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报价
By 乔治 · 45 chapters
第三十五章 他第一次没有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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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后的第三天,宓蘅初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郗砚峤没有追。
不是故意冷她几天,也不是等她情绪过去以后再出现,而是真的没有。没有早上的消息,没有晚上问她有没有到家,没有借工作名义询问项目进展,也没有岑泊川绕过来传递任何私人意思。连公司内部的沟通都干净得近乎刻意:需要董事长知会的事项走系统,需要管理层批准的事项交给鄢汝成,涉及历史供应商补偿的内容继续由独立委员会处理。
她的生活忽然恢复成认识郗砚峤以前的样子。早上自己挤地铁,中午和项目组的人一起下楼吃饭,晚上加班到几点便几点回家。十一点以后,手机不再因为他的消息亮起来,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又用便利店食物对付了一顿,更不会有人因为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提前提醒她哪条路容易积水。
她原本以为这会让自己轻松。
确实轻松了一部分。
可另一部分,却比她想象中更空。
星期一晚上,她从公司出来时,澜州突然降温。两栋写字楼之间形成一道狭长风口,冷风迎面灌过来,她下意识把外套领口拉紧。过去郗砚峤偶尔会皱着眉说一句“别站风口”,她当时总觉得他管得太细,如今那句话竟然自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网约车还有十二分钟。
她站在檐下,看了两次手机,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是在确认车到哪里,而是在等一条根本不会来的消息。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烦。
不是烦郗砚峤。
是烦自己。
原来习惯一个人,并不只是习惯他的存在,也会习惯他替你注意那些你原本不会注意的东西。等这种照料突然撤走以后,人不是马上恢复自由,而是先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已经留下了另一种人的动作。
第二天的项目交接会开了三个小时。
供应商韧性模型第二阶段框架要完整移交给接任团队,从风险因子权重、融资脆弱度、订单集中度,一直讨论到供应商退出后的替代周期。新接手的分析师问:“如果一家供应商现金流已经很差,是不是应该直接把风险评分降到危险区?”
宓蘅初摇头:“不能只看它现在有没有钱,还要看它为什么没钱。长期经营能力差,是它自己的经营风险;如果客户突然改变账期或者大幅砍单,导致短期资金断裂,那里面就有交易冲击。模型必须把两件事拆开。”
年轻分析师仍有些不明白:“可集团真正关心的不就是会不会断供?”
“短期是。但如果连风险是谁制造的都不区分,你很容易把自己的责任写进别人的评分,再根据这个评分证明对方本来就不行。”
会议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鄢汝成没有看她,只在纸上记了一笔。
这种话,半年前的宓蘅初未必说得出来。不是因为她不懂,而是因为还没有真正见过一套指标怎样落到一家企业、一群员工和一个家庭身上。
交接结束以后,鄢汝成把她叫住。
“听说你和郗董分了?”
宓蘅初愣了一下:“公司现在都知道了?”
“公司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
鄢汝成把电脑合上:“你们两个现在在电梯里碰见都像开董事会,我又不是瞎子。”
宓蘅初忍不住笑了一下。
鄢汝成却没有继续八卦,只靠在桌边说:“放心,我不问为什么。成年人谈恋爱,分了就是分了。我只提醒你一件事,别因为分手,把辞职解释成逃跑。”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我没有。”
“最好没有。你去创业公司,我支持,因为你确实到了该出去走一步的时候,不是因为和董事长谈恋爱谈砸了。”
“我知道。”
“现在知道不够。”鄢汝成看着她,“半年以后,公司缺钱、客户难搞、系统上线失败、你晚上十一点还在改产品的时候,也要记得今天是谁自己签的离职。人一吃苦,就喜欢给自己找一个简单的理由。你以后可能会想,要不是因为郗砚峤,我不会离开郗氏;也可能想,要是没分手,我现在还拿二万六,何必受这些罪。”
宓蘅初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记得。”
“那就行。”
鄢汝成拿起水杯,像顺口一样又补了一句:“还有,郗董没有让任何人特殊挽留你。人力资源问过,要不要针对关键人才做额外保留,他只说按岗位价值处理。”
宓蘅初抬起眼,却没有立刻说话。
“失望?”鄢汝成问。
“没有。”
回答得太快。
鄢汝成笑了:“那就是有。”
她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做管理的都这么讨厌?”
“等你自己管人就知道了。”
他说完便走了。
宓蘅初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看着已经熄掉的投影幕布,坐了好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郗砚峤没有理由追。
是她提出分手,也是她选择离开。如果他现在利用董事长身份给她涨薪、加期权、改职位,她只会觉得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再次发生。
可当他真的什么都不做,人心又忽然变得很不讲理。
她竟然会想:
所以你真的就让我走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晚上回到槐荫里,邴雪汀正在餐桌旁剥毛豆。母亲这几天早就察觉女儿情绪不对,却一直没有问,等宓蘅初坐下来帮忙,她才像随口说起天气一样问:“最近郗砚峤怎么不来了?”
“分了。”
邴雪汀手里的豆荚停了一下:“谁提的?”
“我。”
“他拦你了吗?”
“没有。”
母亲点点头:“那还行。”
宓蘅初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什么叫还行?你不是挺喜欢他吗?”
“我喜欢有钱人,不等于喜欢你被人缠。”邴雪汀掰开一个豆荚,把坏豆挑到一边,“为什么分?”
“太复杂。”
“那就别讲。”
“你不劝我?”
“劝什么?你要是因为人家有钱不敢爱,我骂你;你要是因为人家有钱硬要爱,我也骂你。现在你自己不想继续,就先不继续。”
宓蘅初低头剥了一会儿毛豆,还是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傻?”
“会。”
她猛地抬头。
邴雪汀神情很平静:“这么有钱,长得也不错,脑子也不差,你还分,我当然觉得可惜。”
宓蘅初差点笑出来。
母亲又补了一句:“可惜归可惜。鞋好不好看是一回事,穿着疼不疼是另一回事。”
“我没觉得疼。”
“那你分什么?”
这一句反倒把她问住。
过了很久,她才说:“可能就是想看看,不穿这双鞋,我还能走多远。”
邴雪汀看了她一眼,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把装满毛豆的盆往旁边推了推:“那就走。”
母女两个继续剥豆。客厅电视里正播财经新闻,主持人提到郗氏集团近期治理改革、历史供应商审查和银行授信重谈。屏幕右下角短暂闪过郗砚峤参加行业会议的画面,只有七八秒,他穿深色西装,站在人群里,脸上看不出私人生活刚刚发生过任何变化。
宓蘅初手里的豆荚轻轻裂开,几颗豆落进盆里。
她没有再抬头。
郗砚峤那边,日子并没有比她轻松多少。
银行已经把原本只是观察的治理风险正式写进授信评估。两家机构要求集团补充董事会权责改革进度,一家海外贷款银团提出,如果董事长与CEO职责分离期间出现高管大规模变动,将重新审查部分贷款条款。与此同时,历史供应商专项调查从最初六家扩展到十一家,其中三家已经停止经营,两家原老板不愿再谈,还有一家企业的继承人一开口便要求三千万补偿。
公司内部开始出现明显反弹。
星期三晚上的管理层会议,一名负责制造板块的老高管终于忍不住问:“郗董,我们到底准备往前查到哪一年?”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空气里已经带着一种长时间开会后的烦躁。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不动声色地看向郗砚峤,显然很多人都想问同一个问题,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郗砚峤抬头:“不是按年份查。先查已经出现明确利益冲突线索的事项。”
“如果再往前还有呢?”
“有证据就查。”
“十年前、十五年前也查?”
“还是那句话,不看年份,看证据。”
老高管把笔放到桌上:“企业不能天天往后看。市场不会等我们慢慢反省历史。”
“当然不能,所以经营不能停。”
“那调查什么时候结束?”
郗砚峤看着他:“事实查完的时候。”
这个答案显然没有让对方满意。
郗砚峤也没有再解释,只把屏幕切回现金流。未来十二个月到期债务、医疗并购付款节奏、地产资本开支暂停、供应商账期调整、银行额度安全线,一项一项继续往前推。
他像过去一样做决定,速度甚至更快,可岑泊川渐渐发现,有一样东西已经变了。
以前遇到复杂问题,郗砚峤会本能地把所有信息尽量收进自己手里。现在,他开始频繁问:“谁负责?”“这件事为什么需要到我这里?”“谁应该做最终决定?”
有些本来会送进董事长办公室的文件,被退回业务线;有些原本他会亲自拍板的事项,被要求经营层自行承担责任。
公司里很多人一时不适应。
陆廷骧甚至在一次会后直接问他:“你最近是在提前练习只做董事长?”
两个人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玻璃幕墙外正是澜州夜色。
郗砚峤看他一眼:“有问题?”
“没有。”陆廷骧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就是以前每件事你都想要答案。”
“现在也要。”
“区别呢?”
“现在不一定要我给。”
陆廷骧看了他几秒,笑了一下:“这是好事。以后我要真当CEO,最怕头顶还坐着一个什么都想管的董事长。”
“你已经开始预演了?”
“董事会不是给了六个月?”
郗砚峤也笑了一点。
这家公司里的权力正在慢慢改变。有些改变来自董事会,有些来自银行和市场,还有一些,连郗砚峤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是因为一个女人曾经告诉过他:不是所有路,都应该由你先修好。
宓蘅初最后一个工作周到来时,补偿谈判仍然没有结束。
金额区间已经缩窄到四百三十万至四百九十万之间,真正卡住的仍然是责任表述。她的律师坚持必须明确承认历史制度设计与执行对崇谦包装造成了实际增量损害;郗氏律师则希望把“损害”改成“压力”,以降低未来其他历史供应商援引这份协议的风险。
宓蘅初没有催。
她已经决定,这笔钱什么时候谈妥,就什么时候谈妥,不能因为她即将离职,就强行把所有事情一起收尾。
最后一个星期五,她把剩余文件全部交完,邮箱归档,权限按照流程一项项关闭。中午,项目组一起吃了一顿饭,没有去什么昂贵餐厅,只去了他们平时常吃的一家粤菜馆。
鄢汝成给她夹了一块烧鹅:“出去以后别回来骂郗氏流程慢。”
“我大概会开始想念流程。”
“这就对了。”
年轻分析师在旁边问:“宓姐,以后你们产品做出来,会不会卖给我们?”
“会。”
“便宜点?”
“不会。”
鄢汝成点点头:“有前途。”
大家都笑起来。
整顿饭没人提郗砚峤,也没人提她父亲,只是普通同事送一个普通同事离职。
这反而是宓蘅初最想要的告别。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项权限关闭以后,她把工牌从胸前摘下来。卡片背面已经有很多细小划痕,这张普通的工牌陪她进过仓库、会议室、供应商工厂,也陪她从一个只会替别人做分析的人,走到今天。
她把工牌交给人力资源,接过离职证明和最后工资结算说明。
HR笑着说:“祝你之后顺利。”
“谢谢。”
走出办公室时,电梯厅很安静。她抱着一个很小的纸箱,里面只有水杯、几本书和一盆快被她养死的绿植。
电梯门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人。
郗砚峤。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他身边没有岑泊川,也没有其他高管。
宓蘅初抱着纸箱走进去。
“郗董。”
这个称呼出口以后,两个人都短暂地愣了一瞬。
郗砚峤低头看她:“最后一天?”
“嗯,交接完了。”
电梯门合上,开始往下。
他们站得不远,却没有过去那种下意识靠近的动作。
郗砚峤看了一眼纸箱里的绿植:“这个还活着?”
宓蘅初低头:“勉强。”
“看来创业以前,先学会养植物。”
“公司不靠我浇水。”
“最好。”
两个人都笑了一点。
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三十五。
二十八。
二十一。
宓蘅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这是他最后一个可以开口留下她的机会。
不是董事长留下员工。
只是郗砚峤留下宓蘅初。
她甚至发现自己在等。
等他说一句,再想想。
等他说,别走。
哪怕只是问一句:
真的决定了吗?
可他始终没有。
一直到一楼,电梯门打开,他只是抬手替她挡住门,让她先出去。
大厅下午的阳光从整面玻璃幕墙照进来,地面亮得近乎刺眼。前台、访客、快递员、员工来来往往,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几步路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宓蘅初抱着纸箱往前走了几步,还是停下来。
她转过身。
郗砚峤也停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话出口以后,她立刻有一点后悔。
郗砚峤看着她,很久才回答:“前程顺利。”
只有四个字。
宓蘅初鼻子一下发酸。
“就这个?”
“还有很多。”
“为什么不说?”
郗砚峤沉默几秒。
“因为你已经决定了。”
“所以?”
“所以我尊重。”
她几乎想反问: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因为那个会追、会问、会替她计算所有可能的郗砚峤,正是她决定离开的原因之一。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正在因为他终于学会尊重她,而觉得失落。
这比任何争吵都更荒谬,也更真实。
“那我走了。”
“嗯。”
“真的走了。”
郗砚峤看着她,眼里的东西终于没有完全藏住。
“我知道。”
宓蘅初没有再说。
她转身往大门走。
这一次,没有电梯门替两个人隔开。
大厅很长,她抱着纸箱一步一步往前,纸箱里的绿植叶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走到旋转门前,她仍然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只要回头,就可能希望他追上来。
玻璃门转过去,秋日下午的风迎面扑来。
她走出郗氏总部。
没有司机。
没有电话。
也没有人在背后喊她的名字。
街上全是下班前匆匆经过的人。出租车、外卖车、公交和地铁入口,所有人都在往自己的地方去。宓蘅初抱着纸箱,在路边站了几秒,最终自己走向地铁站。
这一次,她真的离开了他的公司。
郗砚峤仍站在大堂里,看着她穿过玻璃门,背影越来越远。
前台有人向他问好。
他点了一下头。
手机恰好在这时震动。
董事会秘书发来紧急通知:
**三名董事联合要求下周提前召开特别董事会,议题包括治理改革、历史供应商调查、资本开支权限,以及现任CEO继续任职的适当性。**
郗砚峤看完,没有马上回复。
玻璃门外已经看不见宓蘅初。
岑泊川从另一部电梯出来,脚步很快。
“郗董,董事会那边——”
“看见了。”
“要准备材料吗?”
“当然。”
郗砚峤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岑泊川犹豫一下,还是问:“没送宓小姐?”
“没有。”
“也没留?”
郗砚峤停了一瞬。
“没有。”
岑泊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开玩笑。
两个人重新走进电梯。
门关上以后,数字开始上升。
郗砚峤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自己这一生几乎总是在追。项目出了问题,追到底;并购谈不下来,换条件继续追;银行收紧,重新找结构;董事反对,算票;失去控制,就设法把控制重新拿回来。
只有这一次,他明明知道自己仍然爱她,也知道如果追出去,也许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却第一次选择站在原地。
不是因为不想要。
而是因为终于明白,有些人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一刻,恰恰是你承认她有权从你身边走开。
电梯停在四十八层。
门打开。
前面已经有人在等他。
董事会、银行、股东、供应商、资本市场,一场更大的战争正在逼近。
郗砚峤迈出去,没有回头。
而城市另一头,地铁已经驶离金融区。
宓蘅初抱着纸箱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机安静地放在膝上。车窗外的灯一站一站往后退,她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起初还会在每次手机轻微震动时下意识低头,后来才发现只是系统通知。
没有新消息。
她沉默很久,终于把手机收进包里。
他第一次没有追。
而她也第一次没有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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