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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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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7

第一百三十七章 北口不可开

“别开北口。”

那句话落下之后,石壁另一侧再无声息。

沈孤鸿没有敲击木板,也没有追问说话的人。他先退回石阶,查看两根水位标记。靠近窄缝的那根,水痕已比方才高出半寸;石阶旁的一根却几乎没变。

两处水位不同,说明水槽里的水并非整体上涨,而是有一股水正在局部汇入。

“梁朔,带伤者再往高处挪三步。”沈孤鸿道,“若石阶开始进水,就沿原路撤出去,不必等我们。”

梁朔应声照办。

宁照雪站在石阶上方,目光落向木板下那片反复打旋的水面。“北口若是出水处,为什么这里的水还在往里走?”

“因为北口未必是眼前这道板后的出口。”桑九将油纸伞横在身前,沿着石壁慢慢移动,“先找路,再论开不开。”

他从窄缝旁绕过,走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前。伞尖沿岩面轻轻刮过,带出一层薄泥。泥下露出几道人工凿出的浅槽,槽口向北偏斜,到了岩石边缘却突然转向下方。

桑九蹲下去,捻了捻槽内的泥沙。

“这几道槽不是装饰,也不是用来引人走路的。它们把水导向石壁下面。看凿痕,至少有一部分是后来加出来的。”

“后来是多久?”梁朔在远处问。

“光看凿痕,不能算出年月。”桑九道,“但槽口上压着新泥,说明近些年有人动过这里。”

东方阳旭走到另一侧,观察岩槽与木板的位置。他没有用掌力强行震开石层,而是取出细绳,沿岩槽放下去。绳端落到一半便向左偏,贴着某个看不见的斜面滑了过去。

他收绳量了量,又将绳子放到相邻的凿槽里。两次下探,绳端偏转的方向不同。

“下面不是一条直槽。”东方阳旭道,“至少有两条水路交错。一条向下,一条向北。木板大概压住了交会处。”

“若我们开板,水就会改道?”宁照雪问。

“有这个可能,但还得看板后水压。”

沈孤鸿走到木板旁,蹲下身观察横槽。槽边的木纹已经磨得发亮,靠近右端的地方有一道新鲜擦痕,木屑还留在石缝里。他将一根细木条插入横槽,轻轻向左推了半寸。

木板没有移动,水面却立刻向上鼓起,随即传来一声闷响。

沈孤鸿马上收手。

水面恢复原状,铁链也没有再次绷紧。

“它不是普通的门闩。”他说,“横槽后面有东西顶着。刚才那一下,可能是木板碰到了内侧的挡件。”

桑九把伞尖抵住横槽右端,沿着边缘试探。伞尖探到最深处时,碰到一截圆滑的硬物。他没有继续施力,而是将伞尖退出来,给众人看上面沾着的黑色油泥。

“这里原先有轴。”他说,“轴已经磨偏了,所以木板才会卡住。”

宁照雪俯身听了片刻,又将耳朵移到木板左侧。

“轴不只一处。左边有摩擦声,右边没有。里面的东西倾斜了,水压一变,它便会往一侧滑。”

“若北口连着低地,开板以后就会把这股水放过去。”梁朔道。

“先别猜。”沈孤鸿说,“我们要知道北口究竟连到哪里。”

他取出水囊,将少量清水缓缓倒在最上方的凿槽里。水沿槽向下,经过岩石边缘后分成两股:一股钻进木板底部的窄缝,另一股顺着岩面向北流去。

宁照雪看着那两股水,立即明白了。

“这里不是单纯的进水口,而是分水处。木板下面的水往深处走,另一股才往北。若板后的挡件改变位置,两股水的比例就会变。”

东方阳旭点头:“所以北口不能轻易开。可若它已经被堵死,继续蓄水也会有危险。”

这不是一个只需选择“开”或“不开”的问题。

水压若持续增加,洞内的石层可能松动;若将水强行引向北口,北侧低地便可能承受突然增加的水量。两条路都有人要付出代价,而他们眼下还不知道各自能承受多少。

沈孤鸿回头看了一眼伤者。

那人已经恢复了些意识,听见“北口”二字,手指猛地蜷紧。他试图撑起身子,梁朔立即扶住他的肩。

“你知道北口连着哪里?”沈孤鸿问。

伤者的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他缓了几息,才挤出一句:“低……地。”

“北侧低地?”

男子勉强点头。

“北口一开,水会先冲进低地?”

他又点了一下头,随后抓住梁朔的手腕,急促地说:“三道……不是一道。先封……再泄……”

话到这里,他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弓了起来。沈孤鸿立刻上前扶住他,等他喘过气,才示意众人不要再问。

“三道什么?”梁朔低声道。

伤者闭着眼,已经无法回答。

沈孤鸿替他检查了脉息,确认没有继续恶化,才站起身。

“他给了我们一个能核验的方向,却没有说完。先查三道水路,不要替他补出后半句话。”

桑九重新看向岩槽。他沿着向北的那条凿痕向外走,几步之后,伞尖便碰到一块被泥沙掩住的石板。石板上有三道并排的浅槽,其中两道还残留着木屑,第三道却被石灰状的硬泥封住。

他用伞尖刮去表层,露出一道细小刻痕。

“北。”

再往下,还有半个被磨掉的字,只剩一横一竖,无法辨认。

桑九没有继续刮。他拿伞柄量了量三道槽的间距,又看向木板下方。

“这三道槽应当各有作用。眼前的板子卡在交会处,不是北口本身。若把它硬撬开,三道水路可能同时失去约束。”

“先封住向北的入口,再把水引去哪里?”宁照雪问。

“不能只靠猜。”桑九道,“得找第三道槽通向何处。”

几人分头查看,却没有走散。沈孤鸿留在木板附近,观察水位与伤者的状况;宁照雪沿着岩槽听水,东方阳旭负责辨认三道槽的走向,桑九则用伞尖探查石板边缘,梁朔守住退路。

宁照雪最先发现异常。

第三道槽表面覆着硬泥,听起来几乎没有水声;但她将耳侧贴近石壁,仍听见极轻的细流声从里面经过。她换了两个位置,终于确定那声音并非来自木板后的水槽,而是从更高处传下来的。

“第三道槽没有完全堵死。”她说,“水还在走,只是很少。”

东方阳旭循声察看,在上方岩壁找到一条被石屑遮住的细缝。他用手掌贴近缝口,感受里面极弱的气流,随后沿着缝隙向上摸索,发现石壁后方有一处较干燥的空腔。

“这条路向上。”他说,“不是通往更深处,而是绕过了下面的交会点。”

“能通到哪里?”梁朔问。

“暂时不知道。但它没有直接向北的坡势。”

沈孤鸿看着三道槽,终于把眼前的关系理清了几分:木板压住两条主要水路的交会处,第三条细槽则绕过交会点,仍留着一线水流。若能先控制北向的水路,再逐步减轻木板所承受的压力,他们或许能打开一条安全的泄水通道,而不必把整块木板撬开。

关键在于,不能让水一下子涌向北口。

“我们先做一个小试验。”沈孤鸿道,“不动木板,只把北向凿槽外侧的泥沙清开一寸,让它露出原来的槽口。若水流立即加快,就立刻封回去;若没有变化,再看第三道槽能不能承担少量泄水。”

“这一寸由谁来清?”梁朔问。

“我来。”

宁照雪看着他:“你站的位置最靠近木板。若里面的挡件突然滑动,你来不及退。”

“所以我不会把手伸进槽里。”沈孤鸿将短木条递给桑九,“用木条刮,不用手挖。你从侧面控制力道,我守住水位。”

桑九接过木条,依照沈孤鸿指定的位置,一点点刮去北向凿槽外侧的硬泥。每刮一下,他便停下来观察水面。前几下没有变化,到了最后,泥层忽然松脱,一股细水从槽中流出,沿石板边缘向北滑去。

水量不大,方向却十分明确。

宁照雪立即跟着水声移动数步,确认那股水进入了一道向下倾斜的旧槽。槽口外的石壁上,有一层早已干硬的水垢,痕迹一直延伸到他们来时看不见的北侧。

“这条路确实通向低处。”她道,“而且不是新凿的。”

话音未落,木板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滑动声。

水面猛地向北倾斜,细水一下子变粗,铁链也随之绷紧。东方阳旭早已守在侧面,他没有击打木板,而是以掌根抵住岩槽旁的凸石,借力压住一块松动的石楔。石楔稍稍归位,水流随即减弱,却仍没有停下。

“不能再清了!”桑九喝道。

沈孤鸿立即将一块扁石塞进刚刚清开的槽口。宁照雪同时将一束湿布压在石缝上,减缓水流。梁朔从旁递来第二块石片,几人合力将槽口重新封住。

水声渐渐平稳。

他们没有打开北口,却已经验证了最要紧的一件事:木板下方的挡件只要稍有移动,就会增加流向北侧低地的水量。那句警告不是吓唬人,也不是让他们永远停在门前。

北口确实不能直接开。

但若想解除眼前的水压,仍须找到另一条可控的泄水路。

东方阳旭收回手掌,掌根被石楔磨出一道血痕。他随手用布缠住,没有遮掩刚才发生的事。

“我能暂时压住石楔,不能一直压着。水压若再升上去,石楔迟早会被顶开。”

“第三道槽。”宁照雪道,“那条向上的细流既然还通,就该查清它的出口。我们不必一次放出所有水,只要能让它分担一部分压力。”

桑九看向石壁上方的暗缝:“我能找到它的走向,但需要有人在下方看水位。不能只顾着找路,忘了下面还有一块板在承压。”

沈孤鸿点头。他将油布包重新放到高处,又检查伤者是否还能随梁朔撤离。

男子此时已再度昏睡过去,呼吸虽弱,却比刚被救出时稳定。沈孤鸿没有将他留下独自承担风险,而是让梁朔先带他退到洞口内侧的安全石阶,再由自己返回接应。确认退路仍畅通后,几人才开始沿着第三道槽向上查探。

那条暗缝藏在岩层交错处,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桑九先入,油纸伞收拢在臂弯,伞尖不断探向脚下。他每走数步,便用伞柄在石壁上轻敲一次,辨认空实;遇到地势转折,则先观察水痕,再决定落脚的位置。

宁照雪跟在他身后,听着那股微弱的细流。水声时近时远,经过两处岔隙后,终于在一块倾斜的石板旁汇成一线。

石板上刻着三个字。

“西侧泄。”

字迹很浅,末笔被后来凿出的石痕截断,但仍能辨认。

桑九蹲下身,检查石板底部。那里有一道窄窄的出水缝,缝口被碎石堵住大半。水从碎石间渗出,流向另一条向西倾斜的石槽。

“找到了。”他说,“这才是能分担水压的泄口。”

沈孤鸿看着石板,又回头望向深处那块承压的旧木板。

账房留下的旧簿,水下发现的分槽,眼前这道被堵住的泄口,终于不再只是几件彼此无关的东西。至少在这处水道里,有人曾经设计过三条不同的水路:北口通向低地,深槽引水入下层,西侧泄口则能在必要时分担水压。

至于是谁封住了泄口、谁把木板改成如今的模样,还没有答案。

但他们已经不必靠猜测行动。

沈孤鸿蹲下身,亲手搬开最外侧的一块碎石。石块刚松动,水便从缝隙里涌出,冲走了一层陈年的泥沙。水流沿着西侧石槽向外而去,声音逐渐清晰。

洞穴下方,那股反复旋转的水流终于减弱了一些。

铁链松了半寸。

木板仍然卡在原处,却没有再发出撞击声。

宁照雪回头看着那条暗缝,轻声道:“原来他们不是没有留下生路,是有人把生路堵住了。”

沈孤鸿没有立即回答。

堵住泄口的人,可能是在防止北口失控,也可能是为了让某条水路永远不被人发现。单凭眼前这一处,尚不足以断定他的动机。

但有一件事已经清楚:若他们方才听见警告便转身离去,北侧低地仍然面临风险;若他们一意孤行,硬开北口,后果同样可能落到无辜的人身上。

救人不能只凭一时的勇气,掌握机关也不意味着有权替所有人决定代价。

沈孤鸿站起身,擦去手上的泥水。

“先把西侧泄口清理到能稳定出水,再回去检查木板。等水压降下来,我们才有余地查明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众人沿原路返回时,洞内的水声已与先前不同。北向水槽仍有水,却不再急促;深处那条看不见的水路也安静了许多。

只有木板后的横槽,依旧留着一道被磨亮的痕迹。

沈孤鸿经过时,忽然发现横槽底部粘着一小片褪色的红漆。红漆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线,与他们先前在旧账中见过的水路记号颇为相似。

他没有当场把它与那张旧图认作同源,只用干布轻轻取下,单独包好。

证据还要带回去比对。

就在他收好红漆的瞬间,伤者从昏睡中发出一声低语。

这次,他没有再说“别开北口”。

他只说了三个字:

“西边……人。”

沈孤鸿猛然转身。

洞穴深处,西侧泄水的声音仍在持续。那道刚刚恢复畅通的水路,正把一股细流送向他们尚未走过的地方。

而那条路的尽头,或许还有活人。

正是:

北口一开万流奔,西泄重通始定痕。
石下三槽分进退,旧痕半漆辨晨昏。
救人须问谁担祸,执钥还当众证根。
若寻失者循流水,莫把生门再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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