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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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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二十年前雪封门

风从谷底缓缓升上来。

先是一缕冷气贴着石壁游走,随后洞顶的火光便向西侧偏去,连那盏血灯也跟着晃了一晃。

沈孤鸿没有动。

他看见雪山老人抬头望了一眼洞顶的裂隙。

裂隙之外本该是白昼,此时却只有一线灰白天光。老人看了片刻,又低头看向地上的雪。

洞中积雪并不均匀。

靠近石门的地方薄,西北角却厚了许多,其中三处尤其平整,没有脚印,也不像被风卷过。

雪山老人伸手捻起一撮雪,在指间轻轻一搓。

“这里有人动过。”

霍沉碑皱眉:“雪也能看出有人动过?”

老人没有答他,只将雪粉撒在石面上。

“山腹里的风不是从这里来的,可这三处的雪偏偏比旁边厚半寸。”

桑九撑着油纸伞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

“下面是空的。”

“不全是空。”

雪山老人道:“有东西在动。”

话音刚落,地底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

像有人隔着很深的石层敲了一下。

白猿立刻转头,身子压低,目光死死盯着地面。

沈孤鸿心中一动。

一路以来,它面对这座山腹深处的东西,总是三叩。

不是敲门。

更像是在回应某种只有它听得见的声音。

陆沉舟已经蹲了下来。他用银针从石缝里挑出一点黑色药泥,在鼻端闻过,眉头慢慢皱起。

“苦参、石灰、松烟。”

他停了停。

“还有一种东西,已经变了性。”

斐照看了一眼,道:“二十年前,谷里也有这种药泥。”

陆沉舟抬眼看他。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声铃响。

叮。

声音很轻。

一个灰白衣衫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腰间系着七枚小铃,走动时却极少发声。她没有看众人,进洞后先蹲下捻了一点泥土,在指尖碾开,又放到鼻下闻了闻。

随后,她沿着石壁走了三步,又退回来半步。

桑九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凝。

“寻地脉?”

女人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雪山老人。

“孟玄衡。”

洞中忽然安静下来。

雪山老人望着她,过了片刻才道:“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了。”

“我父亲来过这里。”

女人说道。

雪山老人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后来呢?”

女人没有回答。

黑暗中却传来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

谢临渊从一根石柱后走出来。

他仍是一身黑衣,手指之间缠着几根近乎透明的黑线。那些线没有垂落,而是贴着地面和石缝延伸出去,若非火光偶尔掠过,几乎无法察觉。

“后来他没回来。”

谢临渊看着雪山老人。

“所以我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

“我想知道,他死在谁手里。”

雪山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谢临渊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根黑线骤然绷紧。

数丈之外,一块石头无声裂开。

沈孤鸿的目光落在线上。

这不是寻常暗器。

线藏在石缝、地势和脚步之间,人只要踏错一步,便会替它牵动杀机。真正可怕的不是那几根细线,而是谢临渊能让整座山腹成为他的机关。

“你父亲留下什么?”

雪山老人问。

“一个数字。”

谢临渊道:“七十二。”

霍沉碑冷声道:“七十二?”

“他说这里死过七十二个人。”

谢临渊望着雪山老人,“我想知道,他有没有算错。”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雪。

“你若真想知道,就别只盯着死人。”

谢临渊眉头微皱。

青衣棋客却已经明白了。

“活人。”

雪山老人点头。

“二十年前,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了多少人。”

他望向药王旧谷深处。

“是有些人,本该死在那里,却又回来了。”

沈孤鸿心头微震。

陆沉舟握着银针的手,也停了一瞬。

二十年前,青衣棋客、陆沉舟和问药先生曾一同进入药王旧谷。

那时的他们还没有如今的声名,也没有今日这些江湖人眼中的位置。三人带着各自的目的进谷,从旧路而入。

后来,从那条旧路出来的只有两个人。

青衣棋客和陆沉舟。

问药先生没有与他们一起出来。

可后来,他又回到了江湖。

这个结果一直留在许多人心里,却没有人真正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雪山老人望着洞顶的裂隙,声音渐渐低下来。

“那一年,我还叫孟玄衡。”

没人打断他。

“那时我守这座山,已经二十七年。”

宁照雪问:“那时你便开始观星了?”

老人笑了一下。

“观星算不得什么。”

他抬头望向裂隙外那片看不见的天。

“要看得出星落在哪里,才有用。”

二十年前那一夜,北斗斗柄偏了半分,岁星的位置也比往常低了一些。山中的水脉本来向北,却在寅时之前改了方向。

雪山老人便知道,山里要出事。

青衣棋客、陆沉舟和问药先生来到山脚时,曾问他什么时候进山最好。

他只说:“寅时。”

青衣棋客问:“为什么?”

“天上的星在动。”

“若星看错了呢?”

老人道:“那就看雪。”

陆沉舟笑道:“若雪也看错了?”

“再看山。”

三人听完便进去了。

雪山老人没有跟进去。

那一夜的星象不稳,山里的水也乱,他守在山外,直到第五日才沿着旧路进入谷中。

那时候的药王旧谷还没有如今这样深。

谷里药香浓得发苦。

腐烂的药材堆在石架下,药汁顺着石缝流进暗沟。一路上,他看见刀痕、掌印、暗器留下的孔洞,也看见不少已经辨认不出门派的尸骸。

少林戒刀。

西蜀暗器。

北冥铁门的黑钉。

还有西域密宗留下的金刚铃。

许多江湖中从未同时出现过的东西,全埋在那一场血战里。

至于七十二这个数字,是后来有人根据尸骸、兵器和遗留下来的名册整理出来的。

雪山老人亲眼看到的,并没有那么多。

可已经足够让他记住一生。

他走到谷腹深处时,曾听见一声琴音。

宫。

只一声。

声音很远,像是从地下传来,又像是从山外传来。

他循声而去,却没有找到弹琴的人。

后来,他在一处背风的雪坡下发现了一个孩子。

孩子被白布包着,没有受伤。

白猿就在旁边。

那时的白猿还没有今日这样高大,只伏在雪里,安静地看着他。

雪山老人没有立刻抱起孩子。

他先抬头看天。

就在那一刻,北斗的位置又偏了一次。

有人从谷中出来了。

是问药先生。

他浑身是血,走得很慢。

雪山老人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问药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看了一眼雪坡上的孩子,又问:

“这里有没有别人来过?”

“没有。”

问药先生沉默许久,才说道:

“别让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雪山老人至今也不知道,那句话究竟是在防谁。

更不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他只记得,那天的雪很大。

大得连人的脚印都留不住。

讲到这里,老人停了下来。

沈孤鸿站在原地,脸色没有变化,手指却慢慢收紧。

宁照雪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越急着追,越容易落入别人提前挖好的路。

雪山老人忽然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

霍沉碑冷笑道:“怎么,拿雪打人?”

老人没有看他。

手腕一送。

那团雪贴着地面掠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看不出多少力道。

可下一瞬,数丈外的石壁上连续传出细碎的裂响。

谢临渊脸色骤变。

他藏在地势里的黑线,一根接一根断了。

不是雪的力量有多强。

而是那团雪顺着山腹回风而行,恰好擦过每一根藏在石缝里的黑线。

谢临渊盯着那片雪,第一次没有说话。

沈孤鸿却忽然明白过来。

雪山老人真正的兵器,从来不是刀,也不是剑。

甚至不是雪。

他看的是雪落下来的方向。

看风从哪里起。

看山势怎样转折。

看哪里有雪,哪里没有雪。

雪落之处只是表象。

没有落雪的地方,才可能藏着风,藏着路,也藏着杀人的机会。

“二十年前,你也是这样?”

谢临渊问。

“那时候还没有你这么多线。”

雪山老人淡淡说道。

谢临渊沉默下来。

宁照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琴。

断掉的那根弦还没有换。

她轻轻拨动剩下的一根。

宫音落下。

这一次,山腹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数息,地下忽然传来一声铃响。

叮。

灰衣女人抬起头。

“下面有人。”

桑九问:“你确定?”

女人望着脚下。

“不是人。”

她的声音很轻。

“有人动过这里的地脉。”

青衣棋客已经走到石壁前。

九个石点仍在那里。

只是此刻,九点之间多出了三条极细的暗线。

一条向西北。

一条向昆仑。

最后一条,正落在沈孤鸿脚下。

沈孤鸿低头。

鞋尖不知何时落了一片雪。

雪上有一个极浅的字。

归。

白猿走到他身边。

它低头看了那片雪一眼,随后抬起前掌,在地面轻轻叩了三下。

咚。

咚。

咚。

山腹深处,同样传来三声。

比以往更近。

雪山老人抬起头。

裂隙外已经没有白昼。

一颗星从黑暗中显出来。

荧惑。

老人看了很久。

“又动了。”

宁照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她忽然发现,那颗星的位置,竟与石壁上的最后一条暗线重合。

青衣棋客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

“有人在天上落子。”

雪山老人没有反驳。

也没有承认。

就在此时,远处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拨人。

刀锋碰撞的轻响、铁器拖过石面的声音、铃声,还有一种沉闷的木击声,一下,又一下,从黑暗深处传来。

铁算盘走了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雪山老人,再看向那九个石点。

“二十年前,我们都以为药王旧谷藏的是一场血案。”

他手中的青铜牌缓缓抬起。

“后来才知道,那场血案只是有人故意留下给江湖看的。”

没人说话。

铁算盘望着地下。

“真正藏起来的,是血案以后还活着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

地下忽然亮起一道血光。

那不是灯。

更像是一只埋在石壁深处的眼睛,隔着二十年的尘土,重新睁开。

血光照亮了石壁。

密密麻麻的人名从黑暗里显出来。

有的已经模糊。

有的只剩半边。

最下面,却有两个字清清楚楚。

——问药。

陆沉舟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青衣棋客没有落子。

雪山老人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山外的风越过裂隙,卷进一片新的雪。

二十年前的雪,好像又落了下来。

正是:

二十年前雪封门,玄衡旧名落寒云;
三人同入留残迹,旧谷血色隔乾坤。
星移不问山中事,雪落方知脚下门;
药炉已冷人犹在,谁将生死换黄昏。

白衣抱子真何处,白猿守雪不留痕;
问药归来埋旧语,二十年后又重闻。
傀线无声藏地脉,奇门一转乱乾坤;
若问天门从何起,且看荧惑落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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