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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没有报价

作者:乔治 ·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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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董事会

特别董事会定在星期二上午九点。

前一天晚上,郗砚峤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四十分。桌面上摆着三套材料:第一套是未来十二个月现金流与授信安全线;第二套是历史供应商专项调查;第三套则是董事会秘书刚刚汇总完成的治理提案。

第三套最薄,只有十四页。

真正可能决定他去留的,却正是这十四页。

第一页标题没有任何情绪:

**《关于进一步完善集团治理结构及经营管理授权机制的议案》**

正文提出三件事:立即完成董事长与CEO职务分离,不再等待原定六个月;由董事会启动CEO重新聘任程序;现任董事长继续留任,但逐步退出日常经营管理。

没有写“郗砚峤下台”,甚至没有出现“不信任”三个字。所有措辞都非常体面,像任何一家大型集团的标准治理文件。

但如果议案通过,他很可能很快不再是CEO。

岑泊川站在桌边,看着他翻到最后一页。

“目前明确支持提前分离的,至少四票。明确反对的三票,剩下三票是陆廷骧、员工持股平台和程墨林。”

郗砚峤抬头:“程墨林不是提案人之一?”

“他支持职责分离,但未必支持今天直接换CEO。”

“陆廷骧呢?”

“没表态。”

“不要问他。”

岑泊川看了他一眼:“连了解态度也不问?”

“问了就是压力。”

“你知道他怎么想?”

“知道一部分。他认为CEO不应该永远属于同一个人,也认为现在不是最好的换帅时间。剩下的该由他自己决定。”

岑泊川没有再劝,只把银行最新反馈递过去。东澜银行愿意暂时维持额度,但要求董事会尽快给出明确治理方案;海盛银行则把历史供应商调查扩大视为潜在财务不确定性,准备将集团短期流动性评级从A调整为A-观察。

“额度呢?”郗砚峤问。

“暂时不砍。”

“暂时。”

“对。”

郗砚峤把纸放到桌面。

其实只要调查停下来,很多风险都会立刻变轻。没有新的历史责任,没有新的补偿,也没有更多银行和媒体问题。只要他愿意把八年前留在八年前,公司短期内甚至会舒服很多。

偏偏他没有那么做。

岑泊川忽然问:“后悔主动把调查交给风险委员会吗?”

郗砚峤看着那十四页治理提案,居然点了一下头。

“现在问,当然后悔。”

岑泊川愣住。

郗砚峤却笑了一点:“后悔和做错不是一回事。”

办公室外已经几乎没人,金融区的夜灯映在玻璃幕墙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过去几年,他在这间办公室决定过数十亿元并购,也处理过火灾、债务、地产停工和管理层更替,可第一次,他需要准备的不是怎么赢下一场董事会,而是如果输了以后,公司怎么继续。

他打开第四份文件。

这份不是给董事看的。

是一份交接清单。

如果董事会立即解除他的CEO职务,四十八小时内需要完成的十二项工作已经全部列好:银行沟通负责人、医疗并购谈判授权、供应商改革项目负责人、地产资本开支冻结机制、现金管理权限、债券投资人沟通,以及历史调查的管理责任人。

岑泊川看了一会儿,才说:“准备得挺全。”

“总不能下台以后才开始想。”

“以前的你不会准备这个。”

“以前的我不觉得自己会下台。”

“现在觉得概率多大?”

郗砚峤合上文件:“不是零,就值得准备。”

岑泊川笑了笑:“还是你的做法。连自己的离开,都先做一份应急预案。”

郗砚峤没有接。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宓蘅初抱着纸箱走出郗氏总部的背影。

那天,他第一次没有追。

明天,也许轮到别人决定他是否继续留在一个自己坐了多年的位置上。

第二天八点四十三分,董事已经陆续进入四十八层会议室。

秘书团队提前撤掉了不必要的茶点,只留下水、咖啡和装订好的会议资料。长桌正前方的屏幕停在郗氏集团蓝白色标识上,窗外是秋日略显灰白的澜州江面,几艘货轮缓慢移动。没有人谈天气,也没有人像普通董事会那样在会前闲聊经营数据。

几名董事已经自然形成了小圈子。

银行背景董事和首席财务官站在窗边低声说话,不时低头看手里的授信表;两名独立董事翻着治理方案,相互交换几句简短意见;员工持股平台代表坐得很早,桌前那杯咖啡始终没动。

蔚纾窈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除了正式材料,还压着一份自己标注过的债务期限表。陆廷骧坐在列席席位,没有和任何一派刻意寒暄,只低头看着三个月内到期的几项主要经营节点。

郗峋川也来了。

他已经多年不再主持日常经营,但当他走进会议室时,原本低声交谈的人仍然自然安静了一点。几十年掌舵留下的权威,不会随着职位变化立刻消失。

郗叙崇来得更早。

深灰西装,领带结一丝不乱,桌上只摆着一支笔和一份治理材料。他甚至和一名外部董事笑着谈了两句利率走势,神情平静得像今天讨论的并不是侄子的去留,也不是自己刚被卷入的历史利益冲突。

八点五十九分,董事会秘书从外面关上门。

九点整,郗砚峤走进来,在主位坐下。

没有寒暄。

“开始吧。”

秘书宣读议程。

特别董事会不讨论季度预算,不讨论并购,不讨论经营绩效,第一项便是:

**治理结构及CEO任职安排。**

空气顿时更加安静。

程墨林率先发言。

他没有看郗砚峤,而是看着全体董事。

“我先说明,这次提案不是对现任董事长过去经营成绩的否定。过去几年,集团降低地产敞口、提高物流资产效率、扩展医疗投资,同时改善自由现金流,这些成绩都有数据支持。”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但过去两个月发生的事情同样说明,现有治理结构已经把过多经营权、战略决策权和危机处理权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当个人事项、家族事项和公司事项同时出现时,资本市场很难判断,某项决定究竟基于公司利益,还是受到私人关系影响。”

会议室里有人翻了一页纸。

没有人抬头。

但所有人都知道所谓“私人关系”指谁。

宓蘅初本人已经离职,却仍然以一种最不愿意的方式坐进了这间董事会会议室。

另一名外部董事接过话:“历史供应商调查本身有没有必要,可以讨论。但从一家企业扩大到十一家,再主动考虑对已经超过通常索赔期限的事项进行补偿,资本市场已经开始质疑,这究竟是正常治理整改,还是管理层受到私人事件刺激以后出现了过度纠偏。”

财务背景董事随即把一张图投到屏幕上。

过去六周,郗氏五年期信用利差扩大二十八个基点。

“如果全年平均融资成本因此上升二十个基点,以现有有息负债规模计算,就是几千万元的新增利息成本。这里不讨论谁善谁恶,只讨论股东要不要为这种不确定性付钱。”

这句话以后,会议室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阵营气息。

几名董事低头看数据。

蔚纾窈却没有动。

郗砚峤也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财务背景董事说完,他才问:“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

“让管理层和调查彻底切割。董事长继续负责治理,历史事项由独立委员会负责,CEO换人。市场需要明确知道,日常经营不会再受到董事长个人事项牵动。”

话终于说到了最核心的位置。

郗砚峤把手里的笔放下。

“CEO换了以后,历史调查停止吗?”

“没有人这么说。”

“补偿机制停止?”

“也没有。”

“那融资成本为什么一定会下降?”

对方停了一下。

“因为市场会看到治理改善。”

“这是判断,不是事实。”

“资本市场本来交易的就是判断。”

“对。”

郗砚峤点了一下头,随后把自己准备的压力测试切到屏幕。

“所以我只补充另一种判断。我们做了三种情景测试:维持现任CEO,同时明确加速权责分离,短期信用额度波动预计在零到八亿元;如果今天直接更换CEO,在市场理解为正常治理交接的情况下影响有限,但如果被银行理解为内部失控,可能触发十五到二十五亿元额度重新审查。”

一名董事皱眉:“这是管理层自己的模型。”

“所以我没有把它当结论。”

郗砚峤扫过长桌。

“我只希望大家投票时,不要把‘换人一定降低风险’当成前提。”

郗叙崇终于开口。

“那是不是也不应该把‘你留下就一定更稳定’当成前提?”

叔侄两个人第一次真正看向彼此。

郗砚峤点头:“当然。”

郗叙崇把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砚峤,你有能力,这没人否认。问题恰恰是你太有能力,集团才越来越依赖你成为最后答案。银行来找你,重大供应商问题找你,并购找你,董事会也找你。一个几千亿资产规模的集团,所有重要问题最后都落到一个人身上,这是治理优势,还是治理缺陷?”

郗砚峤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成立。

郗叙崇继续道:“所以我支持立即启动真正的权力分离。”

“CEO人选?”

“董事会决定。”

“如果提名陆廷骧?”

“我支持。”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转向列席席位。

陆廷骧本来没有表决权,却已经成为今天桌上最重要的人之一。

郗砚峤看着他。

“陆总,需要回避这部分讨论吗?”

陆廷骧摇头。

“如果董事会认为我可能成为候选人,我反而应该先把立场说清楚。”

程墨林抬手示意他继续。

陆廷骧没有绕弯。

“第一,我愿意担任CEO。”

会议室瞬间更安静。

这是他第一次在全体董事面前公开承认。

“第二,我仍然认为今天立即解除现任CEO,并不是最优方案。第三,如果董事会最终决定今天换,我会接受任命,但我不会把这个结果解释成对郗董经营能力的否定。”

郗叙崇轻轻皱眉:“治理不是照顾谁的感情。”

“我没谈感情。”

陆廷骧抬头看他。

“我谈组织成本。”

他的语速不快,却有一种多年在一线压出来的稳。

“现在集团真正的问题,不是谁更想坐CEO,而是下面已经不知道六个月以后谁说了算。继续拖,有成本;今天换,也有成本。如果董事会要换,就一次讲清楚权限、任期、银行沟通、重大项目交接,不要今天撤掉一个人,下个月再改授权。”

程墨林问:“你的方案是什么?”

“三个月。”

“什么意思?”

“今天正式决定三个月后完成分离。未来九十天,现任CEO继续经营,董事会完成CEO遴选。我参加,外部候选人也可以参加。九十天以后,无论市场环境怎么样,董事长不再兼任CEO。”

有人立即问:“如果九十天后银行环境更差呢?”

陆廷骧回答:“照样分。”

“为什么?”

“否则永远会有理由不分。今天是银行,明天是并购,后天是市场波动。制度如果永远等完美时机,就不叫制度。”

会议室里第一次没有人立刻反驳。

郗砚峤看着他。

过了几秒。

“我同意。”

这句话落下以后,长桌两边同时有人抬起头。

连郗叙崇都明显侧过脸。

程墨林确认:“你同意九十天后不再兼任CEO?”

“对。”

“无论最终谁接任?”

“董事会按程序决定。”

“如果选出的不是你希望的人?”

郗砚峤淡淡道:“那为什么还要设董事会?”

有人轻轻呼了一口气。

原本接近对立的局面,第一次出现真正可执行的中间方案。

蔚纾窈这时才开口。

“我支持陆总的方案,但要加一个条件。”

所有人转向她。

“历史供应商调查不能因为CEO更替停止,也不能由现任董事长单方面扩大。调查范围、预算和补偿原则,继续全部交由独立委员会决定。”

郗砚峤点头:“同意。”

郗叙崇看她:“蔚总今天支持得很彻底。”

“我支持可预测性。”

“你不觉得调查已经伤害集团价值?”

“当然伤害。”

蔚纾窈翻开债务期限表。

“但发现风险影响价值,不代表风险不存在。投资最怕的不是坏消息,而是管理层为了让价格好看,假装坏消息不存在。”

她停了一下。

“反过来也一样。也不能为了证明自己道德正确,就无限扩大调查。既然是治理,就不能靠任何一个人的良心。”

这一句话同时限制了郗叙崇,也限制了郗砚峤。

正因为如此,几名原本摇摆的董事明显开始认真看陆廷骧提出的三个月方案。

会议进入十分钟休会。

没有人真正休息。

两名外部董事走到窗边低声打电话,法务总监和董事会秘书迅速核对章程;员工持股平台代表终于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又把陆廷骧的方案重新看了一遍。

郗砚峤没有离开座位。

郗峋川从另一侧走过来,在儿子旁边停下。

“真准备三个月以后不做CEO?”

“是。”

“舍得?”

郗砚峤看着桌面上的决议草稿:“职位又不是祖产。”

郗峋川笑了一下:“你爷爷听见这句话,大概会骂你。”

“他也没当过CEO。”

父亲的笑很快又收住。

“你叔叔想要的,不只是CEO。”

“我知道。”

“董事长呢?”

“还没到那一步。”

“会到。”

郗砚峤抬头看父亲。

郗峋川声音很低:“你要准备。”

“已经在准备。”

父亲看了他几秒。

“以前你准备,是为了不让别人拿走。”

“现在也是为了赢。”

“不是一回事。”

这一次,郗砚峤没有问哪里不同。

他自己清楚。

过去的赢,是位置还在自己手里。

现在真正的赢,也许是有一天位置不在自己手里,公司仍然不会散。

九点五十八分,会议重新开始。

法务把陆廷骧的建议整理成正式决议:董事长与CEO职位最迟九十日内完成分离;成立CEO遴选委员会,内部和外部候选人均可进入程序;现任CEO在过渡期继续负责经营,重大资本开支继续执行提高后的审批门槛;历史供应商调查由独立委员会独立管理,不因管理层变化中止,也不得未经委员会批准任意扩大。

表决前,程墨林忽然问:“涉及你本人职位,郗董是否考虑回避?”

法律并不强制。

十几双眼睛都落到郗砚峤身上。

他想了几秒。

“回避。”

郗叙崇握笔的手轻轻停了一下。

如果郗砚峤参与投票,他本来也会支持这个方案,回避未必影响结果。

但意义完全不同。

他第一次把自己的职位,真正交到别人手里。

电子表决开始。

屏幕上票数一项一项出现。

一票赞成。

三票。

五票。

第七票亮起时,已经确定通过。

最终结果:

**八票赞成。**

**一票反对。**

**一票回避。**

董事会秘书确认结果,系统自动记录决议。

没有掌声。

也没有胜负之后的松弛。

有人开始低头给团队发消息,有人已经在讨论遴选委员会名单,陆廷骧只是把手里的笔放回桌面。郗砚峤仍然坐在主位,但从这一刻开始,这个位子已经有了明确的倒计时。

九十天。

权力真正转移的时候,往往一点都不轰烈。

不是宫门关闭,不是兵临城下,也没有谁摔杯子。

只是一个议案编号,几票表决,一行生效日期。

然后所有人继续开会。

下一项,是历史供应商专项调查。

方合伙人带着团队进入会议室时,前一个议题留下的气氛还没有散去。她没有寒暄,直接让工作人员切换屏幕。

目前十一家供应商中,四家发现较强利益冲突证据,两家证据不足,五家仍在调查。按照现有模型,如果最终补偿范围成立,总金额可能在四千万元到八千万元之间。

一名董事明显松了一口气。

“至少还不是几个亿。”

方合伙人抬眼:“目前不能这么下结论。”

对方皱眉:“还有什么?”

屏幕切换。

一张八年前的内部费用表出现。

标题是:

**供应链金融协同服务费。**

几家外部资金平台向不同“咨询服务主体”支付的费用依次列在下方,其中一家被标成红色:

**恒铎企业咨询。**

“这家公司已经注销。”方合伙人说,“历史股东与郗氏管理层暂时没有发现直接关系,但实际控制链仍在核实。八年累计收取服务费约一千七百万元,与谷文焘、邢沧裕均存在业务关联。”

会议室里刚刚因表决结果稍微松动的空气,重新绷紧。

程墨林问:“这和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

方合伙人翻到下一页。

“恒铎企业咨询曾向一家公关顾问公司支付过三笔费用。”

屏幕出现另一家公司名称。

“这家公关顾问公司,目前也在为几名支持提前更换CEO的外部股东提供媒体和策略服务。”

这一次,连刚才一直低头记录的董事都抬起了头。

一名董事立即问:“同一家公司?”

“是。”

“八年前和现在?”

“是。”

“你们怀疑现在的治理争议和八年前资金链有关?”

方合伙人的回答依旧冷静。

“我们没有这个结论。只能确认,同一家公关顾问公司同时出现在两个时间段的资金和服务关系中。”

郗砚峤看向郗叙崇。

叔叔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很难判断。

没有慌乱。

更多是不悦。

“八年前一家咨询公司给今天的公关顾问付过钱,这能说明什么?”

方合伙人说:“所以还在查。”

郗叙崇冷笑了一下:“现在什么都能查。”

蔚纾窈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只问:“这家公关公司最近在推动什么议题?”

董事会秘书迅速调出媒体监测摘要。

过去四十八小时,几家财经自媒体和行业公众号开始出现高度相似的叙事:

**郗氏历史调查因董事长私人恋情而起。**

**供应商补偿可能演变为管理层个人赎罪。**

**离职女员工家庭或获数百万元特殊赔偿。**

文章写得很谨慎,没有直接点名宓蘅初,但职业经历、父亲公司、项目时间线已经足够让人辨认。

郗砚峤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

“昨晚。”

“谁知道最初补偿区间?”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

因为三百八十万到五百二十万那个最初评估区间,从未公开。

它只存在于独立委员会、外部律师、评估机构、双方家属及极少数内部材料中。

程墨林的神情也变了:“这是保密信息泄露。”

法务总监立刻道:“需要单独调查所有接触记录。”

郗叙崇忽然说:“也不能排除对方律师那边。”

郗砚峤转头。

“你什么意思?”

“只是列可能性。”

“那就把所有可能性都列出来,不要只列她那边。”

两个人声音都没有提高。

可长桌周围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郗叙崇靠回椅背:“你现在这种反应,本身就证明市场为什么担心私人关系影响判断。”

“保密信息泄露和她是谁没有关系。”

“当然有。”

他终于把话说得更直。

“如果不是她,这件事会不会从一家供应商扩大到十一家?会不会主动补偿超过通常追索期限的旧案?会不会让集团融资成本上涨,再让董事会今天坐在这里重新讨论你的职位?”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郗砚峤身上。

问题不漂亮。

却不是完全没有逻辑。

他沉默几秒。

“起点确实是她。”

会议室里出现极轻微的动静。

有人抬眼。

郗叙崇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郗砚峤继续道:“如果不是宓蘅初,我可能不会发现崇谦包装,也不会顺着崇谦包装看到评分、账期、融资协同和利益冲突。”

“所以——”

“所以这是治理失败。”

他打断叔叔。

“不是她的责任。”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一个普通员工因为自己的家庭经历,让董事长看见一个过去没人追究的问题,不等于她制造了问题。如果一个几千亿规模的集团,必须靠董事长碰巧爱上某个供应商老板的女儿,才发现自己八年前存在严重利益冲突,那董事会应该问的不是她为什么出现,而是我们为什么八年没看见。”

没有人接话。

郗叙崇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

郗砚峤看向董事会秘书:“媒体泄露单独立项。按接触记录查,不预设来源,不先查宓蘅初,也不先查任何董事。”

“明白。”

“公开口径也不要替任何人辩护。”

法务总监问:“怎么说?”

“只陈述治理结构和事实。历史调查由独立委员会管理,调查范围和补偿机制均由委员会表决决定,宓蘅初本人没有决策权限,也已经离开公司。”

法务总监提醒:“严格说,最初线索确实来自她家庭。”

“那就写‘由具体历史事项触发’。”

郗砚峤看着他。

“不要撒谎,也不要把制度责任推给一个已经离职的人。”

方合伙人低头在笔记上写了一行。

会议一直开到十二点二十分。

散会时,外面的太阳已经高起来,江面亮得刺眼。董事们陆续起身,有人去接电话,有人站在门口继续和法务讨论保密调查,也有人经过郗砚峤身边时只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马上离开。

桌前那张刚刚通过的决议还停在电子屏幕上。

**九十日内完成董事长与CEO职位分离。**

他正式失去了一个未来职位。

可这一刻,他真正盯着看的,却是刚才那份舆情摘要。

因为有人已经开始尝试做另一件事:

把一个复杂的制度问题,压缩成一个女人的问题。

这在商业世界里并不新鲜。

供应链制度太复杂。

金融协同太复杂。

账期、评分、融资、关联利益和治理责任都太复杂。

如果要向公众解释,可能要几十页。

可如果找到一个具体的人,尤其是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和董事长谈过恋爱的年轻女人,故事就会突然变得极其简单。

她影响了董事长。

她让集团重查历史。

她推动了几千万补偿。

她甚至可以成为融资成本上涨和董事会动荡的原因。

复杂系统里最容易被牺牲的,往往不是责任最大的人。

而是最好讲故事的人。

走出会议室时,岑泊川已经在门外等。

“媒体在扩散。”

“多快?”

“比开会前又多了十几篇。”

“标题?”

岑泊川迟疑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最新一篇文章已经直接点名:

**《数千万历史补偿背后的女人:郗氏董事长前女友如何改变一家千亿集团》**

郗砚峤看完,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只是拇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瞬。

岑泊川问:“公关部要不要马上回应?”

“要。”

“从她无权参与调查决策开始?”

郗砚峤摇头:“别替我说她无辜。”

岑泊川一怔。

“为什么?”

“因为‘董事长替前女友澄清’本身就是他们最想要的故事。”

他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说:“把独立委员会成立时间、权限、调查扩大表决、补偿原则和我的回避记录全部整理出来。用事实证明这件事不是一个女人控制的。”

“她本人呢?”

郗砚峤的脚步慢了一瞬。

这是分手以后,第一次出现一个如此充分、如此正当的理由,可以主动联系她。

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问她是否需要律师。

问她要不要公关支持。

甚至直接替她挡掉大部分风险。

所有他熟悉的本能都在这一刻回来。

几秒以后,他却说:“让公司法务正式通知。”

“不是你?”

“不是我。”

岑泊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因为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郗砚峤有没有能力保护宓蘅初。

而是他明明有能力,却必须学会不把“保护”再次变成替她决定。

下午一点零七分,宓蘅初还没有正式到新公司报到,正在槐荫里家中整理旧项目笔记,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起来。

朋友。

前同事。

陌生号码。

财经文章链接。

她点开其中一篇,标题几乎占满屏幕:

**《数千万历史补偿背后的女人:郗氏董事长前女友如何改变一家千亿集团》**

配图不是偷拍,而是她以前参加公开行业活动留下的职业照片。

文章写得很聪明。

年轻女员工进入郗氏,与董事长恋爱;其父旧公司随后被重新调查;集团扩大历史供应商审查,并准备支付巨额补偿;与此同时,融资成本上升,董事会爆发治理冲突。

没有一句直接说:

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每段都用了“或”“可能”“市场质疑”“有投资人认为”这样的词。

可只要把这些事实按某一种顺序摆在一起,读者自然会得到一个简单结论:

因为她。

宓蘅初把文章从头看到尾,最初甚至没有生气。

她只是突然觉得这种手法很熟悉。

把复杂问题压缩成一个简单指标。

把多重原因压到一个对象身上。

就像八年前的供应商评分。

数字越简单,越容易做决定。

故事也是。

手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郗氏外部法务。

律师正式告知,公司发现与历史供应商调查相关的非公开信息可能发生泄露,目前已经启动调查;由于公开报道涉及她本人,公司依程序进行通知,并愿意就因内部信息泄露造成的具体损害提供必要法律协助。

宓蘅初听完,只问:“这是公司程序,还是郗砚峤安排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公司程序。”

她慢慢点头。

“好。我自己的律师会和你们联系。”

挂断以后,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没有郗砚峤的消息。

一条都没有。

按道理,她应该松一口气。

可仍然有那么短的一瞬间,她想起以前遇到这种事情时,他会怎样处理。他大概已经开完会,已经问过谁接触过材料,已经让公关分析传播路径,也许连下一轮舆论会怎么走都已经算过。

可他没有问她:

你还好吗?

宓蘅初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槐荫里很安静,楼下有人晾衣服,有孩子放学回来,社区食堂正在搬菜。她坐了几分钟,重新拿起手机,却没有给郗砚峤发消息,而是拨给自己的律师。

“我看到文章了。”

“我们也看到了。”

“现在我应该做什么?”

“先保存证据,不公开回应。媒体如果联系,统一转给我们。”

“泄露来源能查吗?”

“可以推动郗氏内部查,也可以根据后续情况采取法律措施。”

宓蘅初打开电脑。

“好。”

律师停了一下:“你情绪怎么样?”

她看着那篇文章标题,想了几秒。

“还行。”

然后又补了一句:

“就是有点生气。”

这一次,没有人替她接手。

她开始自己保存网页、截图发布时间、整理转发路径,列出哪些信息属于非公开补偿材料,又把所有内容单独建成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只有四个字:

**媒体事件。**

建立完以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也开始像郗砚峤那样,遇到问题先整理事实。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他提前替她修好了路。

是她自己知道该怎么走。

而在金融区另一头,郗砚峤刚收到第二轮舆情监测。

屏幕上最醒目的三个关键词是:

**前女友。**

**补偿。**

**董事会。**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合上电脑。

特别董事会虽然已经结束,真正的战争却刚刚换了战场。

有人开始尝试把一家公司的制度责任、一场持续八年的利益链,以及一场正在发生的控制权争夺,全部压到一个已经离职的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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