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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西厢记

作者:花影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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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第三十章 金榜题名时

长安的春天,到了三月,已是一城花事。

曲江池畔新柳低垂,杏园里的杏花开了又谢,东市的花贩把牡丹、芍药与晚开的海棠摆在竹筐里,沿街叫卖。暖风吹过朱雀大街,扬起细细的尘土,车马行人穿行不息。只是这些日子,城中最热闹的并非花市,而是礼部即将放榜的消息。

清晨,宣阳坊客舍里便有人高声议论。

“听说今日要揭榜了!”

“昨日便有人这样说,结果等到日落也未见动静。”

“这回不同。礼部已有差人往榜所布置,听说午前便可见分晓。”

几个士子围在院中的枣树下,声音越说越大。有人整理衣冠,准备亲自前往等候;有人故作镇定,仍坐在窗前读书;还有人一夜未眠,早早买来纸笔,想着无论得失,总须尽快给家中写信。

张珙起身时,兴儿已把洗脸水端到门边。

“相公,外头都说今日放榜。”

张珙接过面巾,点了点头。

“我听见了。”

兴儿望着他,忽然觉得奇怪。

这些日子,主人为科举忙碌许久,真正到了放榜之日,却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紧张。他照常洗漱,用过早饭,又将案上几卷文稿收整齐,甚至把窗边那枚旧铜铃取下来,用软布擦去了积尘。

兴儿终于忍不住问:“相公,您不去看榜?”

“自然要去。”

“那为何还不急?”

张珙望着他,轻轻一笑。

“榜若已写定,早去片刻,也不会多出一个名字。”

兴儿想了想,觉得似乎有理,却仍不肯安心。

“话虽如此,可若真中了,总该早些知道。”

张珙没有再说,只把铜铃挂回窗边,取了外衣,与兴儿一道出门。

街上果然已聚了许多士子。

从宣阳坊往礼部榜所行去,一路都能听见人们谈论今年春试。有说诗赋格外艰难的,有说策问题意宽泛、不易收束的,也有自称得了可靠消息,能够说出几位有望登第者的姓名。然而问到消息从何而来,往往又含糊其词。

张珙听着,不免想起考场中的那道时务策。

他当时写了赋税与民生,也提到河东沿途所见。文章究竟能否得到考官认可,自己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尤其临近交卷时那几处删改,如今想来,仍觉得略有仓促。

可这些念头并未纠缠太久。

文章已经交出,能做的都已做了,往后如何,便须看结果。

走到榜所附近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人群像被风吹动的麦浪,纷纷往前涌去。有人高声叫着同乡姓名,有人踮脚张望,还有几名年长士子因挤不过年轻人,只得站在外围,焦急地向旁人打听。

兴儿抓住张珙的衣袖。

“相公,榜出了!”

张珙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已张贴新榜,榜前挤满举子与随从。日光照着白纸黑字,远远望去,字迹却难以辨认。

沈廷秀也在人群中。

他比张珙来得早些,此刻正站在榜前不远处,神色十分凝重。见张珙到了,便快步迎上。

“君瑞。”

“沈兄,可曾看过?”

沈廷秀点头。

张珙见他神色,心中忽然一沉。

“如何?”

沈廷秀勉强一笑。

“我的名字,仍旧不在上面。”

张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廷秀却摆了摆手。

“先别替我难过。我已看过三回,确实没有。倒是你,快去看看。”

张珙望着他。

“沈兄……”

“去吧。”沈廷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又不是头一回落第,还不至于连陪朋友看榜的气量也没有。”

张珙心中酸楚,却知道此刻多说安慰反而无益,便点了点头,随兴儿挤进人群。

榜前的士子们神情各异。

有人忽然仰天大笑,拉着同伴不住作揖;有人一遍遍指着自己的名字,仿佛不敢相信;也有人站在旁边,脸色苍白,任凭别人如何推挤,都久久不肯离去。

张珙顺着榜上姓名,一行一行仔细看去。

他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前面没有。

中间也没有。

兴儿站在他身旁,嘴里低低念着那些名字,念到生僻字时便停住,急得额上冒汗。

“相公,这里……这里也没有。”

张珙没有回答,只继续往下看。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榜纸下半部,一行端正的墨字清清楚楚写着:

洛阳张珙。

他怔怔望着那两个字。

周围的喧哗仿佛忽然远了。

他原以为自己看错,便又从上到下读了一遍,确认籍贯与姓名俱无差误,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兴儿。”

“相公?”

“找到了。”

兴儿猛地抬头。

“在哪里?”

张珙伸手指向榜上姓名。

兴儿顺着他的手望去,认出那个“张”字,又仔细辨认后面的字,忽然惊喜得几乎跳起来。

“中了!相公,您中了!”

他这一声喊得极响,旁边几个人都回过头来。

张珙连忙拉住他。

“声音小些。”

“这时候还小声做什么!”兴儿眼圈已经红了,“相公,您真中了!从洛阳走到长安,读了那么多年书,终于中了!”

张珙望着他,忽然也笑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真正看见姓名时,却先觉得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从心中慢慢散去。那些寒夜读书的灯火、洛阳旧宅里的父亲、长安客舍中熬过的疾病,以及一路上所见的山川与人事,仿佛都在此刻重新浮上心头。

他确实得中了。

但最想告诉这个消息的人,却有好几个已经不在身边。

父亲不在了。

母亲不在了。

莺莺远在博陵。

而沈廷秀,正在榜所外面独自等候。

想到这里,张珙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

他与兴儿走出人群,找到沈廷秀,郑重行了一礼。

“沈兄,我中了。”

沈廷秀望着他,先是一怔,随后露出真切的欢喜。

“好!好!”

他握住张珙的手,连声说道:“我就知道你这回有望。裴老先生看过你的策论,曾说你文章已有沉稳气象,果然不差!”

张珙望着他,眼中微微发热。

“沈兄这几个月待我如兄长,君瑞今日得中,亦有沈兄一份功劳。”

沈廷秀笑着摇头。

“文章是你自己写的,考场也是你自己进去的,哪能把功劳算在我头上?”

说罢,他忽然沉默下来,转头望向榜所。

张珙知道他心中难过,却没有急着劝慰。

两人站在街边,任凭身旁人群来往。

过了许久,沈廷秀才缓缓说道:“君瑞,你今日高中,我是真心欢喜。只是我见榜上没有自己,心里也确实不好受。这两件事并不相妨,你不必因为顾惜我,便连自己的喜事也不敢高兴。”

张珙听罢,心中一震。

“沈兄……”

沈廷秀笑了笑。

“我明日便给母亲写信,说春试又未得中。她大约会劝我回乡。我想,这回便听她的。”

张珙望着他,轻声问道:“沈兄果真决定了?”

“还须再想一夜。”沈廷秀缓缓说道,“只是我这些年总盼着一个榜上姓名,仿佛没有它,便算白读一世书。如今看着你高中,我倒忽然想明白些事。一个人求仕,是想凭学问做些事情;若一时不得仕,也未必全然不能做事。”

张珙认真点头。

“沈兄若回江南设馆,必有许多学子受益。”

沈廷秀笑道:“你如今中了,倒更会安慰人了。”

两人相视而笑。

随后沈廷秀整了整衣冠,郑重向张珙一揖。

“张君瑞,恭喜登第。”

张珙连忙还礼。

“多谢沈兄。”

那一刻,他心中忽然明白,科举放榜的欢喜并不只属于胜者。对于落第者而言,同一张榜纸也可能意味着多年的盼望暂时落空。自己今日得中,自当欢喜,却也不能因此忘记那些仍在榜下徘徊的人。

午后,消息渐渐传遍长安士林。

张珙回到宣阳坊不久,便有人登门道贺。客舍主人忙着张罗茶水,兴儿则不停收拾桌椅,脸上始终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几位曾在诗会上与张珙讨论过时务的士子,也送来贺帖,说他的策论颇得考官称许。

裴老先生派门生送来一封短札,只写了几句勉励的话,又嘱他不要因一朝登第便轻忽后续选授与学问。

张珙读罢,郑重将信收好。

他知道唐代进士及第,并不等于立即取得显官。往后还须依照朝廷制度经历相应手续与铨选,前程究竟如何,仍有许多未知。

然而这一步毕竟已经迈出。

多年来读书求仕的心愿,终于在长安的春日里有了一个明白的结果。

傍晚,他亲自去拜见裴老先生。

老人正在庭中看花,见张珙入门,便笑着招手。

“新进士来了。”

张珙上前行礼。

“学生蒙先生教诲,今日侥幸登第,特来叩谢。”

裴老先生摆手。

“何必说侥幸?若没有多年积累,便是侥幸也侥幸不来。”

他引张珙入座,命仆人奉茶,随后认真说道:“今日你得中,自然可喜。但我有一句话,须趁你还未被满城贺客灌醉以前告诉你。”

张珙坐直身子。

“先生请讲。”

“世人常说金榜题名是读书人的大喜。可你若以为登第便是学问的终点,便大错了。往后你会遇见比考场更难回答的问题:上官有命,百姓有苦,法令有定制,人情却千差万别。若只凭一篇漂亮策论便以为可以治理天下,迟早要吃苦头。”

张珙郑重点头。

“学生谨记。”

老人又问:“你如今最想做什么?”

张珙略一迟疑。

“想先给家乡旧友报平安,再写信到博陵。”

裴老先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博陵崔家?”

张珙脸上一热。

“先生也知道?”

“你在长安虽不张扬,普救寺那桩旧事却早有人说起。”裴老先生轻轻摇头,“不过我知道的,并不是那些才子佳人的闲话,而是你曾在兵乱中求援,也曾因婚约之事远赴河东。”

张珙低头。

“学生确有一桩未了的婚事。”

裴老先生沉吟片刻。

“既然已有情意,便须依礼办妥。你如今登第,家门自然比从前有了几分声望,可切勿以为一张进士榜便足以压倒郑家旧约。若对方婚书尚在,仍须请两家长辈协商,必要时也须有可信之人居中见证。”

张珙抬起头。

“学生正有此意。只是前些日子寄往博陵的家书似乎途中受阻,至今尚无回音。”

他将书信转托郑家货栈的情形简要说了。

裴老先生听罢,眉头微皱。

“既有前番擅添恶语之事,此番又扣在郑家手中,确实值得查问。但没有证据之前,不可轻下断语。”

“学生明白。”

“你可先写一封正式报捷书信,请可靠商号直接送往崔府,由管事签收。另给法本长老也写一封。若日后婚约须人居中议论,寺中见证当日许婚,终究有用。”

张珙认真应下。

临别时,裴老先生又取出一卷自己的旧著,赠给张珙。

“往后有空,继续读书。人得了功名,最怕的不是旁人不认得自己,而是自己渐渐认不得从前所信的道理。”

张珙双手接过,深深行礼。

“学生不敢忘。”

夜色渐深,长安城中渐渐亮起灯火。

新登第的进士们相互邀约,酒楼里歌声不断,街上不时有佩花骑马的年轻人经过。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因落第而闭门不出。繁华与失意在同一座城里并存,仿佛春花与落瓣同时铺满街头。

张珙却没有赴宴。

他回到客舍,先向洛阳旧友写信报喜,又给杜确将军写了一封谢函,最后才郑重铺开素笺,给莺莺写信。

“莺莺姑娘妆次:今春礼部放榜,珙幸列进士之名。此事既毕,念及昔日在蒲州相知,又忆长亭分别,心中不胜感慨。君昔日劝我莫以功名得失自定轻重,珙至今铭记。今虽登第,仍不过初入仕途之门,未敢因此自矜。”

写到这里,他停笔片刻。

窗边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张珙抬起头,望见月光照着铃身旧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温柔而深切的思念。

他继续写道:

“前书数封,或因道路阻隔,未能及时到达。闻郑氏货栈曾代收其中一札,至今尚未查明送达与否。珙已托可靠商旅另行递送,并请崔福查问。愿姑娘勿因书信迟滞而生无凭之疑。珙此心未改,亦愿以行事相证,不只凭言语。”

末尾,他又写:

“拟待长安必要手续稍定,亲赴博陵拜见夫人。届时郑氏旧约若尚未解,愿依礼求议。愿姑娘保重,毋以久候伤怀。”

写罢,他又另给崔夫人写了一封正式报捷信,措辞恭谨,说明自己已登进士第,但后续仕途尚未确定,愿待公务安排明朗后登门拜见,并请夫人继续主持婚约商议。

两封信封好以后,他唤来兴儿。

“明日一早,去找郭客商。这两封信须直接交给博陵崔福,不能再转托郑家的人。”

兴儿连忙答应。

随后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

“相公,今日下午有人送来一封帖,说是京中一位姓卢的贵公子邀您参加曲江宴。”

张珙接过一看,原来正是此前诗会的主人。

帖中措辞热情,又说几位显贵子弟愿与新进士相识,席间还有名家歌舞,颇为热闹。

张珙将帖子放下。

“明日我须去礼部打听后续手续,晚上再看。”

兴儿点头,忽然笑道:“相公如今中了进士,往后请您吃饭的人,怕是越来越多了。”

张珙笑了一下。

“人多未必都是好事。”

兴儿不明白,只顾高兴地收拾行囊。

第二日,长安的春光格外晴朗。

郭客商听说张珙登第,特意来客舍道贺。张珙谢过之后,将新写的家书托付于他,并再次问起先前那封信的去向。

郭客商脸色微微一沉。

“我已遣人往郑家货栈查问。冯管事说信早已交给送往博陵的车队,只是未能找到具体收信之人的回条。”

张珙眉头微皱。

“既无回条,如何确定?”

“正是。”郭客商叹道,“我做买卖多年,最怕的便是东西交出去,却没有人肯认收。此前那张收据还在,我不会就此算了。”

张珙望着他,郑重说道:“郭兄,此事不必为我与郑家争吵。只须查明信曾交给谁、何时转出便好。若真遗失,也请如实告知。”

郭客商点头。

“郎君放心。这回新信,我亲自安排,绝不再经旁人之手。”

两人商议妥当,郭客商带信离去。

然而就在长安满城贺喜的时候,博陵崔宅却尚未听见这一声捷报。

春日的博陵,杏花已经落尽,石榴树刚刚抽出新叶。莺莺近来日日留意长安消息,却始终没有收到张珙正式报平安的家书。

她寄出的几封信,也迟迟不见回音。

崔福已派人往返几家商号查问,得到的消息却互不一致。有的说今年春汛较重,路上书札确有延误;有的说长安新科进士放榜在即,举子们往来繁忙,未必有暇写信;还有人说张珙近日颇得名公赏识,常有富贵人家邀他饮宴。

这些话没有一件能够真正说明问题。

可越是如此,越容易使人心中不安。

这日午后,莺莺正在书房整理父亲旧稿,红娘忽然急匆匆走进来。

“小姐,长安有消息了!”

莺莺猛地抬头。

“张郎君来信了?”

红娘摇头。

“不是书信。是府外一名从京城归来的客商,说今年礼部放榜,有个洛阳姓张的士子中了进士。名字似乎正是张珙。”

莺莺怔住。

她手中的笔停在纸上,一滴墨慢慢渗开。

“可确实?”

“那客商说自己在榜所附近亲耳听人说起,只是没有亲眼抄下姓名。崔叔已经派人再去核实。”

莺莺缓缓放下笔。

她原该欢喜。

这些日子,她一直盼着张珙能够顺利走过春试,虽从不肯把功名看作婚姻的唯一凭据,却也知道这一榜对他多年读书的分量。

若真中了,那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欢喜之余,忽然又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楚。

他既已登第,为何仍没有信来?

难道他得中之后,忙于应酬,无暇顾及远方旧人?

她连忙压下这个念头。

张珙素来守信,又曾在前番书信遭人擅改时主动说明,如今未有凭据,怎可轻易怀疑?

“红娘,”她轻声说道,“先不要张扬。待崔叔核实以后,再向母亲禀报。”

红娘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莺莺重新拿起笔,却发现自己已无法继续校书。

她起身走到窗前。

庭中的石榴花尚未开放,枝间只有嫩绿的新叶。春风吹过,树影落在窗棂上,轻轻摇动。远处欢郎正在院中追逐一只纸鸢,笑声清亮,仿佛世间一切都十分安稳。

莺莺望着弟弟,忽然想起普救寺长亭上,自己对张珙说过的话。

“若将来功名有成,莫因富贵而轻慢旧日的自己。”

她相信张珙记得。

可是相信与等待之间,终究隔着许多无人能够替代的日子。

傍晚,郑恒也听说了张珙登第的消息。

他正在郑家庄院与族中长辈议事,一名随从匆匆入内,将长安传来的榜讯禀告。郑恒听罢,脸色顿时阴沉。

“张珙中了?”

“听说是的。”

郑恒沉默良久。

族中一位年长者放下茶盏,缓缓说道:“恒儿,若此事属实,张珙如今已有进士出身,崔家那边只怕更难改意。”

郑恒冷笑。

“一个进士而已,又不是立刻做了宰相。”

老人望着他,神色严肃。

“话不能这样说。你若只把此事当作输赢,便难以看清局势。婚约固然有旧,可崔家小姐不愿,崔夫人又已明言暂缓。如今张珙登第,两家若仍强行争执,未必有益。”

郑恒脸色涨红。

“叔父是要我退婚?”

“我只是劝你认真想想,这门婚事究竟还能不能成。”

郑恒紧紧握住茶盏,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他忽然起身告退。

回到自己院中,他立即命人唤来冯管事。

冯管事入门时,见主人神情阴沉,便知道出了事。

“公子。”

郑恒转过头。

“那封信还在么?”

冯管事心头一跳。

“在。”

“拿来。”

冯管事迟疑片刻。

“公子,如今张珙已经登第,前信若仍不送,恐怕……”

郑恒猛地打断。

“我叫你拿来!”

冯管事只得退下,不多时捧来那封已在文书箱中搁置多日的家书。

封口虽曾被挑开,后来却重新粘合,纸面仍旧整洁。郑恒将信展开,重新读了一遍。

“拟待榜出即往博陵一行。”

他盯着这几个字,脸上忽然浮起一种冷淡的笑意。

“他如今高中,只怕更要赶来了。”

冯管事低声说道:“公子,张珙既有功名,若再发现书信被扣,事情便更难遮掩。小人以为,还是尽快送出为妥。”

郑恒望着他,忽然问:“你是在怕他?”

冯管事低头。

“小人只是怕事情闹大,损了郑家名声。”

郑恒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繁盛的牡丹,心中忽然想起普救寺外厅里莺莺说过的话。

她说自己不愿只凭旧约草率成婚。

她说即便没有张珙,也要认真衡量两人的性情。

那一日,他只觉得受了羞辱。如今张珙登第,族中长辈也开始劝自己退婚,他忽然发现,自己多年来笃定的一切,竟在短短一年之间变得摇摇欲坠。

他确实喜欢莺莺。

喜欢她的美貌,喜欢她的才情,也喜欢她将来能够成为郑家主母所带来的荣耀。可越是得不到,他越不肯轻易放手。

“冯管事,”他缓缓说道,“你说,一个人若在长安得了功名,是不是很容易忘记从前的事?”

冯管事没有立即回答。

郑恒又道:“如今许多显贵都喜欢与新科进士结亲。张珙既得裴老先生赏识,若有人愿把女儿许给他,难道他便全然不动心?”

冯管事心中渐渐不安。

“公子,张珙是否另有婚事,咱们并无凭据。”

郑恒冷笑。

“没有凭据,可以去找。”

他转过身,眼中露出一种固执而阴沉的光。

“长安既有那样多的富贵人家,总会有人愿意结识一位新进士。你遣可靠的人去打听。若真有议亲之事,便尽早报我。”

冯管事迟疑片刻。

“那这封信……”

郑恒望着手中书札,忽然将它折好,重新收入封套。

“暂且留着。”

冯管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

他忽然觉得,主人如今已经不再只是想维持婚约,而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证明自己不曾输给张珙。

这种执念,比寻常妒忌更令人不安。

夜深以后,郑家庄院渐渐安静下来。

冯管事独自回到账房,打开文书箱,将那封信放在最下层。他望着箱中堆叠的账册,心中忽然生出一阵烦躁。

不过一封书信,原本只须送到崔府,便可了结。

如今却因主人一念不甘,拖延至此。

他知道事情早晚要暴露。

只是到了那一日,究竟谁来承担后果?

他合上箱盖,吹熄灯火,久久不能入睡。

而在长安,张珙却正坐在窗前,等待新的消息。

登第之后,贺客渐多,师友往来频繁,他却始终没有忘记博陵书信久不至的事。郭客商已答应亲自安排新信递送,可路远需时,他一时仍不能确定莺莺是否知道自己登第。

夜色清朗,长安城中灯火辉煌。

张珙从书箱里取出旧铜铃,轻轻放在掌中。铜铃上的花纹因岁月磨损,边缘已有些模糊,却仍保留着崔相国旧日书房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莺莺赠铃时说过,希望自己在长安读书时,偶尔听见铃响,便记得蒲州还有人盼他平安。

如今功名有了着落,他最想做的,便是亲口告诉她。

他不愿只把一张金榜当作爱的凭据。

更不愿因一时得意,便忘记两人在长亭上的约定。

然而人生的喜讯,并不总能按照人的心愿及时抵达远方。

长安的春夜仍旧温暖,博陵的庭院却渐渐起了风。

莺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封旧信,忽然看见张珙从前写过的一句:

“若心无欺,何惧夜长。”

她静静望了许久,终于将信重新折好。

她想相信。

也一直在努力相信。

只是等候的日子越长,心中那些没有答案的疑问,便越难全然平息。

她缓缓吹熄灯烛,独自走到窗前。

月亮升过庭中的石榴树,清光照着尚未开放的花苞。夜风轻轻吹动枝叶,发出细碎声响。

远方那个人已经登第。

这个消息本该使她欢喜得彻夜难眠。

可她站在月下,忽然觉得,自己如今最盼望的,竟不是他有多么显赫的前程,而是能听见一句简单而确定的话:

“莺莺,我还在这里。”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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