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两难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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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得决定救他,还是救里面那个人。”
陌生男子说完,身体晃了一下,手中的铁杆重重抵在地上。他腹部的衣料已被血浸透,脸色灰白,显然一直在强撑。
沈孤鸿没有先问他的身份,而是看向木轴。
“把两个人的位置、眼下的水势说清楚。你若还有力气,就说实情;若有一句不确定,也不要拿来当定论。”
男子抬起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外面那人被压住的时候,我和老魏正在这里。更深处的石室里,还有一个人。西泄一开,水压便降,外面那人能活;可里面那间石室的水位会继续上涨。若关西泄,深槽里的水压顶住木轴,外面那人所在的低处也会被淹。”
“为什么西泄开了,里面反而涨水?”宁照雪问。
“因为里面那道回水闸坏了。”男子喘了一口气,“水从深槽过去,原本该有一部分流向西泄。可回水闸卡死后,水进得去,退不出来。西泄一开,外面压力降下去,深槽里的水反倒往里面涌。”
东方阳旭立刻走到木轴旁,俯身观察轴根。
木轴浸在水中,铁箍下方有一圈明显的磨痕,右侧木榫却被挤出半寸。轴身每隔片刻便轻轻颤动一次,仿佛有一股力从下方持续推来。
“他说的情形有可能。”东方阳旭道,“但不能只凭口述。若回水闸真的卡死,轴根应有反复受压的痕迹。”
桑九将油纸伞交给宁照雪,自己绕到木轴背面。他没有碰轴身,而是先沿石地检查水痕。靠近西泄的一侧,水垢呈向外延伸的扇形;而木轴后方却有一道反向的细痕,穿过石缝,指向更深处。
“水确实在这里分成两股。”他道,“一股流向西泄,另一股绕到轴后。轴后那道水路比我们想的更低,若回水闸卡住,里面的人可能正被水困住。”
沈孤鸿转向受伤男子。
“里面的人还能说话吗?”
“方才还能敲两下。现在……”男子闭了闭眼,“我听不见了。”
宁照雪已经走到石室深处的入口。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蹲下身,将掌心贴近地面。水声从石板下方传来,沉而连续,其中夹着几次极轻的碰撞。她沿着石壁换了两个位置,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里面不是完全没有声音,是水声盖住了。”她说,“石室底部有水,正在往上漫。刚才的碰撞可能是人敲墙,也可能是闸板撞击,单凭这个分不出来。”
“那就不能再等。”沈孤鸿道。
他让宁照雪留在入口处继续辨听,自己与桑九查看通往内室的窄道。东方阳旭守住木轴,观察轴身变化;那名受伤男子则被扶到墙边坐下,暂时不许他再用力。
“你叫什么?”沈孤鸿临走前问。
“魏守义。”
“你与老魏是什么关系?”
“同在这里做事。他不是我兄弟,只是一起守水道的人。”魏守义咬着牙,“我没资格替他说话,但里面那个人是他救进来的。”
“叫什么?”
魏守义沉默了一下。
“季衡。”
这个名字让沈孤鸿停住脚步。
二十年前药王旧谷的旧账里,季衡曾留下过水路记录;石梁账房的名册又被割去一页,几处残存文字反复出现“复检”与“未归”。可眼前这人所说的季衡,是否就是旧账中的那个人,仍不能只凭同名断定。
沈孤鸿没有把猜测说出口,只问:“你亲眼见到他多久了?”
“这些年一直在水下做事。至于是不是你们找的那个人,我不知道。他不肯说自己的旧事,只说不能让北口再开。”
这句话没有解决旧案,却把眼下的危局说得更明白了。
沈孤鸿回到宁照雪身边。
“里面的人叫季衡,是魏守义说的。我们还不能确认他与旧账中的季衡是不是同一人。”
宁照雪点头,没有追问。她把耳侧贴近石壁,忽然抬手,示意沈孤鸿再听一次。
水声之间,出现了两下极轻的敲击。
间隔很短,第二下却比第一下更弱。
“是人。”宁照雪道,“两下的间隔太匀,第二下又刻意放轻。若是水压撞动闸板,声音不会这样收住。”
沈孤鸿立即蹲下,用指节在石壁上敲了三下。
他们约定过,三声连续撞击代表撤退。此刻他只敲两下,停顿片刻,再敲一下。
石壁另一侧没有立即回应。
几息之后,里面传来三下轻响。
宁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见了。”
沈孤鸿没有再浪费时间。他们沿窄道进入内室,桑九先用伞尖探过脚下,确认石板没有松动,才带着沈孤鸿绕过一根斜插在墙边的木梁。
内室比外面低了一截,水已漫到膝下。石壁上有一道横向水痕,距离眼下水面只剩不到一尺。最里面的角落坐着一个瘦削男子,双腿被一根弯曲的铁杆卡住,手边有一块碎木板。
他听见脚步,立即抬头。
“别动闸!”他喊道,“西泄不能再开!”
沈孤鸿看见他的腿被铁杆压住,先靠近检查。男子的右脚还能活动,左腿却被卡在石槽与铁杆之间。水流从石槽下方不断涌出,若他们直接抽杆,水压可能把整块石槽掀起。
“我们不先动闸。”沈孤鸿道,“先把你弄出来。”
“你们不懂!”男子急得用手撑墙,“这边一旦松开,深槽的水就会冲出来,北口也会跟着开!”
“那你告诉我,哪一处先动会出事。”沈孤鸿看着他,“你知道的部分说清楚。我们照着核验,不会拿你的命试错。”
男子怔了一瞬。
宁照雪走到石槽边,仔细听了片刻,又看向水流进入的位置。
“他说的不是全无道理。水不是从正面冲进来,而是从石槽底部顶上来。若先抽铁杆,槽板失去支撑,水压会把它向上掀。”
桑九蹲下身,沿着铁杆与石槽的接缝查看。铁杆一端卡在石壁凹口里,另一端压住木楔。木楔已经湿胀,边缘裂开,若直接拔出,铁杆便会弹起。
“这根杆不能抽。”桑九道,“要先把石槽两侧撑住,再卸掉木楔的压力。”
“怎么撑?”沈孤鸿问。
桑九看向两侧岩壁,指了指一道窄缝:“两块扁石,一边一块,先塞到槽板下方。可我们手里的石片太薄,承不住全部水压。”
东方阳旭此时也已进入内室。他观察片刻,发现石槽左侧有一处凸石,恰好能借力。他将右掌抵在凸石上,先以阴阳掌劲试探石层受力的方向,再缓缓加力,让一块松动的岩片向内贴紧。
他的掌力不是凭空造出支撑,而是将原本松脱的岩片压回受力位置。掌根的伤口再次渗血,他却没有硬撑,只对桑九道:“现在可以塞石片,但只能一边一边来。我一松掌,左侧会重新松动。”
桑九立刻动手。
他借油纸伞的伞柄抵住石槽边缘,以移宫换位的步法在狭窄空间里调整身体重心,不让自己踩进暗流。第一块扁石推入后,石槽发出一声闷响,水流暂时变细;第二块石片刚要推进,水面却突然向上涌起。
“停!”宁照雪喝道。
她听见石槽底部传来连续的摩擦声,立即指向右侧:“右边有东西在顶,不是左侧。再推第二块,整块槽板会往左翻!”
桑九立即收手。
沈孤鸿低头查看,发现右侧石缝里卡着一片薄铁,边缘被磨得发亮。铁片像是某个旧挡板的残片,正被水压推向槽板底部。若继续塞石片,便会把铁片挤入更深处,反而卡死整个结构。
“先把铁片取出来。”沈孤鸿道。
“取出来,水压可能立刻顶开槽板。”东方阳旭说。
“所以先给它留出退路。”
沈孤鸿从腰间取出一根细木条,沿铁片边缘轻轻探入,发现铁片下方尚有一道狭缝,水正从那里流过。他没有把铁片往外撬,而是让桑九以伞柄抵住槽板,东方阳旭继续稳住左侧岩片,自己则将木条从另一端缓缓推入。
铁片终于松动,却没有弹出来,而是顺着水流滑向一旁的凹槽。
几乎同时,石槽下方的水声变了。
原本向上顶的水流开始斜向流动,水面缓缓下降了半寸。
宁照雪立即听出变化:“水有去处了。刚才那片铁卡住的不是闸门,而是旁边的回水缝。”
桑九将第二块扁石塞入槽板下方,石槽终于稳住。
沈孤鸿这才与桑九一起抬起铁杆。两人没有猛拉,而是先将铁杆向上抬半寸,再顺着卡口方向缓缓转动。铁杆离开木楔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随后被平稳移到旁边。
男子的腿脱困了。
沈孤鸿先检查他的脚踝与膝部,确认骨头没有明显错位,才与宁照雪将他扶到较高的石台上。男子疼得额头满是冷汗,却仍盯着石槽下方。
“你们……把回水缝打开了?”
“只清出了被铁片堵住的那一段。”宁照雪道,“水位已经下降,但还没到安全的时候。”
男子喘息许久,终于说:“那就有救了。”
“你叫什么?”沈孤鸿问。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
“季衡。”
石室中安静下来。
沈孤鸿没有立刻把这个名字与旧账中的人合在一起。他看着男子的面容,观察他的年纪、伤势与说话时的神情。此人看上去约四十余岁,确实有可能与二十年前的旧事有关,但时间与身份仍需核对。
“你认识魏守义?”沈孤鸿问。
“认识。他在外面?”
“活着,伤了腿,正在安全处。”
季衡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你们为什么一直守在这里?”宁照雪问,“旧水路既然已经失控,为什么不离开,去找外面的人帮忙?”
季衡看着她,目光疲惫而清醒。
“因为这条水路下游住着人。我们一走,没人知道哪道闸先坏,哪一处先淹。以前也有人说过,先把人救出去,水路以后再说。结果那一次,水冲进低地,死的人比困在这里的还多。”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可我们守得太久,也做错了事。怕别人动错闸,就把图藏起来;怕别人知道旧账,就把名册撕掉。后来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那一段,没人能把整条水路说清楚。”
沈孤鸿想起账房里那行被割去的记录,也想起“若三人未归”那张残纸。
“你是当年进入旧谷的三个人之一吗?”
季衡的眼神骤然变了。
“你们已经查到那里了?”
“我们查到旧账,查到水路,也查到有人把记录删去了。”沈孤鸿道,“但我们还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更不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若知道,就把自己亲历的部分说出来;你若不知道,也不必替别人承担。”
季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是你们找的那三个人。”他说,“但我知道他们中的一个为什么没有回来。”
这句话比任何神秘的暗示都更直接。
宁照雪没有追问他故意藏了多久,也没有催他立刻说出姓名。她看向水位标记,发现水面已经降到石槽下沿,西泄的声音也平稳了许多。
“先把你们都带出去。”她道,“旧事可以慢慢核对,但人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季衡抬起头:“不行。木轴还没复位,北口仍有可能松动。若我们现在离开,外面的人以为水已经稳了,一旦水压再变,北侧低地还是会出事。”
东方阳旭看了看自己渗血的掌心,又望向木轴方向。
“他说得有道理。我们只能暂时恢复回水缝,不能保证整条水路稳定。要让北口不再受压,还得把木轴复位。”
“那就去复位。”沈孤鸿道,“不过这次,所有人都在场。谁也不单独动手,谁也不把知道的部分藏起来。”
季衡望着他,眼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松动。
“你们以为把图摊开,就能让所有人相信彼此?”
“不能。”沈孤鸿答道,“但把图藏起来,只会让每个人都只能凭自己那一段去赌。我们先把水路弄清,再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至于谁做过什么,不能因为他现在有用,就不追究;也不能因为他有过错,就不让他把事情说完。”
宁照雪看了沈孤鸿一眼。
她知道他并非只在说眼前的水闸。一路走来,他们见过太多以保护为名的隐瞒,也见过有人借大义之名替别人决定生死。沈孤鸿正在学着的,不是成为一个替所有人做主的人,而是在危险来临时,先让更多人有机会看清真相,再共同承担选择的后果。
他们扶起季衡,准备返回木轴室。
刚走到门口,石壁另一侧忽然传来三声撞击。
咚,咚,咚。
梁朔发出的撤退信号。
沈孤鸿脸色一变,立即加快脚步。众人沿原路返回,水位标记旁已经漫过第二道刻痕,梁朔正扶着魏守义向高处撤离。见他们出来,梁朔大声道:
“西泄水量突然减了!木轴那边又卡住了!”
东方阳旭顾不得掌心伤势,快步走到转轴室。他一眼看见木轴下方的水面重新旋转,铁箍边缘已被水压顶起,刚才复位的回水缝显然又发生了变化。
桑九蹲下查看,发现先前清出的铁片并非唯一障碍。更深处还有一根细长的铁销,正横卡在木轴底部,随着水压变化不断移动。
“有人把铁销打进了轴槽。”桑九道,“不是自然磨损。”
沈孤鸿看着那根铁销,心中一沉。
他们刚刚救出两个人,恢复了回水缝,也终于找到了与旧账有关的季衡。可眼前的危险并未解除。若不拔出铁销、复位木轴,水路仍会失控;若贸然拔销,北口又可能突然打开。
季衡扶着石壁,望向那根铁销,声音低沉:
“这不是二十年前留下的。”
“你认识它?”宁照雪问。
季衡摇头。
“我只知道,只有熟悉这套水路的人,才知道把它打在哪里,才能让木轴看似还能转动,却永远无法真正复位。”
他望向众人,眼中不再只有疲惫。
“有人不想让这条水路恢复原样。”
正是:
两室生死系一轴,半寸回流救困囚。
旧人方出新销现,暗水重翻逼石头。
若把图藏为护命,终教无辜替人忧。
此间谁掌开关闭,先问苍生几处秋。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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