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二十七章 西路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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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外的脚步声停了。
雪山老人蹲下身,在门槛边拨开积雪。雪下留着几道浅痕,痕迹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山石本身的纹理没有分别。他看了片刻,说道:“七个人。”
沈孤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山坡。
“七个?”
“六个人走雪地。”老人伸手指向西侧,“还有一个走在风里。”
青衣棋客站在药炉旁,目光从那些凌乱的脚印上慢慢移开,落向石室外那片空旷的雪坡。
“走在风里的人,才是领头的。”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陆沉舟已经蹲下身,从石门缝隙里挑出一点黑色粉末。他放在指腹间轻轻一捻,又凑近鼻端闻了闻,神色渐渐凝重。
“精铁屑,乌砂,还有寒金。”
青衣棋客道:“北冥铁门。”
陆沉舟点了点头。
北冥铁门在江湖上并非名门大派,却有一门极少有人敢惹的铸兵术。门中兵器多以寒铁淬成,尤其擅长短杖、铁丸与袖箭一类近身暗器。二十年前,北冥铁门曾有几名高手进入药王旧谷,后来江湖上便再没有他们的消息。
沈孤鸿看着地上的黑屑,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场始终说不清楚的旧事。
当年进入药王旧谷的,并不只有青衣棋客、陆沉舟和问药先生。
他们只是其中三人。
石室里很静。
宁照雪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按着断了一根弦的琴。她没有说话,却一直在听门外的风声。
片刻后,她忽然道:“来了。”
话音刚落,一枚黑色铁钉穿门而入。
铁钉没有直取任何人的要害,而是先擦着石壁滑过,借着墙角的反力折回,最后从一个极难防备的角度射向沈孤鸿咽喉。
沈孤鸿刚要闪身,守山僧已经伸出两指。
铁钉停在他指间。
僧人低头看了看,铁钉不过寸许长,钉身乌黑,尾端却刻着一道极细的水纹。
“回锋钉。”陆沉舟道。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识货。”
石门轰然裂开。
七道身影先后掠入,其中六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最前面的一个汉子踩得石地微微一震。他身材魁梧,手中握着一根乌黑短杖,杖身不过尺余,粗如儿臂,杖头却有九道细槽。
他没有说话,只把短杖横在身前。
九枚乌砂铁丸同时从杖头弹出。
其中三枚射向宁照雪,三枚封住陆沉舟退路,剩下三枚却打向石顶。
沈孤鸿看得一怔。
真正的杀招竟不是那六枚直取人的铁丸。
三枚击入石顶后,乌砂骤然散开,细如烟尘的黑屑沿着岩缝向下蔓延。陆沉舟只闻了一下,便道:“麻药里掺了寒金粉,吸入之后经脉会先冷,再麻。”
话音未落,守山僧手中的锡杖已经落地。
六枚铁丸同时偏转。
其中一枚擦过沈孤鸿衣袖,另外几枚分别撞上石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最后全部落在地上。
黑杖汉子的目光第一次变了。
他踏前一步,一杖横扫。
这一杖没有什么花巧,偏偏沉得惊人。杖风擦过药炉,炉壁顿时裂开一道长痕。守山僧没有硬接,只向旁边让了一步。
黑杖随之改变方向。
杖尾一道暗槽弹开,一枚乌砂铁丸无声无息地射向守山僧后颈。
守山僧依旧没有回头。
直到铁丸逼近,他才略微侧身。
铁丸擦着僧衣飞过,嵌入石壁。
黑杖汉子趁势再进,短杖连出三式,一式比一式快。守山僧却始终没有正面迎击,只在杖锋将至时略略移动脚步,有时退半寸,有时侧半步,甚至有一次只是把肩膀往后收了一分,便让那根势大力沉的黑杖从身前掠了过去。
最后一杖落空,黑杖汉子自己却踉跄了两步。
守山僧这才开口:
“你的杖很好。”
黑杖汉子盯着他。
“可惜每一杖都已经想好了要打在哪里。”
守山僧抬眼看着他,神情平静。
“贫僧若不与你争那个地方,你这一杖便没有落处。”
黑杖汉子脸色微沉,忽然再出一杖。
这一次杖锋没有指向守山僧,而是改取药炉后的沈孤鸿。
守山僧仍然没有抢先。
直到黑杖已经到了沈孤鸿身前三尺,他才伸手在杖背上一按。
那股原本直进的力道突然偏开。
黑杖汉子收势不及,身体被自己的劲力带向一旁,险些撞上石壁。
三枚银针就在这时落下。
陆沉舟出手极快,银针分别入肩井、曲池、阳池。
黑杖汉子肩臂顿时一麻,急忙退开。
守山僧没有追,只把锡杖重新拾起。
青衣棋客望着他,轻声道:“无招。”
守山僧摇头。
“不是无招。”
他看着那名黑杖汉子,道:“只是没有争胜的念头。”
黑杖汉子没有再出手。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力气,也不是输在招式,而是他每一次出手之前,都已经把自己的心交给了对手。
石室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宁照雪身旁的药炉上,一片碎石无声落下。
一柄柳叶短刃钉在石柱上。
刀柄缠着赤褐色丝线。
下一瞬,第二柄短刃从另一侧飞来。它没有直取宁照雪,而是在半空中被那根细丝牵引,绕过石柱,从她身后斜斜划向颈侧。
宁照雪没有拔剑。
她只是将琴身向后一侧。
刀锋擦过琴角,带下一缕木屑。
一枚白棋同时飞出。
棋子撞在刀背上,短刃立刻偏了方向。
青衣棋客仍站在原地。
“西蜀叶家的牵魂刃。”
那黑衣人抬头看他。
青衣棋客道:“刀不是你的,手法也不是。叶家的人若真想杀人,不会把牵魂丝绕在左手。”
黑衣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青衣棋客继续道:“你在遮掩来路。”
那人没有回答,双袖同时一振。
十二枚细针飞出。
这一次,针锋却没有对准任何人。
它们分别钉入石壁五道刻痕附近,针尾的细铜环随着山风轻轻颤动,石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宫。
商。
角。
徵。
羽。
五声并不完整,彼此之间还隔着极细的错位。
宁照雪站起身。
“这是在试音。”
那人终于开口:“姑娘果然懂琴。”
“懂一点。”
“二十年前,有人也在这里试过。”
宁照雪的目光落在那十二枚音针上。
“谁?”
那人没有回答。
一直站在最后面的黑衣人此时走了进来。
此人看起来最普通。
没有刀,没有剑,甚至没有显眼的兵器,腰间只挂着一块旧铜牌。
铜牌已经磨得发暗,正面刻着一个“衡”字,背面却是一幅北斗星图。
宁照雪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北斗七星的位置并不完全正确。
其中一星偏离了原本的斗柄。
“破军移位。”她说。
那人终于看向她。
“姑娘还懂星象?”
“星不该这样排。”
“二十年前,也有人这样说。”
宁照雪没有再问。
青衣棋客却已经认出了那块铜牌。
“铁算盘。”
沈孤鸿侧过头。
“你认识他?”
青衣棋客道:“见过。”
铁算盘笑了笑。
“棋客还记得。”
青衣棋客的脸上没有笑意。
“二十年前死在药王旧谷的人,我不敢忘。”
铁算盘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最后落到沈孤鸿身上。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不少了。”
陆沉舟道:“知道的不够多。”
“所以才活到今天。”
铁算盘说得很平淡。
他走到那座已经裂开的药炉旁,伸手摸了一下炉沿。
炉灰很冷。
“这里二十年前就有。”
雪山老人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他才道:“炉子不是原来的。”
铁算盘看向他。
老人道:“原炉在谷腹。”
这句话让石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沉了下来。
他们已经进入药王旧谷。
西路旧门、石室、药炉和那些二十年前留下的痕迹,都不是谷外。
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依旧只是旧谷外围。
真正的谷腹还在山腹深处。
铁算盘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
沈孤鸿道:“你来这里,是为了谷腹?”
“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人已经去了。”
“谁?”
铁算盘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三枚黑色铜片。
第一枚落在石案上。
第二枚落在地上。
第三枚却突然飞向沈孤鸿。
沈孤鸿伸手接住。
铜片冰冷,上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归药。
沈孤鸿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莫名一紧。
这两个字的笔势与问药先生很像,却又有一处细微的不同。
宁照雪也看见了。
“不是你师父的字。”
沈孤鸿点头。
“不是。”
铁算盘道:“二十年前,很多人都在学他的字。”
陆沉舟猛地抬头。
“为什么?”
铁算盘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石壁上那些被风霜侵蚀的旧痕,过了很久才说道:
“因为那一年,药王旧谷里死了太多人。”
“有人为了医经,有人为了药王遗物,有人为从昆仑旧祭坛带出来的一件东西,还有人相信,只要进到谷腹,就能找到天门留下的路。”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停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一个孩子。”
沈孤鸿的手指骤然收紧。
宁照雪望向他,却没有说话。
青衣棋客的神色也变了。
只有雪山老人依旧望着门外的雪。
铁算盘道:“二十年前,有人故意把那孩子的消息散出去。于是各路人马都来了。有人说孩子身上藏着药王旧谷的秘密,有人说他知道天门的路,也有人说……”
他看了沈孤鸿一眼。
“那孩子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石室里一片寂静。
沈孤鸿问:“后来呢?”
铁算盘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敲了一下那块“衡”字铜牌。
铜牌背面的北斗星图发出一声清响。
“后来,血就流进了谷腹。”
陆沉舟沉声道:“是谁做的?”
铁算盘道:“问这个问题的人,二十年前都死得很快。”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铁算盘笑了。
“因为我从来不替别人杀人。”
青衣棋客冷冷道:“你只替别人看局。”
铁算盘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今天来。”
青衣棋客没有回答。
铁算盘的目光重新落在沈孤鸿身上。
“你若想知道问药先生为什么救你,便往里面走。”
沈孤鸿抬头。
“里面?”
铁算盘转身,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石门。
“你们走的是西路旧门。这里确实是药王旧谷,可二十年前真正的谷腹,还在这座山的下面。”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有人已经先进去。”
话音落下,石室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猿啸。
白猿猛地转身。
它没有追铁算盘,也没有看那些黑衣人,而是盯着石室西北角的一面石墙。
那面墙原本平整无痕。
此刻,却慢慢渗出一线水珠。
水珠沿着石缝向下流,露出一道极细的门缝。
一股寒气从里面透出来。
其中夹杂着淡淡的药香。
陆沉舟走近两步,伸手摸了摸门缝边缘。
“有人刚动过。”
“多久?”沈孤鸿问。
“不会超过三日。”
雪山老人走到石门前。
他伸手按住石壁,闭目听了很久。
“西门。”
沈孤鸿问:“这里二十年前有门?”
“有。”
“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们?”
老人缓缓睁开眼。
“因为这扇门,不是给我们走的。”
守山僧走了过来。
他没有用锡杖,也没有试图以掌力震开石门,只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过了片刻,他收回手。
“门没有开。”
沈孤鸿道:“里面可能有我师父留下的东西。”
守山僧看着他。
“所以更不能急。”
沈孤鸿没有说话。
他知道和尚说得对。
自从进入药王旧谷以来,他们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线索,却又都有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
问药先生的字可以被仿。
他的药线可以被仿。
他的声音可以被仿。
甚至连他的行事习惯,都有人在学。
那么眼前这扇门呢?
是不是也有人希望他们推开?
宁照雪忽然抬起头。
“听。”
众人静了下来。
石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铁链拖过石地。
紧接着,一个孩子的声音从极深的地方传来。
“娘……”
宁照雪脸色微变。
她怀中的古琴忽然震了一下。
断了一根弦的琴,本不可能完整地奏出五声。
可是这一次,琴腹之中竟传出五个极轻的音。
宫。
商。
角。
徵。
羽。
第五声落下,石门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仿佛山腹之中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白猿向后退了一步。
铁算盘却已经走到石门外。
他回过头,看着沈孤鸿。
“记住自己的名字。”
沈孤鸿皱眉。
铁算盘道:“到了第六声,药王旧谷会认人。”
“认错了呢?”
“那就不是你认它。”
铁算盘看向山腹深处。
“而是它认你。”
说完,他带着那几名黑衣人走入风雪。
北冥铁门的黑杖、乌砂铁丸,西蜀叶家的牵魂刃与音针,以及铁算盘那块刻着移位北斗的铜牌,很快便消失在雪幕之中。
可他们留下的东西,却比人更难消失。
沈孤鸿低头看着掌中的“归药”。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二十年前进入药王旧谷的绝不只是青衣棋客、陆沉舟和问药先生。
他们三人只是最先浮出水面的旧人。
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江湖门派,更多没有留下名字的高手,以及一场至今仍被人刻意掩去真相的血案。
而那场血案,似乎从一开始,就与一个孩子有关。
也许正因为如此,问药先生才会在二十年前做出某个决定。
也正因为那个决定,沈孤鸿才会在多年以后被带回江湖。
他忽然想起师父曾经教过他的一句话。
药能救人,也能认人。
过去他只当那是行医之道。
如今想来,也许那句话从来就不是说给大夫听的。
宁照雪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
沈孤鸿摇头。
“想我师父。”
宁照雪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琴。
断弦仍在那里。
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
琴没有发声。
可是山腹深处,却又传来了一声极低的回响。
不是宫。
也不是商。
更不是方才那五声中的任何一声。
守山僧抬起头。
雪山老人也同时望向山外。
铁算盘已经走远。
可他的最后一句话,仿佛还留在风里。
第六声,就要来了。
而北斗之下,荧惑已经悄然移过一线暗红。
雪山老人看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天门还没有开。”
沈孤鸿问:“那是什么?”
老人收回目光。
“有人在敲门。”
没有人再说话。
因为就在这一刻,西门之后又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铁链声。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正是:
西路风寒旧客来,乌杖回锋裂石台;
牵魂一线藏门派,铁算盘中辨星台。
二十年前血未冷,药王谷腹尚深埋;
谁将一子成棋眼,谁教群雄入局来。
守山不争千钧力,佛心无住万招开;
一念若除争胜意,何须杖下论高低。
旧人旧药皆难辨,真字真声亦可猜;
西门未启先闻链,第六古音入山来。
若问天门何时动,北斗无言荧惑哀;
江湖血债埋深谷,且看谁人认得来。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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