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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治 · 45 章
第十九章 坐一次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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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郗氏集团临时治理委员会会议准时开始。
会议地点没有设在郗砚峤惯常使用的四十九层会议室,而是在董事会专属楼层。这里的装潢比集团行政区更简单,长桌、皮椅、灰色墙面,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连临江一侧的窗帘都常年拉到一半。会议开始前,法务已经把材料放在每个人座位上,最上面一份文件的标题十分醒目:
**关于供应链改革项目相关利益冲突及治理程序的专项说明。**
宓蘅初没有参加,甚至没有进入这一层。
按照她主动提交的利益冲突声明,从当天起,她正式回避崇谦包装历史责任调查、任何可能涉及其家庭赔偿的讨论,以及所有与郗叙崇关联投资有关的调查决策;但供应商韧性模型属于现行经营项目,她继续保留工作权限,所有数据修改增加双人复核,会议记录同步保存。这套方案由外部法务起草,又经过两名独立董事确认,从程序上看已经干净得几乎挑不出毛病。
可制度能处理程序,却处理不了人心。
郗叙崇坐在长桌右侧,将文件翻过第一页,先淡淡笑了一下:“程序做得很完整。”
郗砚峤坐在对面:“应该的。”
“可问题不只在程序。”郗叙崇把材料重新放回桌面,目光越过长桌,“供应链改革最早只是一个采购优化项目。现在预算增加,历史供应商被重新调查,集团旧决策被全面复核,而负责核心模型的项目成员,恰好又和你存在私人关系。砚峤,你自己如果坐在外部股东的位置,会不问吗?”
这句话比直接攻击更难应付,因为答案是会。
郗砚峤没有回避:“会。所以关系已经披露,历史事项全部回避,现行模型接受多人复核。还有什么治理问题,可以继续提。”
一名外部董事翻着手中的时间线:“私人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周正式确认。”
“项目启动以前有没有?”
“没有。”
那名董事停了一下,又问:“感情倾向呢?”
这个问题已经越过了一点私人边界,可在场的人并没有觉得完全不合理。因为当私人关系与公司决策重叠时,董事会天然会追问一件事:决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受到影响。
郗砚峤沉默半秒:“项目开始以后逐渐形成。”
另一名董事接着问:“有没有因为个人关系给予特殊职位、薪酬或者项目权限?”
“没有。”
“你是否直接干预过她的招聘?”
“没有。”
“是否提供过个人经济帮助?”
会议室里出现了极细微的停顿。
坐在后排的岑泊川抬了一下眼。
郗砚峤却仍然平静:“有。一笔个人借款,八千二百元,有书面借据,按照约定还款。”
郗叙崇终于笑了:“连这个也说?”
“既然问利益关系,就说完整。”
外部法务低头记录,随后问:“目前余额?”
郗砚峤报出数字。
“是否影响工作评价?”
“没有。她的直属汇报人不是我,绩效由项目负责人和部门共同评价。”
“怎么证明?”
“招聘记录、项目评分、权限记录都可以查。”
郗叙崇靠回椅背,指尖轻轻碰着面前那份文件:“问题恰恰就在这里。你当然可以让每一个流程都合法,让每一份表格都找不到错误,可市场不会只看合法。”
郗砚峤抬眼:“市场看什么?”
“看故事。”
郗叙崇说得很慢。
“一个集团掌门人和基层项目成员恋爱,女方父亲又是集团旧供应商,随后集团开始重查三年前旧案、调整供应商制度。你觉得财经媒体会怎么写?”
郗砚峤没有回答。
因为报道已经出来了。
九点二十三分,一家财经自媒体发布文章,标题比所有人预想得都更直接:
**《郗氏供应链改革背后的私人关系:历史供应商之女进入核心项目》**
文章没有直接指控违法,甚至处处使用“据悉”“可能”“有待确认”这样的措辞,却把最容易制造联想的事实按一种特殊顺序排列在一起:宓蘅初父亲的公司曾被郗氏淘汰,她本人随后进入供应链改革项目,董事长与其建立恋爱关系,而集团同时开始调查三年前旧采购政策。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未必有问题。
排列在一起,却足以让读者自己补完故事。
郗叙崇的手机先亮了一下,随后其他人的手机也陆续震动。不到一分钟,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文章发了。
代表郗峋川的一名董事第一个问:“媒体怎么处理?”
公关负责人答:“建议不否认关系,明确时间线和回避机制,不进入私人细节。”
“要不要让宓小姐退出项目?”有人问。
郗砚峤还没有开口,一名独立董事已经先抬头:“如果她退出,是因为业务能力不足,还是因为媒体?”
没人回答。
那名董事继续道:“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她影响独立决策,却因为一篇报道让一个专业人员退出,同样是治理问题。今天媒体可以让她走,明天就可以让任何一个被质疑的人先走。”
郗叙崇淡淡道:“公众不会这么细分。”
“董事会应该细分。”
两边第一次真正正面碰上。
这场会一直开到十一点四十,最后形成四项决议:供应链项目继续;宓蘅初保留专业工作,但不得参与任何与其父亲旧案有关的决策;郗砚峤回避赔偿讨论;外部审计正式介入三年前供应商改革及关联投资调查。
第四项最重。
这意味着那批原本只是内部调查的旧账,从今天开始,被真正交到了集团内部权力之外的人手里。
郗叙崇投了弃权票。
散会以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长桌另一侧慢慢整理文件。等人差不多都出去,才叫了一声:“砚峤。”
郗砚峤停住。
“你真觉得值得?”
“什么?”
“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女人,把公司这么多年旧账全翻一遍。”
郗砚峤看着他:“不是为了她。”
郗叙崇笑了:“你自己信就行。”
“叔叔。”
“嗯?”
“如果旧账真的没问题,你怕什么?”
笑意在郗叙崇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
很快又恢复。
“我怕的是你年轻,觉得看见一点不公平,就想把整个公司洗成白纸。公司不是寺庙,掌舵的人如果天天想着谁受伤了、谁委屈了,这艘船早晚开不动。”
他说完,从郗砚峤身边经过。
门关上以后,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郗砚峤在原地站了片刻,才低头拿出手机。
他给宓蘅初发了一句:
**看到新闻了吗?**
几分钟以后,她回:
**看到了。**
他问:
**还好吗?**
这一回,回复很快。
**正在做模型。**
郗砚峤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岑泊川从门口进来,正好看见。
“还能笑?”
“为什么不能?”
“外面已经有人猜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也有人猜你是不是被感情冲昏头脑。”
“他们挺闲。”
“还有人在扒她以前做过的兼职。”
郗砚峤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
“哪些?”
“咖啡店、酒店、数据外包,大部分来自公开简历和社交账号。暂时没有发现私密信息泄露。”
郗砚峤沉默了一下:“公关不要去联系她以前的雇主,更不要替她删什么东西。”
岑泊川看了他一眼:“怕越描越黑?”
“也怕打扰别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那些是她的人生,不是危机材料。”
岑泊川点头。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郗砚峤大概不会这么处理。那时候他第一反应一定是控制风险,把所有可能发酵的东西提前压下去。现在他开始慢慢知道,有些风险虽然会影响自己,却并不因此就属于自己。
下午四点,宓蘅初终于跑完供应商风险曲线。
数据被反复校验了三遍。大多数品类里,备用供应商从一家增加到三家时,风险下降最明显;从三家继续增加到五家以后,边际改善便开始迅速降低。不同品类参数各异,却至少第一次有了可以被董事会真正讨论的数字。
鄢汝成看完,只说了一句:“这东西有用了。”
对他而言,已经算很高评价。
宓蘅初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手机里积了十几条消息。大学同学、以前同事,甚至还有一个几年没联系的高中同学,有人问“新闻里是不是你”,有人只发一句“你牛啊”,也有人半真半假地说:
**所以你这是直接完成阶层跨越?**
她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她知道,这大概只是开始。
一个女人和一个远比自己富有、也远比自己拥有权力的男人在一起以后,外界通常很快会替她找到一种简单解释。爱情太复杂,能力也需要证据,利益却最容易理解。
五点四十分下班时,宓蘅初走出闸机,却没有看见平日停在门口的车。
只看见郗砚峤。
他一个人站在大厅一根石柱旁,深色大衣搭在手臂上,像是在等一个极普通的下班约会。
她走过去:“你的车呢?”
“让司机走了。”
“为什么?”
“今天坐地铁。”
宓蘅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不是每天坐?”
“是。”
“我也坐一次。”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
深色西装、衬衫、皮鞋,怎么看都不像准备在晚高峰里换两次线的人。
“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
“突然想体验生活?”
郗砚峤皱了一下眉:“这个说法听着很讨厌。”
“本来就是。你们有钱人偶尔坐一次地铁,然后感慨普通人真不容易,不叫了解生活。”
“那叫什么?”
“参观。”
这一刀有点准。
郗砚峤想了想,竟然点头。
“那不参观。”
“什么意思?”
“陪你回家。”
宓蘅初看了他几秒。
“你确定?要换两次线,现在还是晚高峰。”
“知道。”
“很挤。”
“也知道。”
她终于笑了:“行。”
地铁入口正是一天下来人最多的时候。自动扶梯上站满刚下班的人,空气里混着香水、咖啡、厚外套和城市冬季暖风系统特有的干燥味。郗砚峤跟在她后面进站,刚走到闸机便停了。
宓蘅初回头:“怎么了?”
“没有交通卡。”
她看着他。
两秒以后,笑得几乎站不稳。
“郗董,你人生第一次坐地铁?”
“不是。”
“上一次什么时候?”
“大学。”
“哪里?”
“伦敦。”
她笑得更厉害:“澜州呢?”
“第一次。”
最后还是她站在闸机旁,手把手教他打开手机乘车码。郗砚峤看着二维码跳出来,还很认真地评价了一句:“设计得不复杂。”
“谢谢郗董认可澜州市公共交通系统。”
他看她:“你今天很开心?”
“有一点。”
“因为我不会坐地铁?”
“因为终于有一件事我会,你不会。”
郗砚峤也笑了。
第一趟车进站时,两个人根本没上去。
车门一开,里面的人像潮水一样往外涌,站台上的人同时往里压。郗砚峤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宓蘅初直接伸手把他拽回来。
“别急。”
“不是上车?”
“这一班上不去。”
他望了一眼车厢:“还有位置。”
宓蘅初也顺着他目光看进去:“那不叫位置。”
车门合上,已经挤得几乎看不见空隙的车厢从面前驶过。郗砚峤站在那里,第一次对“满员”这两个字有了比数据更具体的理解。
第二班他们终于挤了进去。
车厢里不是没有地方站,而是人与人之间几乎不存在完整的私人距离。郗砚峤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上方横杆,身体下意识替她隔开后面继续涌进来的人。
宓蘅初回头:“你不用这样。”
“怎样?”
“挡着。”
“后面有人。”
“地铁都这样。”
“所以?”
“所以大家挤。”
他显然不太喜欢这个答案。
车刚开出去便突然减速,宓蘅初身体晃了一下,撞到他胸前。郗砚峤自然地扶住她肩膀,等她站稳便松开。旁边两个年轻女孩看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又迅速低头看手机,像是已经认出了新闻里的人。
宓蘅初注意到了。
郗砚峤也注意到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
下一站又上来更多人。一个背书包的小学生被母亲护在身前,一个穿工装的男人靠着车门睡着,黄色安全帽夹在两腿之间;还有一位老人拎着两袋青菜,站了两站以后才有人起身让座。
郗砚峤一路话很少。
到了换乘站,人群突然一起向外移动,宓蘅初很熟练地带他穿过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广告灯箱一块接一块延伸出去,脚步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所有人都走得很快。
郗砚峤抬头看了一眼导向牌:“还要走八分钟?”
“正常十分钟。”
“每天?”
“每天。”
“来回二十分钟?”
“这只是换乘。”
他开始真正计算。
“你从家到公司多久?”
“顺利的话五十五分钟。”
“单程?”
“嗯。”
“每天两个小时?”
“差不多。”
宓蘅初看了他一眼:“别露出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准备给我叫车的表情。”
他被她堵住。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觉得两个小时很多。”
“是很多。”
“为什么不住近一点?”
她看了他一眼。
“因为贵。”
郗砚峤没有说话。
“金融区附近一套像样的一居室,一个月八九千。我家现在整套四千多,住三个人。”
“通勤时间也是成本。”
“我知道。”
“那为什么——”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宓蘅初笑了。
“终于发现这不是数学题?”
郗砚峤没有否认。
她一边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边说:“穷的时候,很多成本不是可以随便互换的。你知道时间值钱,也不代表你有钱把时间买回来。打车每天能省一个小时,可一个月多两三千,我没有;搬到公司附近可以省时间,可房租几乎翻倍,我也没有。所以不是我不知道时间贵,是我只能先付得起那个便宜的成本。”
郗砚峤沉默了很久。
通道旁巨大的房地产广告屏正在循环一句话:
**让时间回归生活。**
他抬头看了一眼,第一次觉得这句广告词有一点刺眼。
对于可以买得起房的人,时间确实可以被买回生活。
对于买不起的人,时间每天先交给通勤。
第二段线路比上一段更挤。
这一次,他们被人流推到了车厢最里面。宓蘅初站在门侧,几乎贴着他,抬头时看见他鞋面已经有了几道明显灰印。
“现在后悔了吗?”
“没有。”
“皮鞋被踩三次了。”
“四次。”
“心疼吗?”
“鞋?”
“嗯。”
“不心疼。”
“多少钱?”
郗砚峤没回答。
宓蘅初立刻眯起眼睛:“多少?”
“忘了。”
“骗人。”
“真的不记得。”
“那肯定很贵。”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郗砚峤自己也笑了。
车窗倒映出两个人的脸,他们和整车陌生人挤在一起,再没有董事长,也没有项目助理,只剩两个下班回家的人。
这种感觉对宓蘅初很自然。
对郗砚峤却很陌生。
他每天也穿过澜州,却大多数时候隔着车窗。司机负责路线,秘书管理时间,地下停车场直通电梯,电梯再直达办公室。堵车的时候他看邮件,到了地方,总有人提前开门。对他来说,城市通常是一串目的地,很少是一段必须亲自走过的过程。
可在地铁里,城市第一次真正变成了人。
这么多人,每天把两个小时交给通勤,把八九个小时交给公司,再把剩下的时间分给孩子、父母、吃饭、睡觉,以及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忽然想起宓蘅初曾经说过,钱对她最大的意义,是有资格说“不”。
现在他才意识到,“说不”之前还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一个人有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想自己究竟想不想。
第三站之后,手机信号恢复。
财经新闻推送跳出来,那篇关于他们关系的报道已经冲上财经热榜。宓蘅初也看见了,标题下面的评论越来越多,有人说“现实版灰姑娘”,有人说“职场上位新路径”,还有人问:“如果不是董事长女朋友,她能进核心项目?”
她看了几条,便把屏幕关掉。
郗砚峤问:“不看了?”
“没什么好看。”
“生气?”
“有一点。”
“要处理吗?”
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宓蘅初看着他:“你又来了。”
“抱歉。”
“今天扣分。”
“能补吗?”
“看表现。”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可笑意并不轻松。
过了一会儿,郗砚峤问:“最难受的是哪一句?”
宓蘅初转头看着车窗里不断晃动的人影。
“他们说我没有你就进不了这个项目。”
“你是正常招聘进来的。”
“我知道。”
“评审记录也能证明。”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还难受?”
她转过头看他。
“因为别人不需要证据,就能很轻易地把我做过的所有事,都解释成你。”
这一次,他完全听懂了。
她做过的模型,加过的夜班,发现的评分异常,那些在他认识她以前便已经存在的能力,只因为现在两个人在一起,忽然都可以被一句“靠男人”抹掉。
郗砚峤沉默片刻,问:“我能做什么?”
宓蘅初也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和过去不一样。
不是“我来处理”,而是“我能做什么”。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什么都别做。”
“确定?”
“确定。”
“好。”
她看了他几秒。
“这么容易?”
“你决定你的部分。”
宓蘅初嘴角终于重新有了一点笑。
“今天加回一分。”
车到站,两个人随着人流出去。走出地铁口时已经七点多,旧社区的街灯全部亮起,夜风从楼群之间穿过来,带着饭馆油烟和水果摊的甜味。
宓蘅初站在台阶上:“感觉怎么样?”
郗砚峤认真想了一会儿:“很慢,很挤,也很便宜。”
她笑:“总结得真深刻。”
他也笑了。
两个人往她家方向走,路过菜市场时,她停下来买豆腐和青菜。摊主显然认识她,看见她便招呼:“小宓,今天这么晚?”
“加班。”
老板一边装菜,一边看了郗砚峤一眼:“男朋友?”
宓蘅初还没来得及说话,郗砚峤已经很自然地答:“是。”
她立刻侧头看他。
摊主笑着点头:“长得不错。”
等走开几步,宓蘅初才低声道:“你还挺自觉。”
“已经转正式。”
“谁批准的?”
“甲方。”
她被堵得没话说。
买完菜,两个人一直走到她住的旧楼下面。郗砚峤抬头看了一眼亮着零星灯光的窗口,忽然问:“你每天都是从这里坐地铁去公司?”
“嗯。”
“以后我可以偶尔一起坐。”
宓蘅初马上看他:“别。”
“为什么?”
“你今天觉得新鲜,坐三次以后就不会觉得了。”
“我没觉得新鲜。”
“那为什么还想坐?”
郗砚峤停了一下。
“因为这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她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我以前总觉得,理解一个人的方法是知道她的收入、支出、家庭、工作和选择。今天才发现,那些只是资料。”
宓蘅初看着他:“那什么才算?”
“亲自走一遍。”
这句话让她安静下来。
楼上传来锅铲撞在铁锅上的声音,有人家正在炒菜;旁边电动车报警器忽然响了两声,一个抱着篮球的孩子从两人身边跑过去。
这才是她真正的生活。
没有任何值得写进年度报告的大事。
可人真正活着的地方,本来就大多由这些小事组成。
“郗砚峤。”
“嗯?”
“你今天坐的只是一趟地铁。”
“我知道。”
“不是我的人生。”
他看着她。
“我也知道。”
宓蘅初终于笑了一下。
“这句话答得不错。”
“加分?”
“半分。”
“为什么只有半分?”
“防止骄傲。”
郗砚峤无奈地笑了。
她正准备上楼,手机忽然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宓蘅初接起来以后,对方先确认了她的姓名,随后自我介绍:“宓小姐您好,我是《澜州财经》的记者。关于您与郗氏集团董事长郗砚峤先生的关系,以及您父亲曾为郗氏供应商一事,想请您回应几个问题。”
她脚步停住。
郗砚峤就在旁边。
他听见了,却没有伸手拿她手机,也没有示意她挂断,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自己决定。
电话那边继续问:“目前有人质疑您进入供应链项目存在利益输送,请问您愿意回应吗?”
宓蘅初沉默几秒。
“可以。”
郗砚峤看向她。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但我只回答事实。”
记者立刻问:“您和郗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恋爱关系的?”
“项目启动以后。”
“他是否帮助您进入郗氏?”
“没有。我通过公开招聘进入项目,有完整招聘和评审记录。”
“是否因私人关系获得更高薪酬或者权限?”
“没有。”
“您父亲的历史纠纷是不是由您推动调查?”
“不是。相关异常是在供应商数据复核中被发现,随后进入公司调查。现在所有涉及我家庭直接经济利益的事项,我已经正式回避。”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得如此清楚。
记者又问:“那您是否认为,自己与董事长的关系会影响职业独立性?”
宓蘅初看了一眼郗砚峤,才回答:“会带来别人合理的质疑,所以应该披露,并且建立回避机制。但质疑不等于结论。我的工作好不好,可以看我的数据、模型和绩效,而不是看我和谁恋爱。”
郗砚峤没有说话,只安静看着她。
记者最后问:“您是否担心这段关系会影响自己的职业发展?”
宓蘅初没有装作毫不在乎。
“担心。但如果因为担心别人误解,我就主动放弃自己该做的工作,那也是把我的职业交给别人决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谢谢您的回应。”
通话结束以后,宓蘅初把手机放下来,这才真正呼出一口气。
郗砚峤问:“紧张吗?”
“现在才有一点。”
“刚才听不出来。”
“因为不能让记者听出来。”
他笑了一下:“回答得很好。”
“不要用董事长语气夸员工。”
“男朋友语气。”
“那也不需要。”
两个人站在楼下安静了一会儿。
宓蘅初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阻止我?”
郗砚峤看着她:“为什么要阻止?”
“公关可能不希望我直接说。”
“那是公关的意见。”
“你不怕我说错?”
“怕。”
“那你还让我说?”
“因为电话打给你。”
这句话并不浪漫,甚至普通得近乎没有修饰。
可宓蘅初知道,对一个习惯把所有风险提前控制的人来说,“电话打给你”意味着一件很难的事——意味着即使她的决定可能影响他,他仍然承认,那是她的决定。
她忽然伸手,从他大衣口袋里把手机摸了出来。
郗砚峤一愣:“干什么?”
“解锁。”
“为什么?”
“看看你今天地铁刷了多少钱。”
“我已经付了。”
“我知道。我想看看你余额。”
他看着她:“隐私。”
“不给看?”
“不给。”
“那算了。”
她把手机塞回他口袋,终于把气氛拉回一点轻松。
“明天继续坐吗?”
“可以。”
“算了。”
“为什么?”
“明天早上八点半开会。你坐地铁至少得提前四十分钟出门。”
郗砚峤看着她。
“你每天都这样?”
“嗯。”
“几点起?”
“六点四十。”
“几点睡?”
“看加班。”
他又开始露出那种明显在心里算什么的表情。
宓蘅初直接抬手:“不要算。”
郗砚峤停住。
“为什么?”
“今天学到这里就够了。”
她拎起豆腐和青菜往楼道里走,到了门口又回头:“还有,下次坐地铁,换双便宜点的鞋。”
郗砚峤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踩出几道印子的皮鞋。
“为什么?”
“因为真的会心疼。”
她笑着进了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
郗砚峤站在原地,直到三楼一扇窗户亮了,才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澜州财经》发布了宓蘅初的完整回应。
没有煽情标题,也没有把她包装成“灰姑娘”。文章最后只引用了她一句话:
**“我的工作好不好,可以看我的数据、模型和绩效,而不是看我和谁恋爱。”**
评论区依然有人质疑,也有人嘲讽,可风向第一次出现了变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问:既然双方已经做了利益冲突披露,那么真正应该被追问的,也许不是董事长和谁恋爱,而是三年前那些供应商评分究竟为什么被修改,又是谁从订单集中过程中得到了利益。
问题终于开始从一个女人身上,重新回到事情本身。
夜里十一点,郗叙崇看完报道,把平板放到桌上。
祁嵩屿坐在对面,脸色并不好看。
“她比我们想的难处理。”
郗叙崇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是澜州纵横交错的高架和轨道,末班地铁仍在城市地下穿行。那些亮着灯的车厢里,坐着刚下班的人,也有准备上夜班的人,每个人都只是这座巨大城市里一条极普通的轨迹。
过了很久,郗叙崇才淡淡道:“不是她难处理。”
祁嵩屿皱眉:“那是什么?”
“砚峤开始学会不替她说话了。”
祁嵩屿没听懂。
郗叙崇却没有解释。
因为他知道,一个只会保护女人的郗砚峤并不可怕。保护意味着软肋,软肋就可以攻击;真正麻烦的是,他开始让那个女人自己站出来,而她居然站得住。
郗叙崇合上文件。
“换个方向。”
“哪里?”
“别再打她。”
他抬起眼。
“打他。”
窗外,一列地铁恰好从高架段驶过,明亮车窗一格一格掠进夜色。
一场真正关于控制权的战争,终于开始把目标从一个女人身上移开,重新对准郗砚峤本人。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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