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报价
作者:乔治 · 45 章
第十章 没有发生的吻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从清浦回澜州的路,比去时安静许多。
暴雨过后的山路还带着潮湿泥土的气味,远处沟谷里有新涨起来的水,沿途偶尔能看见被风折断的树枝和停在路边等待抢修的工程车。车队开得很慢,项目组的人大多补觉,连一向话多的岑泊川也靠在座椅里闭着眼。
宓蘅初坐在最后一排,没有睡。她望着车窗外一层层后退的山,脑子里却总会不合时宜地回到昨夜那条漆黑的旅馆走廊。她记得脚底忽然滑开的那一下,也记得自己撞过去时,郗砚峤手臂收紧的力量。真正让她睡不着的并不是那一瞬间的靠近,而是他后来放开的速度,没有犹豫,也没有借机停留,像他答应过她的那些话一样——她说停,他便停。
这种克制让人很难继续把他简单归类成一个习惯控制一切的有钱男人。
前排,郗砚峤低头看着手机,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屏幕上是岑泊川清晨转来的三年前采购记录。
**崇谦包装制造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八百万元,主营食品及日化包装,曾连续五年是郗氏旗下酒店耗材板块的二级供应商。三年前,企业评级从B+突然降至C,随后半年内订单被削减近七成,一年后注销。
看起来不过是一家在供应链整合中被淘汰的小企业。
郗氏每年进进出出的供应商数以百计,任何一个大型集团都不可能保证所有合作伙伴永远存在。市场本就是如此,有企业成长,就有企业退出;有订单集中,就有边缘供应商失去生意。单看这一页,没有任何足以引起董事长注意的地方。
真正让郗砚峤停住的,是那份评级修改记录。
崇谦包装原始质量评分八十七,交付评分九十一,综合评级本不应该低于B,可在最终名单里却变成了C,调整理由只有六个字:
**供应稳定性不足。**
审批人是祁嵩屿。
再往上一层,采购整合方案的最终授权人,是当年的集团战略委员会,而郗砚峤本人,也在其中。
那年他二十八岁,刚进入集团核心管理层不久。他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页,并不是专门批准崇谦包装,而是批准了整套“低效供应商优化计划”。那是一张涉及一百三十七家企业的表格,他甚至不记得曾经看过这个名字。
车开过一个转弯,前方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郗砚峤把手机熄屏,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在一份文件上签字的时候,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签了多少人的命运。
半小时后,车队在服务区短暂停留。众人下车买水、上洗手间,宓蘅初走到自动售货机前,投了两次硬币,瓶装水却卡在里面没掉下来。她正蹲下去看,旁边有人伸手敲了一下机器,水便掉了下来。
她抬头,看见郗砚峤站在旁边。
“你怎么什么都会?”
“敲售货机也算能力?”
“对有钱人来说算。”
“为什么?”
“我以为你们一般直接让人换机器。”
郗砚峤看她一眼:“你对有钱人的想象挺丰富。”
“现实教育。”
“你见过几个?”
“够形成偏见。”
他嘴角动了一下。
宓蘅初把水拿出来,又买了一瓶递给他:“请你的。”
“又请?”
“昨天你睡会议室,补偿。”
“不是说抽签公平?”
“现在是人道主义。”
郗砚峤接过去,两个人站到服务区外面的栏杆边。昨夜那场暴雨洗净了空气,远处山峦层叠,公路像一条浅灰色带子穿过去。
宓蘅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今天很安静。”
“有吗?”
“有。”
“没睡好。”
“因为祁嵩屿?”
郗砚峤看向她:“你对公司内部的事越来越敏感了。”
“你自己早上说他那边有新情况。”
“嗯。”
“严重吗?”
“还在查。”
“和供应商有关?”
“有关。”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郗砚峤反而有些意外:“为什么不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
“以前你不是这样。”
“以前是工作范围。”
“现在呢?”
她看着远处公路,停了一会儿才说:“现在不知道算什么范围。”
这一句话很轻,却让两个人都静了下来。服务区里已经有人在喊集合,宓蘅初正准备往回走,郗砚峤忽然叫她:“蘅初。”
她脚步停住。
这是他第一次只叫她名字后两个字,没有姓,也没有职位,不像工作。宓蘅初回过头:“怎么了?”
郗砚峤看着她,一瞬间几乎想把崇谦包装的事告诉她,可话到嘴边又停住。现在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三年前郗氏曾经削减过她父亲工厂的订单?告诉她自己当时在整个供应商整合方案上签过字?
事实还没有查清,因果也没有建立。现在说出来,除了制造恐惧和怀疑,没有任何意义。
可他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主动隐瞒一件和她有关的事。
这种感觉并不好。
“没什么。”他说。
宓蘅初皱眉:“你刚才明显有话。”
“回去再说。”
“又回去再说?”
“有些东西要确认。”
她看了他几秒,最终只点头:“行。”
她转身往车边走,没有追问,这反而让郗砚峤更加不舒服。
回到澜州已经下午三点。
项目组刚进总部,内审部门便送来最新报告。祁嵩屿试图删除的三年前采购记录并不是孤立事件。与崇谦包装同期被降级的十几家中小供应商,大部分订单随后都流向了三家大型企业,而这三家公司后来都与郗叙崇控制或影响的投资平台发生过资本关系。
有的是直接参股,有的是可转债,还有一家在拿到郗氏大额订单后半年,以接近四倍估值完成股权转让。这已经不只是采购腐败,而是一套完整的赚钱路径:先利用集团采购权,把订单从小企业集中到目标公司;再通过基金或关联平台提前入股;订单增长推高收入和估值,最后退出获利。
从业务上看,是“供应链整合”。
从资本上看,却是有人把郗氏集团的采购能力,变成了私人投资的增值工具。
岑泊川把报告放到郗砚峤桌上,语气难得沉重:“如果证据坐实,麻烦比我们想的更大。”
郗砚峤翻着文件:“涉及多少钱?”
“目前能穿透确认的收益,大概两个多亿。还有一些股权退出没查清。”
“只有钱?”
岑泊川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被削掉订单的中小供应商里,五家已经注销,两家破产,一家老板后来被列入失信名单。”
郗砚峤翻到崇谦包装那一页:“这家呢?”
“注销前有一笔银行贷款逾期,后来债务重组。法定代表人是宓崇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个人情况?”
“去世了。”
郗砚峤抬眼:“什么时候?”
“公司注销后一年左右。交通事故。”岑泊川停了一下,“就是宓蘅初的父亲。”
窗外阳光很好,办公室里却忽然像冷下来一层。
郗砚峤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谋杀,也没有阴谋,至少目前没有。郗氏的采购整合并没有直接造成那场交通事故,可一家公司破产以后,债务、家庭和人生会怎样继续向下滚,没有任何一张集团报表会记录。
岑泊川看着他:“告诉她吗?”
“不。”
“你准备瞒?”
“不是瞒。”
“那是什么?”
“查清楚再说。”
岑泊川沉默片刻:“如果最后证明你当时签过字呢?”
郗砚峤抬眼:“我已经签过。”
“那只是整体方案。”
“签字就是签字。”
岑泊川没再说话。
他跟郗砚峤多年,知道这个人很少推责任,可这一次不同。因为责任不再只是公司,里面有一个人,而那个人正在越来越靠近他。
晚上七点,项目组临时加班。
内审调查没有公开,供应商项目表面上仍照常推进。宓蘅初负责重新计算三家关键供应商的订单切换成本,做到九点多,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散去。她收好电脑,走进电梯,门快关时,一只手挡住。
郗砚峤进来。
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还没走?”他问。
“你不也没走?”
“我住得近。”
“有车也算近。”
电梯开始下降,两个人都看着前方。十秒钟后,宓蘅初忽然说:“你下午想跟我说什么?”
郗砚峤没有立刻回答。
“工作。”
“什么工作?”
“还没确认。”
“和我有关?”
他看向她,她也在看他。电梯里镜面很亮,谁都很难躲开表情。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叫了我名字,又没说。”
“叫你名字就一定有事?”
“你以前不会。”
“现在不能?”
“可以。”她停了一下,“但你今天不对。”
郗砚峤看着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有时候过于敏锐。
“等查清楚,我会告诉你。”
“严重吗?”
“现在还不能判断。”
她没有再问。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门打开,两个人一起出去。郗砚峤的司机还没到,宓蘅初准备去地铁口,他却叫住她:“一起吃点东西?”
“今天?”
“嗯。”
“为什么?”
“饿。”
她笑了一下:“这个理由比‘我想’诚实。”
“我那天也诚实。”
“你那天目的太明显。”
“现在不明显?”
她看了他一眼:“现在也明显。”
“那你还去吗?”
宓蘅初想了想:“去。”
两个人没有去高档餐厅,只去了集团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面馆。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厨房里传来煮面的水声。郗砚峤点牛肉面,宓蘅初点馄饨。坐下以后,他手机响了三次,第一次是财务,第二次是律师,第三次他直接按掉。
宓蘅初看见了:“为什么不接?”
“吃饭。”
“以前你会接。”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对。”
“那今天为什么不接?”
郗砚峤看着她:“因为有人说我有钱,却没有时间。”
她停了一下:“你还真记仇。”
“我记账。”
她笑起来。
这是她曾经说过的话,郗砚峤竟然原封不动还给她。
面很快端上来。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宓蘅初忽然问:“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怎样?”
“什么都记。”
“差不多。”
“那你小时候一定很难相处。”
“为什么?”
“小孩最讨厌别人记仇。”
“我不记仇。”
“你刚才自己说的。”
“记账和记仇不一样。”
“差很多?”
“差很多。”
她笑得更厉害。
郗砚峤看着她,心里的某种东西忽然变得非常复杂。如果崇谦包装只是普通商业淘汰,他该怎么告诉她?如果背后真有郗叙崇操纵,她会怎么看郗家?如果自己的签字最终真的成为她父亲公司崩塌的一环,那么现在每一次靠近,是否都像建立在她尚不知道的事实之上?
他第一次发现,真相也有时间成本。越晚说,成本越高,可太早说,也可能毁掉所有还没查清的东西。
宓蘅初察觉他走神:“又在想事?”
“嗯。”
“不能说?”
“暂时不能。”
“那就别一副世界快塌了的样子。”
“这么明显?”
“很明显。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平时怎样?”
“像什么都能解决。”
郗砚峤看着她:“如果有一件事解决不了呢?”
宓蘅初抬头:“那就先承认解决不了。”
“然后?”
“看要不要承担。”
“如果承担的代价很大?”
“那不是更应该早点知道吗?”
这句话像无意中落下的一块石子。
郗砚峤没有说话,她并不知道自己说中了什么。
吃完出来时已经十点半,夜里起了风。面馆外有一段台阶,宓蘅初走在前面,脚下忽然踩到一点水,身形晃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真摔,郗砚峤却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两个人都想起了暴雨夜。
宓蘅初抬头,他没有立刻松。
这一次不是黑暗,路灯很亮,她能清楚看见他的眼睛。
“我站稳了。”她说。
“嗯。”
“那你还不松?”
郗砚峤看着她,手仍停在那里:“如果不想呢?”
她怔住。
空气像突然停了一瞬。
郗砚峤往前靠近了一点,不是强迫,甚至很慢,慢到她有足够时间退后。宓蘅初没有退,两个人之间只剩很短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衣领上很淡的木质香,也能看见他下颌那一小片因为连续熬夜而没有刮得十分干净的青色。
郗砚峤低声问:“可以吗?”
她知道他问什么。
这句话让她心里最后那一点防备忽然松了一下,因为他真的问了。不是直接吻下来,也不是靠身份和气势把她困住,而是把最后一步仍旧留给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郗砚峤又近了一点。
她闭了一下眼。
就在这时,他手机忽然急促地响起来。
两个人同时停住。
声音在空旷街边显得格外刺耳。郗砚峤没有立即动,宓蘅初先睁开眼,然后笑了一下:“接吧。”
“可以不接。”
“如果真是公司塌了呢?”
“刚才你不是说先承认解决不了?”
“我没说让你不接电话。”
他看了她几秒,终于松开手,拿出手机。
电话来自岑泊川。
“郗董,找到了。”
郗砚峤神情立刻变了:“什么?”
“崇谦包装当年的银行抽贷,不是银行自己决定的。”
他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继续道:“郗氏一家关联金融平台,当时给银行发过风险提示函。”
郗砚峤眼神骤然冷下来:“谁签的?”
岑泊川停了一下:“郗叙崇。”
风从街口吹过。
宓蘅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脸上的变化。她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却知道那件他一直不肯说的事,显然比刚才更严重了。
郗砚峤挂断电话。
两人刚才那一点尚未发生的亲密已经散开。
宓蘅初问:“出事了?”
“嗯。”
“和你下午不肯说的事有关?”
“有关。”
“和我呢?”
这一次,他沉默得太久。
宓蘅初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郗砚峤,是不是和我有关?”
他终于回答:“可能。”
两个人之间重新出现了距离,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身份,而是一个尚未说出口的事实。
宓蘅初看了他几秒,没有逼问,只点了一下头:“那你查清楚。”
“我会。”
“查清楚以后告诉我。”
“好。”
她转身往地铁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住,却没有回头:“还有。”
“什么?”
“刚才那个……”
她停了一下。
“先不算。”
郗砚峤看着她的背影:“什么意思?”
宓蘅初终于回过头,眼里又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没有发生,就不入账。”
说完便走了。
郗砚峤站在街边,竟然也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便淡下去。因为手机里那份新收到的资料已经让另一件事再无退路。
三年前,崇谦包装被降级之后,银行原本仍准备续贷;郗氏关联金融平台却以“核心订单可能大幅下降”为由,向合作银行发出风险提示。银行随即收紧授信,要求提前补充抵押。
对一家依赖流动资金的小工厂来说,那几乎等于在订单减少的同时,又抽走最后一口气。
郗叙崇不是旁观者。
他不仅在订单重分配里获利,还推动了银行抽贷。
更糟的是,当年的供应链优化方案上,郗砚峤本人确实签过字。他没有发那封风险提示函,甚至不知道崇谦包装是谁,可在宓蘅初眼里,这些区别将来还重要吗?
夜色下,澜州金融区依旧灯火如昼。每一座楼里都有合同、贷款、并购和投资在发生,有人因为一个百分点多赚几千万,也有人因为一封风险提示函,从还能支撑的企业变成无路可退。
郗砚峤第一次觉得,那些自己过去最熟悉的商业工具,忽然都变得锋利起来。
而在地铁车厢里,宓蘅初靠着门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也没有主动发。过了很久,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心跳还没有完全平下来。
她原本应该庆幸电话来得及时,因为那个吻一旦发生,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更复杂。可她不得不承认,当他问“可以吗”的那一刻,她已经没有想拒绝。
真正没有发生的,只是那个吻。
至于别的,似乎早已经发生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