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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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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一章 天下第一声

天地有门,众生有劫。
一、古谣
太古之初,天地未分。没有日月,没有山河,没有生死,也没有时间,世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后来,混沌深处响起了第一声。那声音不似雷霆,不似风啸,更不像人间任何一种乐器所能奏出的声响。它仿佛来自天地尚未诞生之前,又仿佛来自万物终将归于寂灭之后。一声既落,混沌裂开,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日月星辰由此而生,山川河海由此而成,飞禽走兽与芸芸众生,也在漫长岁月中相继出现。
然而,天地初成之时,尚有九道裂隙横亘于苍穹深处。裂隙之外,不知是何等所在。有古老的神人行走世间,以九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将裂隙封闭,后世称之为——九天之门。
传说九门既闭,天地方得安宁。但神人离去之前,曾留下九句古谣,其辞晦涩,历代无人能解。千百年后,有人将其译作:
一门开,万骨白。
二门动,山河改。
三门现,日月埋。
四门起,众生哀。
五门裂,鬼神来。
六门破,天地哀。
七门倾,英雄败。
八门尽,万法坏。
九门终开时——
人间不复在人间。
这首古谣,曾被视为荒诞无稽的神话。直到某一年,天下第一座古钟,在无人敲击的情况下,自己响了起来。那一天,距离如今,已有三千余年。
而今,钟声再起。
二、无声之钟
大胤景和十七年,秋,江南白鹿镇。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八月未尽,镇外的稻田已经染上金黄,河水退去,露出两岸湿润的青石。镇西老槐树下,卖糖人的老汉收了摊,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黄狗,笑声一路滚过长街。
白鹿镇不大,南北不过三里,东西只有两条街。镇上百姓祖祖辈辈靠着河运、织布和田地过活,这里没有名门大派,没有绝世高手,更没有人相信什么九天之门。镇上的人最关心的,不过是今年的收成、米价,以及谁家的姑娘又到了说亲的年纪。
若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大约只有镇北那座荒废了七十余年的古钟楼。钟楼建于前朝,传说当年曾有高僧在此铸钟,祈愿天下太平。后来朝代更迭,寺院毁于兵火,僧人散尽,只剩一口青铜古钟悬在楼中。钟上没有铭文,也没有钟舌,七十年来,从未有人听见它响过。
这一天傍晚,白鹿镇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那不是乌云遮日的暗,而是仿佛有人在天地之间铺开了一层无形的黑布。街上行人纷纷停住脚步,河面上的船夫抬起头,老槐树下正在打盹的老汉也猛然睁眼。一只飞过镇子的白鹭忽然收拢双翼,直直坠入河中。
随后,古钟楼里传出了一声钟响。
咚——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滴水落入深井。然而,白鹿镇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听见了它。奇怪的是,钟楼里明明没有钟舌,镇上的狗却齐齐伏地,浑身发抖。
更奇怪的是,钟声响起之后,天地之间竟然没有回音,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河水仿佛停止流动,风停在半空,树叶悬在枝头一动不动。一个正在街边哭泣的婴儿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白鹿镇,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人间剥离了出去。
而在镇东一间低矮的茅屋里,一个已经死去三日的老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老人名叫顾长生。三日前,他因病辞世,邻里亲眼看着他的尸身入棺,此刻,他却缓缓坐了起来,棺材板无声裂开。顾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苍老、枯瘦、布满皱纹的手。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是许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
“原来……还没到时候。”
说完这句话,他便从棺中走出。屋外天色依旧凝固,顾长生推开门,望向北方。他的目光穿过重重山峦,仿佛看见了极远之处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少年。
老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怎么会是他?”
下一刻,钟声再次响起。
咚——
顾长生的身影骤然消失,而白鹿镇的时间,也在这一声钟响中重新流动起来。河水奔涌,树叶飘落,孩童的哭声与狗吠声同时响起,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人记得的梦。
只有古钟楼顶,一只沉睡多年的黑色乌鸦忽然睁开眼睛。它看向北方,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
三、青崖少年
青崖山位于江南腹地,山势不算雄奇,却极深。山中有三十六峰、七十二涧,古木参天,云雾终年不散。山脚下的百姓说,青崖山里住着仙人;山外的江湖人却知道,这里隐居着一位脾气古怪的老郎中。
老郎中姓沈,名讳无人知晓。他有个徒弟,名叫沈孤鸿,这一年十六岁。少年生得清俊,眉目间却没有少年人常见的浮躁,身形修长,肩背挺拔,常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腰间悬着一只乌木药囊,囊旁系一枚温润的白玉坠。
他平日寡言,见人总带三分笑意。山下的人都说,这少年性情温和,像极了山间的清风,只有青崖山中的飞禽走兽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少年,其实有些古怪。
譬如,他从不踩断一根枯枝,并非刻意小心,而是他走过的地方,连落叶都未必会惊动。又譬如,他能在深夜里分辨出三里之外的野兔是否受伤,也能凭一缕风里的气味,判断山中哪一株草药刚刚成熟。山中曾有一只受伤的黑熊闯入药庐,寻常猎户见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却只用一根竹杖,便让那头暴怒的巨兽伏在地上,安静得像一只温顺的猫。
但这些事,沈孤鸿从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能救一条命,远比能胜过一个人重要。
这一日清晨,他独自来到青崖山深处的听瀑崖。瀑布自百丈高处倾泻而下,撞在山石上,碎成万千银珠,轰鸣声震耳欲聋。沈孤鸿却闭着眼,静静站在瀑布前。
他在听。
听水落石面的声音,听风穿松林的声音,也听远处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的声音。寻常人听见的,不过是瀑布的轰鸣,他听见的,却是千万种声音交织而成的天地。
忽然,他睁开眼。
“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从山崖上方坠落。那是一只白鹤,左翼受了伤,羽毛间渗着血迹,坠落之势极快,眼看便要撞上崖底的乱石。
沈孤鸿足尖一点,脚下青石无声碎裂,身影已掠出数丈。那一瞬间,他并未笔直向前冲,而是借着崖间横生的松枝轻轻一带,身形陡然拔高,竟如一片被风托起的青叶,斜斜掠过瀑布。水幕迎面而来,他衣袂翻飞,整个人却像与水流融为一体。
就在白鹤即将坠地之际,他伸出左手托住它的腹部,右手则轻轻搭在一根拇指粗的松枝上。松枝微微弯曲,白鹤下坠的力道,竟被他这一托一引,化得干干净净。
沈孤鸿落在崖边,脚下无声。怀中的白鹤却受惊不小,拼命挣扎,他低声道:“别怕。”
声音不高,却仿佛自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白鹤渐渐安静下来,他将它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仔细查看伤势。左翼骨折,伤口有毒,血色暗红,脉息微弱。
沈孤鸿眉头微皱,从腰间药囊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又抽出三根银针。第一针落在鹤颈,第二针落在翼根,第三针刺入胸前一处隐秘穴位。三针既下,白鹤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取出药膏敷在伤口处,又撕下自己衣襟的一角,替它固定折断的翅骨。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动作轻柔,落针却极准。若有精通医道之人在场,必会惊讶于这少年的手法,那三处穴位分属不同经络,寻常医者绝不敢同时施针,稍有差池,便可能伤及脏腑,可沈孤鸿下针时,连眉头都不曾多皱一下。
他并非只懂医术。他懂得人体经脉,也懂得气血运行,更懂得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以最少的力量,化解最危险的局面。这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练成。
白鹤渐渐恢复了精神,仰头看着他,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沈孤鸿抬起头,远处天际,云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一道极其庞大的黑影,形似龙,却生九首。九颗头颅在云海中缓缓转动,仿佛正在寻找什么。
沈孤鸿凝神望去,下一瞬,黑影已然消失。天空依旧湛蓝,山风拂过,松涛如海,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他眼花。
然而,他腰间的白玉坠却忽然变得滚烫。
沈孤鸿伸手按住玉坠。这是一块从小便随身佩戴的古玉,师父曾告诉他,这玉是他出生时便带在身上的东西,除此之外,再无更多解释。十六年来,玉坠从未有过异样,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灼得他掌心发疼。
与此同时,远方传来一道极其悠远的声音。那声音似从九天之外传来,又像是从他心底深处响起。
“九劫将至……”
沈孤鸿猛然转身。
“谁?”
无人应答,只有瀑布依旧奔流。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直到怀中的白鹤轻轻啄了啄他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少年低头看着它,忽然笑道:“看来,今日回去又要挨师父的骂了。”
他将白鹤抱起,转身走向山林,身影轻轻一纵,便掠过数丈山石,落在另一侧的松枝之上。枝头仅微微一颤,他已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山色之中。
片刻之后,那根松枝才缓缓弹起,一滴露珠从枝头坠下,恰好击中下方一块青石。
啪。
一声轻响,青石表面竟裂开了一道细纹。
四、药庐
青崖山半山腰,有一间药庐。
药庐不大,三间茅屋,一方小院,院中种满了草药。墙角有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已有百年树龄,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两个字:
问药。
字迹苍劲,却不见落款。
沈孤鸿抱着白鹤走进院门时,屋里正传出一阵咳嗽声。
“你又去哪儿了?”
说话的是个老人。老人坐在屋檐下,身披灰袍,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茶碗。他须发皆白,脸上皱纹纵横,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是沈孤鸿的师父。
沈孤鸿道:“听瀑崖。”
老人抬眼看了看他怀里的白鹤,哼了一声:“又捡东西回来了?”
“它受了伤。”
“山里的东西多得很,你救得过来?”
沈孤鸿想了想,认真道:“救得过来的,自然要救。”
老人又问:“那你怎么不把山里的蚂蚁也救了?”
沈孤鸿笑道:“蚂蚁若有性命之忧,弟子也会救。”
老人一口茶险些喷出来,瞪了他一眼:“你这小子,倒是会顶嘴。”
沈孤鸿将白鹤放在院中竹笼旁,替它添了些清水,又取出药草,细细捣碎。老人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
“你方才去了听瀑崖?”
“是。”
“可曾听见什么?”
沈孤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着师父。
“师父也听见了?”
老人没有回答,只将茶碗放在桌上,缓缓站起身,走到院门前,望向远处群山。秋风吹动他的白发,许久之后,他才问:“你腰间那块玉,今日可有什么异样?”
沈孤鸿心中一震,下意识握住玉坠。
“师父,你知道这玉?”
老人背对着他,没有说话。院中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远了。
沈孤鸿第一次发现,师父的背影竟有些佝偻。那不是单纯年老体衰的佝偻,更像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秘密的人,终于有些支撑不住。
过了很久,老人轻声道:“孤鸿。”
“弟子在。”
“从今日起,不要再下山。”
沈孤鸿怔住:“为什么?”
老人仍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因为有人要来了。”
“谁?”
老人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找你的人。”
五、山外来客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北地昆仑。
雪峰之巅,一座被冰封了数百年的古殿忽然传出碎裂声。殿中供奉着九尊石像,形态各异,有的持剑,有的执杖,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仰首望天。石像胸前,皆刻着一道古老的符号。
此刻,其中一尊石像的胸口裂开了一道细纹,一滴黑色的血,从裂纹中缓缓渗出。
守殿的白衣女子骤然睁眼,看见那滴血的一瞬,脸色便白了。
“怎么可能……”
她转身奔向殿外。雪山之上,风雪骤停,苍穹深处,一道肉眼难辨的裂缝正悄然张开。
女子跪倒在雪地里,双手颤抖。
“天门……开了?”
无人回答。只有远处雪峰深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那叹息古老得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时。
“九劫……终于还是来了。”
六、第一道劫
青崖山,夜色渐深。
药庐中的灯火轻轻摇曳,沈孤鸿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白玉坠。玉已经恢复温润,仿佛白日里的灼热从未发生过。师父早已回屋休息,院中的白鹤也安静地蜷缩在竹笼里,一切看似如常。
但沈孤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他望着窗外的夜空,繁星如海。其中有一颗星,忽然暗了下去,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星光接连消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苍穹之上,一颗一颗地熄灭它们。
沈孤鸿缓缓站起身。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极远,却清晰得仿佛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沈孤鸿。”
他猛然回头,屋内空无一人。
“沈孤鸿……”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来自窗外。
沈孤鸿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院中老梅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袭黑衣,面容隐在斗笠之下,手中握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身漆黑,没有光泽,仿佛连月色都无法照亮它。
沈孤鸿没有说话,黑衣人也没有动。两人隔着一座小院,静静对望。
片刻之后,黑衣人缓缓抬起头。斗笠之下,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他开口道:“你不该活着。”
话音落下,院中所有草木竟同时枯萎。
沈孤鸿腰间的白玉坠,再次滚烫起来。屋内,师父的房门轰然打开,老人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只厉声喝出四个字:
“孤鸿,快走!”
然而,已经迟了。
黑衣人手中的长剑,轻轻向前一递。没有剑气,没有风声,甚至没有杀意,可这一剑所过之处,空间竟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撕开的薄纸,悄然裂开。
沈孤鸿瞳孔骤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也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样的武功。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他眉心的一瞬间,那枚白玉坠忽然发出一声清鸣,仿佛远古的钟声再次响起。
天地之间,骤然一白。
而在无人看见的苍穹深处,第一道天门,缓缓开启。
第一劫,至此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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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4

Isherwood

好书,期待更新!

江湖客

喜欢武侠!传统武侠又回来了!点赞!

徐丽影

情节设计有深度,值得期待!

金宇作者回复

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