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报价
作者:乔治 · 45 章
第四章 她为什么这么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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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氏供应链数字化项目进入第二周以后,麻烦渐渐从报表里长了出来。
纸面上的供应链总是整齐。采购、入库、生产、交付、结算,每一个环节都有编号,每一笔款项都有日期,每一家企业都有信用评级。可一旦从屏幕里走出去,到了仓库、工厂和老板的办公室,那些数字便有了脸色,有了脾气,有了拖欠不起的工资和撑不到月底的账户。
这日,项目组去城南考察一家日化用品供应商。
企业不大,年销售额不到一个亿,却给郗氏旗下十几家酒店长期供应洗护用品和客房耗材。工厂在外环之外,厂房是租的,办公室在二楼。老板姓裘,五十出头,见郗氏的人来,早早站在门口,一路把众人送进会议室,笑容始终挂着,热情得近乎谨慎。
会议开到一半,鄢汝成忽然问:“去年收入增长百分之二十八,银行借款为什么多了三千万?”
裘老板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扩产嘛。订单多了,总要多备货。”
“固定资产增加多少?”
财务经理翻资料:“八百来万。”
“剩下两千多万呢?”
没人接话。
屋里空调开得很足,裘老板却拿纸巾擦了一下额角。
宓蘅初坐在末位,本来只负责记录。她低头看着表格,忽然发现一个数字不太对。
“裘总。”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
她抬头:“库存里成品占多少?”
裘老板皱了皱眉,显然没把这个年轻助理放在眼里:“六成左右。”
“其中已经有订单对应的呢?”
“这个……”
财务经理替他翻表。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差不多一半。”
宓蘅初又问:“另外一半是谁让你们生产的?”
裘老板脸色终于变了些。
“做生意,总要先备货。”
“备多少?”
“根据明年预测。”
“谁的预测?”
这一次,裘老板没有立刻回答。
鄢汝成抬眼看了宓蘅初一眼,没有制止。
她把手里的报表翻了一页。
“你去年销售涨了,库存涨得更快,银行贷款也一起涨。不是订单太多,是货压在仓库里了,对吗?”
裘老板笑得有些勉强:“年轻人,生意不是看几张表就能下结论。”
宓蘅初点头。
“所以我才问。”
这句话不软不硬。
裘老板盯了她两秒,笑意淡下去:“你们郗氏每年都要求降价,账期又越来越长。我们不提前生产,临时要货的时候拿什么交?我多备一点,是为了不耽误你们。”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紧了。
供应链总监刚要开口,鄢汝成抬手拦住。
“让他说完。”
裘老板像终于找到出口,声音也大了些:“你们大公司说一句要货,下面的人就得连夜加班。我们原料要现钱买,人工每个月要发,货交出去,还得等你们两个月、三个月才回款。你们现在反过来问我为什么借钱,我不借怎么办?”
宓蘅初看着他。
方才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忽然都有了解释。
她没有再追问。
反倒是鄢汝成把报表合上,靠向椅背:“那你为什么不减库存?”
裘老板苦笑:“我敢吗?万一你们明年加单呢?”
“万一不加呢?”
“不会。”
鄢汝成看了他几秒。
“你拿两千多万贷款,赌一句‘不会’。”
裘老板脸色彻底沉下来。
“鄢总,我做企业二十多年。”
“所以我才提醒你。”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一个背后是郗氏,一年采购额能决定小厂生死;另一个守着自己的工厂、贷款和几百号工人,明知对方强势,也不能真低头。
宓蘅初坐在旁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大公司和小企业之间所谓“合作”,并不总是对等的。
会议结束以后,裘老板送众人下楼。
到了厂门口,他忽然叫住宓蘅初。
“你刚才问得挺狠。”
她停下。
“抱歉。”
“我没说你错。”
裘老板点了根烟,站在风口里吸了一口。
“你们年轻人看报表,看得快。我们这些做厂子的,看的是明天银行还续不续贷。”
宓蘅初没说话。
裘老板笑笑:“以后你真做大了,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账上赚钱,不代表手里有钱。”
他说完,把烟踩灭,转身回厂里去了。
回程大巴堵在高速上。
项目组的人起初还在讨论工厂问题,后来渐渐安静。有人睡觉,有人戴耳机。宓蘅初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拿出自己的电脑,继续做一份已经拖了几天的数据外包。
岑泊川从前排走过来,看见她屏幕上的表格,停了停。
“还接私活?”
“以前接的。”
“你现在白天做郗氏,晚上还做这个?”
“嗯。”
“多少钱?”
“一千八。”
岑泊川笑了一下。
“一千八值得你回去熬四五个小时?”
宓蘅初没抬头。
“值得。”
“你现在一个月一万二。”
“所以呢?”
“所以你没必要把自己弄这么累。”
她这才停下手。
“岑总,你一个月收入多少?”
岑泊川一愣。
“怎么?”
“如果你告诉我,我也可以帮你判断,哪些钱没必要赚。”
前排有人听见,忍不住回头。
岑泊川失笑:“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要顶一句?”
“因为你们总喜欢替别人判断什么值得。”
“我只是随口。”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片刻。
岑泊川先笑了。
“行,算我多事。”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不过我是真好奇,你这么拼命存钱干什么?”
宓蘅初重新看向电脑。
“我没存下来。”
“那你拼什么?”
她敲了几个数字。
“拼别断。”
岑泊川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当天晚上,大巴回到郗氏总部时,已经快九点。
大部分人直接下班,宓蘅初却重新上楼。那份外包第二天就要交,她没打算拖。开放办公区已经没什么人,只剩清洁工偶尔推着车经过。
九点四十分,郗砚峤从楼上视频会议出来,经过四十七层时看见她还坐在窗边。
桌上是一杯冷咖啡,一袋便利店面包。
她一边核数据,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眉心微微皱着。
郗砚峤走过去。
“公司没给你饭吃?”
宓蘅初抬头。
“吃过了。”
“这个呢?”
他看了一眼那袋面包。
“夜宵。”
“你现在还接外包?”
“嗯。”
郗砚峤皱眉。
“公司不允许兼职。”
“合同写的是不能做利益冲突项目。”
“你倒背得很熟。”
“签之前看过。”
“所有合同都看?”
“吃过亏以后就看。”
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什么亏?”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好像都有点什么。”
宓蘅初把电脑合上。
“郗董这么晚还不下班,是专门来查员工私生活的?”
“你这是私生活?”
“下班以后赚自己的钱,不算吗?”
郗砚峤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很缺钱?”
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缺。”
“工资不够?”
“够不够要看花在哪。”
“那你花在哪?”
宓蘅初看他。
“你真想知道?”
“嗯。”
她沉默几秒,重新打开电脑,却不是刚才的外包文件,而是一张自己做的家庭表格。
“房租四千一,水电交通差不多一千,吃饭两千多。我妈每个月要用一点,我弟学校也要钱。”
郗砚峤扫了一眼。
“还有这个。”
他指着一行。
“旧债?”
“我爸留下的。”
“多少?”
“十三万。”
“你还?”
“我妈当年做了担保。”
“为什么不让你弟也还?”
宓蘅初抬眼。
“他十九岁。”
“十九岁不能赚钱吗?”
“能。”
“那为什么主要是你?”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因为我是姐姐。”
“这不是财务理由。”
“家庭很多事都没有财务理由。”
郗砚峤不说话了。
她关掉表格。
“满意了吗?”
“你在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像在跟我吵架?”
宓蘅初笑了一下。
“因为你问这些的时候,像在审核一个经营不善的项目。”
“难道不是?”
她脸上的笑消失了。
郗砚峤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过了。
但他没有立刻道歉。
“你很努力。”他说,“能力也不差。工作两年,为什么还一点积蓄都没有?”
宓蘅初靠回椅背。
“所以你觉得穷一定是哪里做错了?”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收入和你的能力不匹配。”
“那是因为你站的位置高。”
“这跟位置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她看着他。
“你看到一个人没有钱,先问她为什么没存下来;我看到一张医药单,先问这个月还能不能交房租。你当然可以分析我的收入结构,我每天在想的是,今天哪笔钱先付。”
郗砚峤皱起眉。
“那更应该改变。”
“怎么改?”
“提高收入。”
“很好。”
她点头。
“还有呢?”
“减少不必要支出。”
“哪一项不必要?”
“房租可以降。”
“搬远一点,每天通勤多两个小时?”
“可以买车。”
宓蘅初看着他。
郗砚峤自己先停住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反而有点无奈。
“郗董,你看,你不是不懂钱。你只是太久没过过没钱的日子。”
这一次,轮到他沉默。
办公区安静下来。
远处玻璃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西装笔挺,一个还穿着项目组普通工牌。
郗砚峤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你打算一直这样?”
“怎样?”
“白天上班,晚上接活。”
“暂时。”
“暂时多久?”
“等我手里有三个月生活费。”
“三个月够?”
“对现在的我,够我摔一跤。”
这句话让郗砚峤看了她很久。
“你为什么这么怕没钱?”
宓蘅初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
她原本可以随便说一句“谁不怕”,把话题结束。
可那天晚上也许太静,她忽然不太想敷衍。
“我爸工厂关门那年,家里最后一次发工资,是我妈把首饰卖了。”
她看着屏幕,没有看他。
“后来有人来家里堵门。不是一天,是好几个月。我弟那时候还小,每次楼道里有脚步声,都以为是来要债的。”
郗砚峤没有插话。
“最难的时候,我们连搬家都不敢。因为一搬,他们会觉得我们跑了。”
她说得很平静。
“所以我不是喜欢钱。我只是知道,没有钱的时候,很多事情不是你不想做,是你没有资格不做。”
这句话落下去,空气沉了一会儿。
郗砚峤忽然想起那张八千二百元的借条。
她把利率、期限写得那么清楚。
原来并不只是因为谨慎。
是因为她太知道,模糊的债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她。
“那你现在想做到什么程度?”
“什么?”
“多少钱,你才会觉得安全?”
宓蘅初想了想。
“我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
“安全不是一个数字。”
她抬头。
“钱多了,只是选择多一点。”
郗砚峤眼神动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选择?”
“我妈不能工作的时候,我不用先算够不够给她看病。我弟以后想做什么,不用先问家里有没有钱。还有……”
她顿住。
“还有什么?”
“如果哪天我不想做一份工作,不想见一个人,不想接受一件事,我可以直接说不。”
这句话很轻。
却像忽然把两个人之间什么东西拨开了一层。
郗砚峤看着她。
“所以钱对你来说,是说不的资格?”
“差不多。”
“那如果有人给你这个资格呢?”
她立刻听出弦外之音。
“什么意思?”
“比如替你把债还了。”
宓蘅初的目光一下冷下来。
“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举例。”
“这个例子不好。”
“为什么?”
“因为那样我只是从欠银行,变成欠你。”
“我可以不要你还。”
“那更糟。”
郗砚峤眉头微皱。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帮助都有目的?”
“不是。”
“那你防什么?”
“我防我自己。”
这答案让他一怔。
宓蘅初看着他。
“人穷久了,很容易把别人的好当成机会。今天拿一点,明天再拿一点,拿到最后,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拒绝。”
她说完,重新打开电脑。
“所以我宁愿慢一点。”
郗砚峤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那一千八要做多久?”
“四个小时左右。”
“平均四百多一小时。”
“嗯。”
“比你上班时薪高。”
宓蘅初看他。
“现在又开始算账了?”
“你教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那点僵硬,总算松开一些。
第二天,项目组开预算会。
鄢汝成提出增加两名内部数据分析员,人力部门认为预算已经超支,建议继续使用外包。双方争了十几分钟,各有理由。
人力负责人说:“外包一年至少能省十几万。”
鄢汝成冷声道:“然后我们再花二十万返工?”
“那是你们项目管理问题。”
“你拿低价外包过来的数据错误率多少,你自己没看?”
两边气氛渐僵。
郗砚峤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争论停下来,他才抬头。
“便宜多少?”
人力负责人报了数字。
“错一次,谁来改?”
“项目组。”
“耽误多久?”
“视情况。”
“所以便宜的是你们部门预算,贵的是别人时间。”
没人出声。
郗砚峤把文件合上。
“招人。”
人力负责人还想争:“郗董,集团今年一直在控编制。”
“控编制不是让你把成本藏起来。”
一句话,会议结束。
宓蘅初坐在末席记会议纪要。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恰好,郗砚峤也朝她这边看过来。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谁都没有说话。
可她莫名觉得,他昨夜其实听进去了些东西。
三天后,那笔一千八百元外包款到账。
宓蘅初在地铁上看见短信,没有买东西,也没有立刻拿去还债。
她转了五百元到一个刚开的账户。
账户名称只有三个字:
**应急金。**
她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
五百。
很少。
但这是第一笔真正没有被任何人预订的钱。
不属于房东,不属于药房,不属于债主,也不属于明天。
只属于她自己。
她把手机收起来。
列车穿过地下隧道,窗外一片黑。
而在城东四十九层,郗砚峤刚结束一场资本开支会议。几十亿元的项目排在桌上,物流园、酒店改造、仓储扩建,每一个数字都大得足以改变很多人的生活。
岑泊川进来送文件,见他半天没翻页,顺口问:“想什么呢?”
郗砚峤回过神。
“没什么。”
岑泊川扫了一眼他的桌面。
“那张八千二借条还留着?”
“嗯。”
“真稀奇。”
郗砚峤没理他。
岑泊川却笑:“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记得她了。”
郗砚峤抬眼。
“说。”
“她不是那种想让你帮她的人。”
“所以?”
“所以你才想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郗砚峤看了他几秒。
“出去。”
岑泊川很识趣,转身就走。
门关上以后,郗砚峤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他想起宓蘅初昨晚那句话。
——如果哪天我不想做一份工作,不想见一个人,不想接受一件事,我可以直接说不。
他以前从没想过,钱对一个人来说,可以不是享受,不是身份,不是欲望。
只是一个“不”字。
而他更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真正对一个女人产生兴趣,不是因为她愿意靠近。
恰恰是因为她时时刻刻都在给自己留退路。
这让他不快。
也让他更加想知道——
她究竟要有多少钱,才会不再防着所有人。
包括他。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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