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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没有报价

作者:乔治 ·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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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宓蘅初的第一家公司

宓蘅初到循衡科技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没有欢迎鲜花,也没有所谓入职仪式。

早上八点五十二分,她刚把电脑从纸箱里拿出来,邰既白便从旁边拖过一把椅子,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现金流表放到她桌上。办公室里已经很吵,靠窗的两个工程师正在争昨晚接口为什么又报错,销售负责人一边啃三明治一边回复客户微信,咖啡机旁堆着几只没人认领的纸杯,会议室玻璃上还留着上周画下的产品架构图。

“欢迎。”邰既白说。

宓蘅初看了眼那张表:“就这样?”

“还想要什么?”

“至少说两句欢迎加入。”

“欢迎加入。”邰既白把表往她面前又推了一点,“现在先看看我们还能活几个月。”

账上现金七百八十六万元,月度现金流出接近一百五十万元,现有客户每月实际回款六十多万元。假设收入和成本都不发生变化,每个月净流出接近九十万元,纸面上的现金安全期不到九个月。

这和她过去在郗氏看到的数字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郗氏讨论的是几十亿元授信是否减少,债券利差扩大几个基点,一项资本开支要不要推迟半年;循衡科技讨论的是再招两个人以后,下个春节公司账户里还剩多少钱。规模完全不同,可真正压在人身上的问题并没有变:钱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出去,谁可以晚一点拿,谁一天也不能晚。

宓蘅初拿起笔,把成本明细从头看到尾。过了十几分钟,她指着其中一行问:“九十二万的人力成本是什么?”

“工资和社保。”

“九个人一个月九十二万?”

邰既白正在旁边喝咖啡,听见这句走过来:“还有外部实施和数据清洗团队。”

“为什么算在人力?”

“财务一直这么归。”

“方便记账,不方便做决定。”

她把电脑拉过来,重新拆明细。九名正式员工工资、奖金预提和社保每月约四十一万元,剩下五十一万元来自两支长期外包团队,因为都是按人月结算,被财务习惯性地放进了同一栏。

“这两种钱不是一回事。”宓蘅初说,“正式员工是固定成本,这个月没项目也得发工资;外包至少理论上能随着项目缩减。现在看起来都是九十二万,真到缺钱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哪部分先能动。”

邰既白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分类:“第一天就开始挑账?”

“你不是让我看公司还能活多久?”

“继续。”

她又把另外五十八万元支出拆开。云服务十一万,商业数据库十七万,办公室和行政八万,销售差旅十二万,法务财务及其他十万。有人经过时探头看了一眼,见新来的产品负责人竟然在翻公司账,忍不住多看了两秒。

宓蘅初没有理会,最后在表格下方重新建立三栏:不可快速削减的固定成本、随业务变化的半变动成本,以及可以延期或取消的自主支出。

邰既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重新分类以后,我们能多活多久?”

“几乎没变。”

“那你忙半天干什么?”

“知道哪块能动,和钱自动变多,是两回事。”

她把表格保存。

“九个月还是九个月。但至少真出事时,不会所有部门一起乱砍。”

邰既白笑了一下:“欢迎来到创业公司。”

上午十点半,真正的问题就来了。

最大的试点客户瀚川工业要求把年度合同价格降低百分之三十,否则不签。

销售负责人把会议室门推开时,脸色比平时难看。他把笔记本连上投影,竞争对手的报价出现在墙上:“对方比我们低百分之二十六,而且第一年实施免费。客户采购今天上午给了最后意见,不降,就换供应商。”

九个人几乎全挤进了会议室。有人端着咖啡站在墙边,技术负责人抱着电脑坐在角落,外面电话铃声和键盘声隔着玻璃不断传进来。

邰既白问:“功能呢?”

“基础功能差不多。我们的供应商风险预警更深,数据覆盖也更多。”

“客户知道?”

“知道。”

“还压价?”

销售负责人苦笑:“采购不管模型多漂亮。采购看到的是两套东西都能用,一家便宜。”

宓蘅初一直没出声,只低头翻合同和实施预算。

原报价是一百二十万元一年。按照目前交付方式,首年需要两名外部实施人员约三个月,再加数据接口采购和云服务增量,直接交付成本接近五十万元。如果真的降价百分之三十,合同只剩八十四万元,账面仍有毛利,可只要客户再增加定制需求、推迟验收或者把付款周期拖长,剩下的利润很快就会被吞掉。

她抬头问:“付款条件呢?”

销售负责人说:“六十天。”

“从签约开始?”

“验收以后。”

“实施多久?”

“正常两个月。”

宓蘅初把笔放下:“也就是说,我们先花两个月做人和系统,验收以后再等六十天,实际可能四个月后才收到第一笔钱?”

“差不多。”

“还要再降三成?”

销售负责人摊开手:“不降的话,可能一分钱都没有。”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这才是创业公司真正的现实。不是在一百二十万和八十四万之间选择,而是在八十四万和零之间选择。合同里当然永远写着双方自愿,可现金流会替强势客户继续说完后半句话:你不接受,工资怎么办,房租怎么办,下个月怎么办?

宓蘅初忽然想到父亲的工厂。

当年崇谦包装面对郗氏的时候,大概也曾经坐在某个会议室里算过同样的账。只是那时,她只知道父亲“为什么不拒绝”,现在才知道所谓拒绝,有时候本身也是一种需要资本才能承担的权利。

她没有说“不能让大客户欺负我们”。

情绪不能替公司发工资。

她盯着合同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一定按现在这个包卖?”

邰既白抬头:“什么意思?”

“客户真正想压的是总价,不一定要求每一项都免费。”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原来的一百二十万元拆开:平台订阅、实施、数据、定制接口、服务响应。白板笔划过去,原本一个整体价格逐渐变成了五块不同的成本。

“我们现在所有东西都装在一个价格里,客户砍百分之三十,我们连他到底砍掉什么都不知道。重新报价。”

销售负责人靠在椅背上:“怎么报?”

“给三个方案。”

她写下第一行。

“标准版,原功能不变,原价不变。”

第二行。

“年度预付版。平台订阅优惠百分之十二,但合同生效后十个工作日内支付全年平台费,实施费按里程碑付款。”

第三行。

“精简版。总价降到八十多万,但删除两项定制接口,降低数据更新频率,服务响应从四小时改成下一工作日。”

销售负责人盯着白板:“也就是说,便宜可以,东西也少。”

“当然。”

“客户会不高兴。”

“那就让他不高兴。”

宓蘅初转过身。

“价格可以谈,成本不能假装不存在。”

邰既白没有马上赞成,只问:“三个方案他都不要呢?”

“那就不签。”

“这客户如果签下来,大约占明年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五。”

“未来收入不是已经到账的钱。”

她在白板上圈住“25%”。

“为了拿下大客户,可以少赚,但不能为了让收入表看起来漂亮,签一个越做越缺钱的合同。”

邰既白继续问:“融资时ARR不好看怎么办?”

“签一个低毛利、长账期、重定制的大客户,专业投资人一样会看出来。”

“但至少ARR高。”

“ARR不能发工资。”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邰既白看她几秒,也笑了。

“你第一天上班,就准备赶走最大客户。”

“不是赶。”

“那是什么?”

“让他为真正买到的东西付钱。”

中午十二点四十,三个方案发给了瀚川工业。

下午两点零七分,对方采购总监直接把电话打进会议室。销售负责人按了免提,所有人重新围到桌旁,连技术负责人都从电脑后抬起头。

“宓小姐,你们这个新报价是什么意思?”

对方语气不客气。

宓蘅初坐得很直:“给贵司更多选择。”

“我怎么看起来像变相涨价?”

“如果买和原来完全相同的服务,没有涨。”

“我要求的是降价百分之三十。”

“所以我们提供了精简版。”

“功能少了。”

“价格也少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采购总监忽然笑了一声:“邰总请了个很会谈判的人。”

“我不是在谈判。”宓蘅初说,“我只是不希望双方签一份以后都会后悔的合同。”

“我们为什么会后悔?”

“因为如果我们在这个价格上继续承诺全部定制、全部数据和原服务水平,后面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偷偷减少投入,要么一直亏。无论哪一种,贵司最后都会得到一个不稳定的供应商。”

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她自己也停了一瞬。

不稳定的供应商。

八年前,别人正是这样评价她父亲的公司。

不同的是,她现在终于知道,供应商是否稳定,并不只是资产负债表上的结果,也和客户给出的交易条件有关。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几秒。

采购总监最后只说:“我再看年度预付版。”

电话挂断以后,销售负责人明显松了口气。

“刚才真以为你要把客户送给竞争对手。”

宓蘅初重新坐下:“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走。”

“那还敢这么讲?”

“总要先知道自己的底线。”

邰既白问:“底线怎么来的?”

“算出来的。”

“不是勇气?”

“勇气不能报销云服务。”

这次会议室里笑得更明显。

可宓蘅初自己没有轻松太久。她知道刚才那通电话如果判断错了,损失不会只落在她身上。九个人的工资、外包团队的合同、未来融资时的收入数字,都可能跟着受影响。

从前她在郗氏会议室里说,大客户不能因为强大就把所有现金压力转给供应商;现在真正站到供应商这一边,她才明白,坚持所谓公平,从来不是一句轻松的话。

它可能直接让你丢掉订单。

下午五点四十分,瀚川工业终于回邮件。

没有接受百分之三十降价,也没有接受原报价,最终双方进入一个新的区间:平台订阅优惠百分之十五,实施费保持不变,删除一项低价值定制,合同生效后支付百分之六十,系统上线验收后支付剩余百分之四十,不再额外延长六十天。

首年合同总额一百零六万元。

销售负责人拿着手机快步冲进会议室:“对方确认了。签吗?”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邰既白。

邰既白却转头看宓蘅初:“你的产品线。”

“不是我的公司。”

“但这是你的判断。”

宓蘅初把交付成本重新算了一遍。按新条件,首年毛利率大约百分之五十七,不算漂亮,却能够接受;更重要的是,第一笔六十多万元将在十个工作日内进入账户,而不是四个月以后。

她把计算器放下。

“签。”

邰既白点头:“那就签。”

没有人欢呼。

销售转身去准备合同,技术开始排接口,财务问发票什么时候开,实施负责人已经在工作群里催客户准备数据。

宓蘅初看着所有人一下散开,忽然明白,一家公司真正拿到订单时,原来并不是故事结束。

只是问题从“卖不卖得出去”,换成了“能不能把承诺做出来”。

第二天,她的期权授予也正式通过董事会审批。

1.2%。

四年归属。

一年悬崖。

如果产品线十二个月内达到约定的收入、毛利和续费指标,追加授予至最高1.8%。

闻聿把正式文件发给她时,特意打来电话:“先提醒一句,别看到1.2%就开始算以后值多少钱。”

“为什么?”

“因为公司现在的股权不是现金。下一轮融资会稀释,公司如果倒了,期权可能一分钱不值,而且你现在实际上连一股都没有。你拿到的是未来满足归属条件以后,以约定价格取得股份的权利。”

宓蘅初看着屏幕上的授予文件:“听起来比工资差多了。”

“当然。工资这个月底就能发,期权四年以后可能还是纸。”

“那为什么大家还愿意拿?”

闻聿在电话里笑了一下:“因为工资是公司为你过去的劳动付钱,股权是让你和公司未来的结果绑在一起。”

这句话她记住了。

签字时,她没有去想公司未来值十亿、自己会有多少钱,只想到另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如果公司判断错客户、烧错钱、定错价格,她不再只是一个领工资的人。

结果里,有她的一部分。

当天晚上,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经营周会。

九个人挤在会议室里,屏幕上同时摆着销售漏斗、产品进度和十三周滚动现金流。瀚川工业的合同让短期现金稍微松了一点,却远远谈不上安全。

邰既白敲了敲桌面:“先别庆祝。签一个一百零六万的客户,不会让公司从八个月突然活到八年。”

新来的产品经理问:“那这合同到底能让我们多活多久?”

宓蘅初把最新模型调出来:“不能直接把一百零六万都加到账上。合同额不是现金,现金也不等于利润。第一笔只进百分之六十,而且为了拿这笔钱,我们还要提前付实施、数据和云服务成本。”

销售负责人笑:“以后我们签合同,是不是得先让你算完才敢庆祝?”

“最好。”

“太影响士气。”

“发不出工资更影响。”

会议室里笑了一阵。

邰既白等笑声过去,切到下一页:“现在谈招聘。”

原计划未来两个月新增六个人:两名工程师、一名数据科学家、两名销售和一名实施经理。

宓蘅初看到人数,第一反应已经变成现金。

“六个人全部到岗以后,每月增加多少?”

财务负责人回答:“大概二十八到三十二万。”

“什么时候开始直接产生收入?”

销售负责人先开口:“新销售至少三个月以后。”

技术负责人皱眉:“工程师本来就不直接产生收入。”

“如果不招呢?”

“产品会延期。”

“销售拓展速度也会下降。”

宓蘅初没有替任何部门下结论,只把不同情景一项项放进模型。全部按计划招聘,如果收入不变,现金安全期会缩到六个月左右;如果只招数据科学家和一名工程师,把另外四个岗位延后两个月,就能多留一个多月的现金。

如果瀚川顺利回款,另外两个潜在客户也签下来,公司便有时间等下一轮融资;如果两个客户全部落空,那无论招不招人,都必须在三个月内进一步调整成本。

邰既白问:“你的意见?”

“先招两个。”

销售负责人明显不满意:“现在不扩销售,明年收入从哪里来?”

“不是永远不招。”宓蘅初说,“等两个条件里有一个发生:下一轮融资进入正式term sheet,或者新签年度合同实际回款超过两百万。”

“等那时候再招,会不会太晚?”

“可能。”

“那为什么不提前赌?”

宓蘅初看向屏幕上的现金曲线。

“因为我们现在不是没有增长机会,是没有足够的钱同时赌所有机会。”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这就是资本约束。

大公司经常问哪一个项目回报最高,小公司首先要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有没有资格活到回报发生。

最后,招聘方案以五票支持、两票反对通过,两人弃权。公司只先招数据科学家和一名工程师,另外四个岗位暂缓。

散会以后,销售负责人脸色明显不好看。他收电脑时低声说了一句:“等客户丢了,希望别再问销售为什么没增长。”

宓蘅初听见了,却没有追出去解释。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发现,做经营决定以后,不是所有人都会理解你。甚至这个决定到底正确不正确,也不是会议结束那一刻就能知道。你只能先承担别人对你的不满,然后等未来给答案。

更麻烦的是,未来也完全可能证明你错了。

星期五下午,瀚川工业正式签约。

第一笔付款条件确认以后,财务在十三周现金流表上增加了一行数字:

**636,000元。**

预计十个工作日到账。

九个人围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新来的产品经理终于忍不住问:“所以我们现在是不是安全一点了?”

财务负责人笑:“一点。”

“到底一点是多少?”

宓蘅初重新算了一遍,抬头道:“如果其他条件全部不变,大概多活二十来天。”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

一百多万元的合同,谈了几个星期,销售、产品、技术全折腾了一遍,最后给公司买来的,不过是二十来天。

邰既白先笑了。

“欢迎各位理解创业。”

这一次,所有人都笑了。

宓蘅初也笑。

她忽然觉得,一家公司最真实的状态可能就是这样:没有哪个客户能真正救你,也没有哪一轮融资能让你永远安全。所有人只是不断用今天赚来的现金,替明天多买一点时间。

周末,她没有去金融区,也刻意没有看郗砚峤的新报道。

母亲去社区食堂上班,宓让尘在学校赶项目,家里难得安静。下午,她把父亲那台旧电脑重新打开。

“撑半年.xlsx”还在那里。

过去她看这份文件,只觉得父亲可怜、固执,又犯了很多错。现在再看,那些数字却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哪些员工不能裁,哪些设备卖掉以后公司就没有恢复能力,订单降到什么程度必须停产,什么时候可以借钱,什么时候借来的钱只是在延迟死亡。

她第一次真正站在经营者的位置上理解父亲。

不是因此原谅他的所有选择。

而是终于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坐到老板的位置以后,每一条路都会显得有理由。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学会“现金流”三个字,而是在现金不够的时候,决定谁先失去什么。

星期一早上八点四十,宓蘅初刚到办公室,便发现气氛不对。

平时最早到的工程师没有讨论代码,销售负责人也没在打电话。会议室门开着,邰既白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脸色很沉。

她把包放下。

“瀚川?”

“不是。”

“媒体?”

“也不是。”

邰既白把邮件递给她。

“第二大咨询客户,下一年度不续了。”

宓蘅初快速看完。

客户总部削减外部顾问预算,整个项目线取消,不是循衡科技产品出了问题,也不是服务不满意。

那家公司一年给循衡科技带来的收入接近一百七十万元,更重要的是,它一直承担着原有咨询业务很大一部分稳定现金回款。

“什么时候停止?”

“下个月。”

“应收款?”

“还有七十多万,正常结。”

“对应多少人?”

邰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停顿已经足够。

宓蘅初走到屏幕前,把十三周现金流模型打开,又把后面十二个月预测拉出来。客户的年收入被删掉以后,原本勉强还能撑到下一轮融资窗口的现金曲线明显往下沉,第五个月开始逼近公司内部设定的最低安全余额。

她问:“外包团队能停多少?”

财务负责人已经拿着电脑进来:“两支里面有一支跟这个项目高度绑定,下个月可以停。另一支还有别的客户,最多减三分之一。”

“差旅呢?”

“再砍还能省三四万。”

“招聘?”

“已经冻结四个。”

“办公室?”

邰既白摇头:“还有一年半租约。”

几个人站在会议室里,谁也没有坐。

空调出风口发出很轻的声音,外面的办公区也异常安静。那些平时最普通的桌椅、电脑、水杯和外卖盒,突然都像有了价格。

外包可以停。

差旅可以砍。

招聘已经冻结。

软件订阅可以再谈。

可把所有这些都做完,仍然不够。

剩下最大的成本,是人。

邰既白终于问:“如果不再融资,按现在这条线,多久碰安全底线?”

宓蘅初看着模型。

“第五个月。”

“融资最早呢?”

闻聿前几天给出的判断是四到六个月。

这意味着,只要融资稍微延迟,公司就会先碰到底线。

销售负责人站在门边问:“那现在怎么办?”

没人立刻回答。

宓蘅初忽然想起父亲那份“如果减单.xlsx”。

订单下降百分之五十:裁十八至二十五人,卖旧设备,减少加班。

订单下降百分之七十:裁四十五至五十二人,停一条生产线,出售自动化设备。

八年前,她第一次看到这些数字时,只觉得它们冷。

冷得像父亲曾经坐在电脑前,把一个个熟悉的工人变成了人数。

可今天,会议室里只有九名正式员工。

每一个名字她都已经认识。

坐靠窗第二排的程序员会在下午四点喝一罐无糖可乐;销售负责人刚刚因为她冻结招聘和她闹过情绪;数据工程师上周才说孩子下个月要开始上幼儿园;财务负责人每天最早到,公司所有付款密码都记在脑子里。

他们不再是“人力成本”。

可工资表上,他们仍然是成本。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邰既白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先把所有非人力方案算完。”

宓蘅初点头。

“然后呢?”

“如果还不够——”

他没有说完。

宓蘅初却已经知道。

她低头看着那条不断下沉的现金曲线,忽然第一次真正站到了父亲当年的位置上。

不是站在女儿的位置,不是站在分析师的位置,也不是站在一个可以批评老板为什么不早点裁人的旁观者位置。

而是站在那个必须决定:

谁还能留下,谁必须离开的位置。

她盯着屏幕很久,最后只说:

“先把十三周现金流重做。”

声音很平。

“今天别急着裁任何人。”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继续道:“把现有客户的合同、应收款、每个人现在实际负责的工作、外包可替代程度、新客户成交概率全部拉出来。我们先算清楚,裁一个人到底能省多少钱,又会失去什么。”

邰既白看着她。

“今晚能做完?”

“做不完也做。”

她把电脑转向自己。

“这次不能只看工资。”

窗外的创业园已经完全醒来,楼下送货车倒车的提示音一遍遍传上来,隔壁公司有人推着打印机从走廊经过,远处高架上的车流也开始密起来。

循衡科技只有九个人。

可对九个人中的每一个来说,这家公司就是一份工资、一份履历、一个家庭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

宓蘅初终于明白,真正拥有一家公司的第一课,从来不是股权值多少钱。

而是有一天,当钱不够的时候,你必须决定谁来承担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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