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报价
作者:乔治 · 45 章
第七章 凌晨两点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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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仓火灾后的第五天,郗氏内部仍没有真正松下来。
仓库可以封,货可以调,媒体风向也可以压住,可一场事故真正留下的问题,从来不会在火灭以后消失。保险公司要核损,消防部门要复盘,采购中心要重新安排合同,物流部门则要解释为什么一个核心仓关闭之后,另外两个仓竟然承接得如此勉强。更麻烦的是,祁嵩屿那条供应商线仍在往深处延。
衡拓实业与嘉容供应链的评分修改并非偶然。审计组顺着审批记录往回查,很快发现过去三年里,还有十余家供应商曾经出现类似情况:有的投诉没有进入评分,有的交付事故被人为降级,有的原本应该扣分,却在季度评审前被重新调整。如果说一次是疏忽,两次是例外,那么十几次便已经不是系统问题。
只是到了这个层级,事情反而不能查得太快。一家公司内部的利益关系有时像一张织了很多年的网,远看不过几条线,真正伸手去扯,才会发现每一根都连着别的地方。采购、财务、子公司、基金、供应商,甚至董事会里某些看似无关的人,可能都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
郗砚峤没有让任何人打草惊蛇。白日里,祁嵩屿照常开会,照常签字,照常在走廊里笑着同人打招呼,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另一边,岑泊川和内审团队却已经开始把近三年的付款、招标、评分、关联交易一点点拉出来。
这就是大公司的战争。
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有人拍桌子,而是所有人都还在笑。
项目组因此也忙到深夜。宓蘅初已经连续三天十一点以后下班,这天更晚。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整个四十七层还亮着一半灯,数据组正在做临港仓事故后的供应链压力测试,要求把未来三个月所有重要物资按“单一来源风险”“替代供应时间”“付款周期”和“库存覆盖天数”重新分级。
宓蘅初负责其中一组。她已经盯着屏幕七个小时,眼睛有些发涩,手边那杯咖啡早凉了。旁边同事抱怨一句“再算下去我连自己银行卡余额都不会算了”,惹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鄢汝成从会议室出来,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最后一版,凌晨一点前交。”
有人哀号:“鄢总,明天不能交吗?”
“明早九点郗董要。”
“他不睡觉吗?”
鄢汝成看了那人一眼:“你可以去问。”
没人再说。
十二点半以后,人逐渐少下来。有人终于完成先走,有人趴在桌边吃泡面。宓蘅初把最后一个模型跑完,却发现一个数字异常:某类客房用品明明有三家供应商,系统显示风险等级却是“低”,但实际上其中两家的原料来源完全相同。
她重新翻采购资料,很快确认了判断。三个供应商,看起来分散,真正上游却集中在同一家原料厂;一旦那家原料厂停产,所谓三家供应商便会一起断货。她正准备把风险等级改成“高”,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为什么改?”
宓蘅初吓了一跳,回头才发现郗砚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郗砚峤低头看她:“这是办公室,不是你家。”
“所以董事长半夜可以吓员工?”
“可以投诉。”
“向谁?”
“我。”
宓蘅初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郗砚峤把目光转向屏幕:“为什么调高风险?”
“名义上三个供应商,实际原料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所以?”
“分散是假象。”
他点了点头:“写进去。”
“已经写了。”
“证据呢?”
宓蘅初把上游采购资料调出来:“这里。”
郗砚峤看了两页,才淡淡说了一句:“不错。”
她抬眼:“这算夸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现在没有太阳。”
“郗董,你一定要把每句话都纠正吗?”
“错了为什么不纠正?”
“有时候人说话不是为了准确,是为了让别人舒服一点。”
郗砚峤看了她两秒:“我不擅长。”
“看得出来。”
这几次相处下来,宓蘅初已经发现,这个男人面对几十亿项目时可以毫不犹豫,面对一句普通玩笑反而常常不知道怎么接。这种反差让他显得没那么遥远,也没那么像那个永远坐在会议桌尽头的人。
一点零五分,数据组最后一批人也走了。鄢汝成临走前交代:“你这部分好了就发我,别再熬。”
“知道。”
整层很快只剩零星几盏灯。
郗砚峤却没有走。
宓蘅初原以为他只是经过,十几分钟后再抬头,发现他还坐在不远处的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她抱着电脑过去,站在门边问:“你也在加班?”
“嗯。”
“不是说老板不用打卡?”
“所以可以加得更久。”
“这算优势?”
“算代价。”
这一句让她安静下来。
郗砚峤抬眼:“数据做完了?”
“差一点。我想问一个问题。”
“说。”
她把电脑放到桌上,指着一张供应商风险表:“如果上游原料高度集中,但短期换不了,是不是只能增加库存?”
“不是只能。”
“还有什么?”
“签备用产能,或者直接投资上游。”
宓蘅初皱眉:“为了一个供应风险,买一家公司?”
“不一定买。可以参股,可以签长期协议,也可以帮它扩产,换优先供货权。”
她看着他:“这不就是用钱解决?”
“有时候钱确实能解决问题。”
“你看,又绕回来了。”
郗砚峤淡淡道:“你最近对钱的敌意有点大。”
“我没有敌意。”
“你每次一听见钱,就像有人准备拿它收买你。”
宓蘅初脸上的神情淡了些:“因为有人真的这么做过。”
郗砚峤停住,追问了一句:“谁?”
“以前。”
“谁?”
她看他一眼:“这是私人问题。”
他没有再追,屋里便安静下来。窗外城市已近凌晨,江面只剩少数船灯,白天拥挤的高架渐渐空了,金融区那些巨大的玻璃楼仍有零星灯光亮着,像一场战役散去之后尚未熄灭的营火。
宓蘅初看着屏幕,忽然问:“你为什么总在这个点还工作?”
“习惯。”
“每天?”
“差不多。”
“没有别的事?”
“什么事?”
“吃饭,朋友,家人,谈恋爱。”
郗砚峤抬眼:“你在调查我?”
“不是。”
“那你问这么多?”
“因为我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你有那么多钱,却好像一点时间都没有。”
这句话让郗砚峤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钱和时间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可很多人赚钱,不就是为了有时间吗?”
“很多人不是。”
“那为了什么?”
“控制更多东西。”
她看着他:“你也是?”
他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几秒才说:“以前是。”
“现在呢?”
“还没想好。”
宓蘅初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她本来以为,像郗砚峤这样的人永远知道下一步要什么。
“你也有没想好的事?”
“很多。”
“看不出来。”
“因为没必要让别人看出来。”他说得很平静,“一个公司里,如果所有人都等你决定,你最好不要总表现得不确定。”
“那不累吗?”
“习惯了。”
“又是习惯。”
“习惯可以省很多麻烦。”
宓蘅初靠在桌边:“也会错过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你刚才说的,朋友、家人、谈恋爱。”
郗砚峤看她:“你很关心我谈不谈恋爱?”
她立刻直起身:“我只是举例。”
“你刚才问的是我。”
“那是因为这里没有别人。”
“所以如果有人,你会问别人?比如鄢汝成?”
宓蘅初一愣:“你为什么提他?”
郗砚峤自己也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并不在任何合理话题里。他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才道:“随便问。”
宓蘅初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你该不会在吃醋吧?”
“没有。”
“回答这么快。”
“因为没有。”
“那就好。”
她低头继续看电脑。
郗砚峤却莫名觉得这句“那就好”听起来让人不太舒服,便又追问:“为什么那就好?”
“因为我们只是同事。”
“上下级。”
“也对。”
“而且你欠我钱。”
她抬头:“这也算关系?”
“债权关系。”
“那你这种债权人挺奇怪,借八千二,还管我和谁说话。”
郗砚峤皱眉:“我没管。”
“你刚才问鄢汝成。”
“我只是举例。”
“好。”
她故意把这个字拖长了一点。
他听出来了:“你不信?”
“信。”
“你的表情不是。”
“我的表情不属于工作范围。”
“你越来越会顶嘴。”
“是你问题越来越多。”
两个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那一晚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既不像老板和员工,也不像之前几次针锋相对,更像两个人已经开始习惯彼此的节奏,只是谁都不愿承认。
一点二十,宓蘅初终于把数据发出去。她伸了个懒腰,郗砚峤看见她揉肩,问:“累?”
“废话。”
“饿吗?”
“有点。”
“楼下餐厅还有夜宵。”
“员工餐?”
“高管餐厅。”
“贵吗?”
“公司承担。”
她立刻摇头:“那不去。”
郗砚峤皱眉:“为什么?”
“我不是高管。”
“我带你。”
“那还是不去。”
“你到底怕什么?”
“不是怕,是边界。”宓蘅初看着他,“今天你带我去高管餐厅,明天别人看见,就会觉得我为什么能去。”
“你这么在意?”
“你不在意,是因为没人敢问你。”
这句话正中要害。
郗砚峤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想吃什么?”
“便利店。”
“凌晨一点半?”
“二十四小时。”
“吃什么?”
“关东煮。”
“那是什么?”
宓蘅初看着他,像看一个完全脱离现实的人:“你没吃过?”
“没有。”
“真的?”
“嗯。”
她忽然笑得很厉害。
“郗砚峤。”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加“郗董”。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可话已经出口。郗砚峤却没有纠正,只问:“很好笑?”
“挺好笑。”
“为什么?”
“因为你管着几百亿采购,居然不知道关东煮。”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她拎起包,“所以才好笑。”
郗砚峤也站起来:“走。”
“你也去?”
“你不是说我没吃过?”
“所以?”
“去看看。”
两个人一起下楼。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郗氏总部大厅空得几乎能听见脚步回声。前台保安看见郗砚峤和一个普通项目员工一起出去,明显怔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便利店就在两个街口外。夜里风很冷,宓蘅初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郗砚峤穿着大衣走在她旁边,谁都没有司机,也没有人说话。澜州最繁华的金融区到了这个时候,也终于像普通街道。没有会议,没有数字,没有不断响的电话,只有红绿灯、清洁车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宓蘅初忽然觉得,这样的郗砚峤,比白天那个站在会议桌尽头的人更真实一些。
便利店灯光很亮。她拿了萝卜、鱼豆腐、魔芋和一串牛筋丸,郗砚峤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就这些?”
“你可以自己选。”
“哪个好吃?”
“看你。”
“我不知道。”
“那就每样拿一点。”
最后他拿了一堆。
结账的时候,店员报出八十六元。郗砚峤刚要掏手机,宓蘅初已经先付了。
他看她:“你干什么?”
“请你。”
“为什么?”
“你第一次吃。”
“这是什么理由?”
“我高兴。”
郗砚峤看着她。
这句话很普通,却让他一时没有接上。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口气请他吃东西,不是为了关系,不是为了利益,也不是因为他是谁,只是她高兴。
两个人坐在窗边高脚桌旁,郗砚峤夹了一块萝卜,吃了一口。宓蘅初一直看着他,直到他问:“你看什么?”
“怎么样?”
“还行。”
“你这个还行,听起来像董事会通过项目。”
“那应该怎么说?”
“好吃就说好吃。”
“还没到那个程度。”
她笑起来:“挑剔。”
“客观。”
“你这种人很难谈恋爱。”
“为什么?”
“连一块萝卜都不肯夸。”
郗砚峤低头又吃了一口:“现在可以说,还不错。”
“进步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你呢?”
“什么?”
“你谈过?”
宓蘅初手里的签子停了一下:“谈过。”
“多久?”
“一年多。”
“为什么分?”
“他觉得我太累。”
“什么意思?”
“他说跟我在一起,什么都像在赶时间。吃饭赶,下班赶,约会也赶。后来他去了国外,我留下来。”
“他让你去吗?”
“让。”
“为什么没去?”
“没钱。”
郗砚峤皱眉:“他不能承担?”
“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去?”
宓蘅初看着纸杯里慢慢散开的热气:“因为那时候我爸刚走,我妈欠债,我弟还没成年。我如果走,家里就散了。他等了半年,最后不等了。”
郗砚峤没有立即说话:“你恨他吗?”
“不恨。”
“为什么?”
“他也有自己的人生。”
“你倒替别人想得开。”
“感情本来就不是谁必须为谁牺牲。”她抬头看他,“至少我这么觉得。”
郗砚峤眼神微微沉了一下:“那如果真的很爱呢?”
“很爱也不能保证结果。”
“你这么悲观?”
“不是悲观,只是算过。”
“感情也算?”
“不是你说的,什么都要看代价?”
“我没说感情。”
“那你觉得感情例外?”
郗砚峤没有答。
两个人隔着一张便利店小桌子对视,外面已经凌晨两点。整座金融区渐渐沉寂下来,没有人知道郗氏董事长正坐在一家普通便利店里,和一个月薪一万二的临时项目员工讨论爱情,更没有人知道,他们其实并不是在谈过去,而是在试探彼此,只是两个人都还不愿意承认。
两点十二分,他们重新走回总部。风比出来时更冷,走到楼下,宓蘅初忽然停住:“你今晚为什么一直坐在四十七层?”
“我也有工作。”
“你的办公室在四十九层。”
“哪里都能做。”
“所以你专门换两层?”
郗砚峤沉默下来。
宓蘅初盯着他:“郗砚峤。”
这是她第二次叫他的名字,这一次已经比刚才自然许多。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夜风从两栋高楼之间穿过去。
郗砚峤没有立即回答。他向来不怕问题,越难的问题,他越冷静,可这一句问出来,他竟然真的停了几秒。
“如果是呢?”
宓蘅初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那不太好。”
“为什么?”
“因为你是老板。”
“只是这个?”
“还不够?”
“可以换项目。”
“还有别的。”
“什么?”
她看着他:“你太有钱。”
郗砚峤像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这句话当缺点。
“这也算问题?”
“算。”
“为什么?”
宓蘅初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因为我现在太缺钱。一个太有钱的人喜欢一个太缺钱的人,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清楚。”
“比如?”
“比如我答应你,是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你能给我的东西太多。”
郗砚峤盯着她:“你连这个都要算?”
“当然。”
“那你什么时候算得清?”
“不知道。”
“如果永远算不清呢?”
她笑了一下:“那就不要开始。”
这句话并不重,却比任何拒绝都更清楚。
郗砚峤站在夜色里看着她,第一次真正理解,宓蘅初防着的从来不只是他。她防的是那种有一天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依赖。
片刻后,他点头:“好。”
宓蘅初反而愣了一下:“就这样?”
“不然呢?”
“你不争?”
“你现在不想开始,我争什么?”
“你不是很霸道吗?”
“谁告诉你的?”
“所有人。”
郗砚峤笑了一下:“他们对我误解很深。”
宓蘅初也笑了。
两人重新往大楼里走。进门以后,她刷员工卡,闸机亮起绿灯,郗砚峤站在另一边。她走出几步,又忽然回头:“不过今晚的关东煮不错。”
“你请的。”
“所以呢?”
“下次我请。”
宓蘅初看了他几秒:“下次再说。”
门禁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合上。
她往电梯走去,郗砚峤没有追,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两点二十一分,整栋郗氏总部仍有十七层亮着灯。有人为了工资,有人为了项目,有人为了股权,也有人为了一个尚未发生的答案。商场上的局,只要资料足够,很多时候总能找到胜负;可人与人之间最麻烦的地方,恰恰在于没有财务模型,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一份合同能保证投入之后一定有回报。
那天凌晨,郗砚峤第一次没有急着得到结果。
而宓蘅初回到家以后,脱掉外套,准备睡觉,却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原本以为,真正危险的是一个有钱男人拿钱来买她。
后来才发现,并不是。
真正危险的是,他什么都还没有给,她已经开始想他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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