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报价
作者:乔治 · 45 章
第二十三章 母亲喜欢有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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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蘅初星期三晚上回家的时候,邴雪汀正在客厅里叠衣服。
电视开着,地方台正在播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宓让尘抱着电脑坐在餐桌边改程序,旁边放着一桶已经吃空一半的方便面。门一开,母子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宓蘅初弯腰换鞋,动作慢了半拍:“怎么都看我?”
宓让尘先低下头:“没看。”
邴雪汀却没那么含蓄,一边把毛衣叠好,一边问:“昨晚去哪了?”
宓蘅初手上动作停了半秒:“朋友家。”
“哪个朋友?”
“妈。”
“我问问怎么了?”
邴雪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她今天有没有加班。宓蘅初脱下外套,故意不看她:“郗砚峤那里。”
宓让尘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邴雪汀倒没有大惊小怪,只“哦”了一声,这反而让宓蘅初觉得不正常。
“你就这样?”
“不然呢?”
“你不问?”
“你二十五了,我问什么?”邴雪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理手里的衣服,“只要注意保护自己就行。”
“妈。”
“这个也不能说?”
宓蘅初被堵得没话,只能道:“能。”
餐桌那边的宓让尘忍了半天,还是笑了一声。宓蘅初立刻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没什么。”
她进厨房倒水,发现桌上还留着一碗重新热过的排骨汤。邴雪汀跟进来,掀开锅盖:“吃一点。”
“我吃过了。”
“和他吃的?”
“公司食堂。”
“那等于没吃好。”
宓蘅初靠在冰箱边,看着母亲给她盛汤,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现在对他这么放心?”
邴雪汀头也没抬:“我什么时候说放心?”
“那你这个态度太平静了。”
母亲把汤放到她面前,终于坐下来:“你是不是希望我哭着拦你?”
宓蘅初笑了:“也不是。”
“那就对了。”
邴雪汀把袖子往上卷了一点。她在食堂干了一整天,手背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红印,大概是油点烫出来的。她喝了口水,忽然道:“我年轻的时候要是认识一个这样的,你外婆能把鞭炮从家门口放到县政府。”
宓蘅初差点把汤喷出来:“妈。”
“我说错了吗?有钱有什么不能说的?”邴雪汀神情很自然,“现在人最奇怪,喜欢长得好可以说,喜欢有文化可以说,喜欢性格好也可以说,一说喜欢有钱,就像人品有问题。钱是偷来的?”
“不是。”
“人家有本事挣出来,为什么不能算优点?”
宓蘅初端着汤,没有马上回答。
母亲又问:“他有没有钱?”
“有。”
“有没有本事?”
“有。”
“对你怎么样?”
“目前还行。”
“长得呢?”
“妈。”
“长得也不错吧?”
餐桌那边,宓让尘终于彻底忍不住了:“妈,你是在选女婿还是选股票?”
邴雪汀回头:“股票我还不敢选,女婿起码看得见人。”
“你最好别让他听见。”
“听见怎么了?”
她转回头,看着女儿,很坦然地说:“我就是喜欢有钱人,因为我这辈子吃够没钱的苦了。”
厨房一下安静下来。电视里正好播到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说明天澜州降温,夜里可能有雨。
邴雪汀把手放在桌边,慢慢说道:“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有本事,人不坏,对我也不是没有感情。我跟他结婚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那时候我觉得没关系,只要两个人肯干,钱以后总会有。后来厂子开起来,确实过过几年好日子。你小时候那几年,他回来晚,我嘴上骂他,心里其实高兴,觉得这个家终于要往上走了。”
宓蘅初没有插话。
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整地谈起父亲。
“后来厂子开始缺钱,什么都慢慢变了。人不是一下变坏的,是每天都有账。今天银行催,明天供应商催,后天工人等工资。回到家里,我问学校费用,他就烦;他问我为什么又买药,我也烦。两个人明明不是仇人,最后说的每句话却都像在算谁花得更多。”
宓蘅初低声道:“所以你后来总说,感情不能当饭吃。”
“本来就不能。”
邴雪汀看着她,语气并不刻薄,反而比平时更平静:“爱当然重要,可你们年轻人有时候把穷写得太浪漫。两个人一起吃泡面,一起挤小房子,电影里很好看。真过十年,你会发现泡面吃多了胃疼,小房子里吵架连个关门的地方都没有。”
宓蘅初端起汤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所以你喜欢郗砚峤,是因为他有钱?”
“有一部分。”
“那如果他没钱?”
邴雪汀认真想了想:“我可能没有现在这么喜欢。”
这个答案真实得让宓蘅初笑了:“你倒不装。”
“装什么?又不是我跟他谈恋爱。”
母女两个都笑了一下,厨房里的气氛终于松开些。可邴雪汀很快又收起笑意:“不过,有钱只是门槛,不是结论。”
宓蘅初抬眼:“什么意思?”
“邢沧裕也有钱,我喜欢吗?”
那个名字一出来,宓蘅初脸上的笑立刻淡了。
父亲出事以后,家里的旧债有一部分就是经由邢沧裕这样的债务中间人重新拆分、担保和催收。后来正规债务逐步厘清,他却一直像一根没有完全拔干净的刺,偶尔通过旧联系人提醒他们,过去那些账并没有真正从世界上消失。
邴雪汀看见女儿神情变化,语气反而更平:“钱能让人有选择,也能让坏人有更多办法欺负人。所以我喜欢的不是谁口袋里数字多,而是有钱又愿意好好做人。”
“你才见郗砚峤几次,就知道他好好做人?”
“不知道。”母亲答得干脆,“所以我现在只是喜欢,不是放心。”
宓蘅初低头笑了一下。
这句话倒很像她自己的“试试看”。
邴雪汀又问:“他有没有提过帮家里?”
“没有主动提。”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你不想,他就不提?”
“嗯。”
母亲沉默几秒:“这点还行。男人在追你的时候都能表现得很好,要看久一点。”
宓蘅初忽然觉得,母亲其实比自己原先以为的更清醒。她爱钱,甚至从不掩饰,可正因为真吃过钱不够用的苦,也见过人被债逼成什么样,所以反而从没有把财富本身误认成幸福保证。
她喝了几口汤,忽然问:“妈,我们家现在到底还欠多少?”
邴雪汀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再算一遍。”
“以前不是算过?”
“想彻底整理清楚。”
母亲看了她几秒,起身进卧室,从衣柜最下面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银行贷款、旧担保协议、父亲去世后重新签过的还款安排,以及几张金额已经很小、却始终没有彻底结清的私人欠条。
三个人把餐桌上的电脑和碗都挪开,文件一张张铺开。
这个家庭最沉重的历史,没有放在保险柜里,只装在一个十九块九买来的塑料袋中。
宓蘅初拿出计算器:“银行还剩多少?”
“一十七万八。”
“这个按月还。”
“嗯。”
“舅舅那笔?”
“还剩三万。”
“他没催。”
“所以更得还。”
“还有吗?”
邴雪汀停了一下,从最后面抽出一张很旧的纸。
“这个。”
宓蘅初接过来,是一份借款确认。最初金额十二万元,现在账面本金只剩四万多,可后面还有一段当年的补充约定,写着逾期利息和服务费。经手人名字旁边,赫然是邢沧裕。
她眉头立刻皱起来:“这个不是说已经谈妥了吗?”
“本金谈妥了。”
“服务费怎么还在?”
“后来他没追。”
“没追不代表没有。”
宓让尘也凑过来看:“这个利息合法吗?”
“未必。”
宓蘅初直接拿手机拍下来:“明天找律师看。”
邴雪汀却先看了她一眼:“你不要让郗砚峤处理。”
“我没说让他。”
“我先说。”
母亲把文件袋拉到自己这边:“你现在跟他谈恋爱,这种事情更不能什么都找他。”
宓蘅初有些意外:“刚才不是还喜欢有钱人?”
“喜欢有钱人和花人家的钱是一回事?”邴雪汀白了她一眼,“我喜欢他有钱,是因为希望你以后少吃一点苦,不是让你一谈恋爱,就把自己家的烂账全扔给人家。”
宓让尘在旁边点头:“这次我同意妈。”
“没人问你。”
“我只是发表意见。”
宓蘅初看着满桌旧债,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一个家庭真正的贫穷,往往并不是某一个夸张的大数字,而是许多笔一直没有结束的小账。十七万八,三万,四万多,再加利息、药费、房租、学费。每一笔单独拿出来都不是天文数字,可它们就这样陪着一家人过了很多年,决定谁先去打工,谁不能轻易失业,哪一年不能生病,也决定一个年轻女孩面对爱情时,为什么会本能地害怕接受太大的帮助。
她重新把数字录进表格。
“按现在还款速度,还要两年半左右。如果我每个月再多还三千,可以提前八九个月。”
“别。”
邴雪汀立刻打断。
“为什么?”
“你现在要存自己的钱。”
“家里的债——”
“家里的债不是你一个人的。”母亲看着她,“以前你刚毕业,我没有办法,只能让你一起扛。现在情况缓一点,你不能把自己每个月剩的钱全塞进去。”
宓蘅初沉默下来。
邴雪汀指了指她手机:“你不是天天跟我说什么应急金?你自己存了多少?”
“还不多。”
“那就先存。”
“可利息——”
“银行这笔已经不高了。你多还一点当然能省利息,可你手里一分钱没有,万一失业怎么办?”
宓蘅初看着母亲,有点意外这句话会从邴雪汀嘴里说出来。
母亲哼了一声:“别以为我天天在食堂只会炖牛腩。我现在也知道手里得留钱。”
宓让尘笑起来:“妈最近会说现金流了。”
“还不是你姐天天说。”
一家人都笑了。
可宓蘅初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过去一直是她拼命想把这个家往上托,现在母亲也开始把她往外推一点,不是不需要她,而是第一次承认,女儿的钱也应该有一部分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当天晚上,她把所有债务重新做成一张表,没有立刻加速还款,而是把自己的月收入重新分成四部分:固定生活、家庭还款、个人应急金和长期储蓄。
她第一次认真给“自己”留了一个账户。
金额并不大,但那个分类里没有母亲,没有弟弟,也没有债务,只有两个字:
**蘅初。**
她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财富真正的第一步,也许还不是投资,不是复利,也不是资产配置,而是承认自己的未来同样值得被预算。
第二天中午,郗砚峤约她吃饭。
不是高级餐厅,只是集团附近一家很普通的粤菜馆。两个人刚坐下,他便看出她有话。
“昨晚没睡好?”
“整理家里的债。”
“清楚了?”
“差不多。”
郗砚峤没有追问金额,只问:“感觉呢?”
“比我想象中轻,也比我想象中重。”
“什么意思?”
“数字没以前那么吓人,可我突然发现,它们影响我们太久了。”
她把几笔旧账简单讲了一遍,也提到邢沧裕留下的那条服务费约定。
听见这个名字,郗砚峤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邢沧裕?”
“你认识?”
“知道。”
“怎么?”
郗砚峤想了想:“以前做过小企业债务重组,也替一些民间资金做催收和资产处置,后来转了投资。有些业务是正规的,有些边界比较难说。”
“你跟他有关系?”
“没有直接业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合同先找律师看。”
“我已经准备找。”
“需要我推荐?”
宓蘅初看着他。
郗砚峤很快补充:“只是推荐,你自己付费。”
她笑了:“进步很快。”
“被训练出来的。”
“可以推荐。”
“好。”
他没有问她需不需要钱,也没有说这点债务对自己而言不算什么。恰恰是这种克制,让宓蘅初觉得舒服。
菜上来以后,两个人又聊起工作。供应链压力测试已经进入资金组,董事会则将在下周正式讨论职权分离。
宓蘅初问:“票够了吗?”
“不知道。”
“你不拉票?”
“会谈,但不交换不该交换的东西。”
“比如?”
“用项目、职位或者资本利益换董事投票。”
“别人会吗?”
“会。”
“那你不是吃亏?”
郗砚峤夹了一块鱼,语气很平:“治理不是因为别人作弊,你就应该一起作弊。”
宓蘅初看着他:“你最近越来越像你自己说的制度派。”
“以前也是。”
“以前你更像‘我说了算派’。”
他笑了一下。
“也有。”
吃到一半,郗砚峤忽然问:“你妈现在怎么看我?”
宓蘅初差点笑出声:“你居然会关心这个?”
“她是你妈。”
“非常喜欢。”
郗砚峤明显有一点意外:“真的?”
“因为你有钱。”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宓蘅初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受伤了?”
“有一点。”
“她评价得很明确:有钱,有本事,长得还行,目前对我还行。”
“目前?”
“原话。”
郗砚峤沉默两秒:“评价体系挺严格。”
“比我的还严格。”
“为什么有钱排这么前?”
宓蘅初原本只是想逗他,听到这里,笑意却慢慢收了。
“因为她这辈子吃够了没钱的苦。”
她把昨晚母亲说过的那些话简单讲了一遍。郗砚峤听得很认真,最后才问:“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有一部分。”
“哪一部分?”
“钱真的很重要。”她没有躲,“以前我总怕别人觉得我爱钱,所以会下意识强调自己不在乎。现在越来越觉得,那也是一种假清高。钱能让我妈少站几个小时,能让我弟不至于因为家里出事就退学,也能让我在不喜欢一份工作时有资格辞职。它当然重要。”
“那另一部分呢?”
“钱不能替我决定跟谁过。”
她看着他。
“你有钱是优点,但不是我爱你的理由。”
郗砚峤沉默了一下:“听起来还是有一点受伤。”
宓蘅初笑了:“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至少说我还有别的优点。”
“有。”
“比如?”
她故意想了很久:“会洗菜了。”
郗砚峤终于笑出来。
吃完饭以后,他回公司,她回项目组。走到路口时,郗砚峤忽然叫住她:“宓蘅初。”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钱,可以告诉我。”
她看着他。
郗砚峤继续道:“不是说我替你解决,也不是默认你会接受。只是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选项。”
宓蘅初没有立即回答:“选项可以有价格吗?”
“可以。”
“利息呢?”
“按市场。”
“这么狠?”
“你说不要特殊待遇。”
她笑了:“那如果我拿不出抵押?”
“看信用。”
“我的信用怎么样?”
郗砚峤看着她:“很好。”
“这是男朋友评级还是银行评级?”
“男朋友。”
“那不算。”
“真正借的时候重新评。”
她笑着走了。
下午四点,郗砚峤刚回办公室,岑泊川便把一份新材料放到桌上。
“CEO候选人有消息了。”
郗砚峤抬头:“谁?”
岑泊川报出一个名字。
郗砚峤神情第一次真正停住。
不是外部职业经理人,也不是郗叙崇自己,而是集团现任常务副总裁——陆廷骧。
五十二岁,在郗氏二十三年,从物流板块一路做到集团经营层,过去十年几乎参与过所有重大业务,在管理层中威望很高,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被认为是郗砚峤最稳定的内部支持者之一。
岑泊川低声道:“已经有人正式接触他。”
“他答应了?”
“还没有。”
“本人知道提名?”
“知道。”
郗砚峤没有马上说话。
这场争夺到这一刻,性质终于变了。如果候选人只是郗叙崇的人,战争仍然可以被解释成一场家族内斗;可陆廷骧不同。他熟悉业务,获得管理层尊重,也确实具备担任首席执行官的能力。
这意味着郗叙崇正在做一件比攻击更危险的事。
他不再只是证明郗砚峤有问题。
他开始证明,即使没有郗砚峤,郗氏也一样可以运转得很好。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郗砚峤看着那份履历,忽然想起中午宓蘅初说的话:钱很重要,但钱不能替她决定跟谁过。
对于公司也是一样。资本重要,股份重要,控制权更重要,可如果一家企业最终只能依赖某一个人才能存在,那么那个人无论多强,也已经开始成为公司的风险。
他把材料合上。
“约陆廷骧。”
岑泊川问:“单独谈?”
“嗯。”
“劝他退出?”
郗砚峤抬起眼:“为什么要劝?”
岑泊川一怔。
“如果他觉得自己更适合做CEO,就让他说。”
“郗董——”
“职位不是婚姻。”郗砚峤靠回椅背,语气很平,“不能因为跟了我二十年,就要求他永远选我。”
岑泊川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郗砚峤这一段时间最大的变化,也许并不只是开始懂得给宓蘅初选择。
他正在慢慢学会,对所有重要关系都做同一件事——不把忠诚,当成所有权。
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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