穿过风雪,停在山门前。
马背上没人。
鞍旁挂着一只旧药箱。
沈孤鸿认得。
是问药先生的。
他冲过去解下药箱。
药箱很沉。
打开以后,里面的药瓶、银针、药刀一样不少。
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那柄问药先生从不离身的薄药刀。
沈孤鸿的手停住。
宁照雪站在他身旁。
“少了什么?”
“刀。”
陆沉舟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丢的。”
“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丢失,药箱里会有痕迹。”
他指着空出来的位置。
“是主人拿走的。”
沈孤鸿心中一动。
“所以师父还活着?”
陆沉舟没有回答。
药箱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送至孤鸿。
沈孤鸿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不要来找我。
字迹是问药先生的。
沈孤鸿认得。
认得不能再认。
宁照雪站在他身旁,没有劝他,也没有抢走那封信。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这至少说明一件事。”
“什么?”
“他还有时间写信。”
沈孤鸿抬头。
宁照雪看着他。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冲出去找他。”
“那是什么?”
“弄清楚他为什么让你不要找。”
沈孤鸿握紧信纸。
“你陪我?”
“陪。”
“为什么?”
宁照雪看着他。
“因为我也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顿了一下。
“还有……”
沈孤鸿等着。
她没有说完。
只把目光移向雪岭。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孤鸿没有回答。
可原本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就在这时,佛堂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叮。
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所有人同时回头。
棋盘明明已经碎了。
地面上却多了一枚白子。
白子旁边,还有一枚黑子。
两枚棋子之间,隔着三寸。
谁也没有碰它们。
青衣棋客走过去。
没有拾。
他只看了一眼,便停住脚步。
因为那枚黑子底部,又多了一个字。
不是“归”。
是一个极小的“劫”。
他抬起头。
佛龛里的最后一点灯火,恰在此刻熄灭。
寺中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里,没人说话。
只有屋檐上的雪一层层落下来。
过了很久,沈孤鸿才听见宁照雪的声音。
就在他身侧。
“别怕。”
沈孤鸿低声道:
“我没怕。”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可我想告诉你。”
沈孤鸿没有问她想告诉什么。
宁照雪也没有说。
两个人只是站在黑暗里,肩膀相隔不过半尺。
外面的雪越下越深。
而那封写着“不要来找我”的信,还握在沈孤鸿手中。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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