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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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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双槽开石

墙上的钩形笔画尚未消失,石壁深处便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沈孤鸿没有立刻靠近。他蹲下身,将那截焦黑木片放在灯光曾经照过的位置,木片上的弯痕与墙上最后一笔确有几分相似,只是木片的刻痕更深,边缘也有细小的崩口。两者是否出自同一只手,眼下还不能断定。

“先弄清楚它怎么动,再想办法开。”宁照雪道。

她将古琴横在膝上,没有拨弦,只以指节轻叩琴腹。声音沿石地散开,起初沉闷,传到墙根时却有一丝细微的回振。她换了两个位置,又让沈孤鸿以刀鞘轻敲石壁,前后听了数次,才抬起头。

“墙后不是一间完整的石室。至少有一部分空着,而且空处贴着这道窄缝。我们听见的呼吸,应该就在那附近。”

“应该?”桑九问。

“我能确定声音从哪里回来,不能确定那个人离墙多远,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独自一人。”宁照雪收回手指,“但他刚才回应了琴腹的声音。若是还活着,便不能一直等下去。”

东方阳旭以左手撑住石壁,右掌的伤口经过方才一番用力,已将包扎的布边染出暗红。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道槽痕。

一道横向延伸,另一道斜切而过,两者恰好在墙上人影的腰部下方交会。横槽边缘磨得光滑,斜槽里却积着薄薄一层灰,只有靠近交点的地方露出新鲜的石色。

“横槽经常受力,斜槽很少动。”他说,“若是两处都用来开门,磨损不该差这么多。横槽可能负责承重,斜槽才是锁扣。”

“也可能相反。”桑九道,“磨得光,不一定是常开,也可能是有人每回都从同一处试着推,却始终没推开。”

他取出油纸伞,伞尖沿横槽缓缓移动。走到交点时,伞尖触到一块比周围略低的石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桑九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前压。

“这里有个暗窝。不是天然凹痕。”

沈孤鸿伸手拦住他,自己却没有贸然去碰那块石头。他先将焦黑木片的一端探进槽中,沿着石面轻轻划过。木片刚到暗窝边缘,墙后便响起三下敲击。

一长,两短。

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隔着厚墙传来,反倒像有人就在石板另一侧,以指节敲在木头上。

四人同时停手。

“他在提醒我们。”宁照雪道,“也可能是在阻止我们。无论是哪一种,至少这三下不是随意敲出来的。”

她将方才听见的声音重新敲了一遍:第一下拖长,后两下短促而清晰。

墙后沉默片刻,接着响起同样的节奏。

桑九眯起眼睛,沿着横槽查看石地。槽的尽头有一块不起眼的凸石,恰好藏在碎石阴影里;而斜槽的末端,则贴着一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石缝。

“一个承力,一个脱扣。”他道,“若先松锁,石板的重量便会压下来。若先卸力,锁扣才有机会退开。”

“你能肯定?”沈孤鸿问。

“不能。”桑九将伞尖从石缝里收回,“所以先试承力,不动锁扣。”

他没有踩上凸石,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截细绳,将绳的一头系在伞骨末端,另一头绕过一块稳固的岩角。油纸伞斜斜撑入横槽,伞骨抵住槽壁,伞柄则由桑九以掌根压住。这样一来,伞不是开门的钥匙,而是一根可以缓慢加力、随时撤回的杠杆。

“沈孤鸿,帮我看住伞柄。别替我加力,只要它一滑,立刻松手。”

沈孤鸿依言站到侧面,手掌虚按伞柄,不碰石槽。

东方阳旭则退到斜槽外侧,以左手握住一根从地上拾来的短石条,抵在横槽与斜槽交会处。他右臂不能再强行发力,便将身子侧转,以肩背稳定重心,掌心只负责感知石条传来的微弱震动。

宁照雪靠近墙面,琴仍横在身前。她没有催促,只留意每一次摩擦声的变化。

桑九缓缓下压伞柄。

起初毫无动静。直到伞骨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横槽深处才传出沉重的石轮转动声。墙上的人影跟着向下一沉,腰部以下的黑影却没有移动,仿佛两部分并非同一块石面。

“停。”宁照雪立刻道。

桑九手腕一收,伞骨的弧度随之减小。

“上面动了,下面没动。”她道,“这不是整块墙板。至少有两层东西,一层在我们眼前,一层藏在后面。”

“若是两层相扣,继续压下去,反而会把里面的人夹住。”沈孤鸿道。

墙后忽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喘息,随后是几下杂乱的敲击。那人似乎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宁照雪俯身贴近石壁:“你若听得见,再敲一次。我们不会贸然开墙,但你得告诉我们,你是否被石板压住。”

过了片刻,墙后传来一长、两短。

随后又是一长、两短。

宁照雪的眉心渐渐收紧:“他在重复刚才的节奏,不像是在回答问题。”

“也许他只能做到这一种动作。”东方阳旭道。

“也许他想告诉我们,开合的顺序就在这节奏里。”桑九接道。

沈孤鸿低头看向那截焦黑木片。木片上的弯痕并不完整,像是某个构件从一道钩口里强行滑脱后留下的伤。他将木片翻转,以没有刻痕的一端探入横槽,试着轻轻向外牵引。

木片刚刚受力,斜槽里便传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弹响。

墙后的人影猛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影贴着石板,五指张开,掌心正对他们。

“他不是让我们照着敲。”沈孤鸿道,“他在告诉我们,刚才那一下动错了。”

他将木片缓缓抽回,观察斜槽末端。那里有一道极窄的缺口,缺口的方向并非朝外,而是朝着石板内部。若从外面硬拉,木片便会卡死;若先把承力的石轮压住,再将锁舌向内推,或许才能使它退开。

“横槽先压住,斜槽往里推。”沈孤鸿道,“不必一次推到底。只要锁舌动了,就停。”

桑九没有立刻照做,而是先将伞柄放回原位,重新试了一次承力的幅度。石轮只转了半寸,墙上那道影子便微微下沉,刚好露出石板边缘的一条细线。

“可以试。”他道,“但只能再压半寸。”

这一次,东方阳旭没有去碰斜槽,而是将短石条抵住凸石,借它分担横槽传来的压力。他的右臂伤势未愈,左手却稳稳顶住石条,额角很快沁出汗水。

桑九缓缓下压伞柄。

沈孤鸿以木片抵住斜槽里的锁舌,向内推了半分。

石壁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嗒”。

墙上的人影顿时向右偏移,第二道窄线也随之显露。那不是影子,而是一块藏在石壁后的薄石屏,宽不过两尺,边缘嵌在更深的石槽里。灯光早已熄灭,方才的人形,正是光线从两层石板之间漏出后投在墙上的结果。

“再推一点,便能开。”桑九道。

“不能再推。”宁照雪忽然出声。

她侧耳听着石壁深处。就在锁舌弹响之后,墙后原本微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除此之外,还有一阵细密的水声,从低处渐渐漫上来。

“底下有水,而且正在涨。”她道,“石板每动一次,水声就近一分。若它原本是封水的,继续开门可能会让水灌进里面。”

“那人还在里面。”沈孤鸿道。

“正因如此,才不能让水先进去。”宁照雪抬眼看他,“我们得先知道水从哪里来,再决定开多少。”

她的话音刚落,石板后便传出一阵剧烈的撞击。墙面微微震动,斜槽里的锁舌自行退回半寸,桑九手中的伞柄骤然一沉。沈孤鸿及时托住伞柄边缘,没让伞骨折断,东方阳旭却因左手承力过猛,伤臂牵动,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松力!”桑九喝道。

沈孤鸿立刻撤手,桑九同时将伞柄缓缓抬起。石轮复位,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回到原处。若再迟半息,横槽里的伞骨便会被石轮压断。

墙后传来一声闷响,随后,那人终于挤出一句话。

“水……不是从外面来的。”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是一个成年男子。

宁照雪立即问:“水从哪里来?”

石壁另一侧传来急促的喘息。那人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又说出几个字:

“下面……有人放水。”

四人神色俱变。

桑九迅速收回油纸伞,蹲到墙根,顺着水声寻找来处。石板下方的缝隙已经渗出湿痕,水并非从外面的山道流来,而是沿着地底的石槽向这间暗室逼近。方才每次石轮转动,水声便更清晰一分,显然机关与下方水道存在某种联系。

“这不是单纯的藏人之处。”桑九道,“石板下面还有一道水路。若有人在另一端开闸,这里迟早会淹。”

东方阳旭缓缓松开短石条,右手伤口的血已浸透布带。他忍着疼痛,沿墙摸到一块微凸的石砖,指尖在上面停住。

“这块砖有温差。”他说,“不是因为灯火,也不是人的体温。后面有风。”

沈孤鸿伸手探去,果然感觉到一线极细的凉风,从石砖下方穿过。他没有立刻把砖掀开,而是先将耳朵贴近石面。风声深处夹着一种规律的撞击,像是木闸被水流推着反复撞向石框。

“那边可能通向水道。”他说,“如果能找到泄压处,就算不能马上把整块石板打开,也能先给里面的人留出活路。”

“先救人,再找闸。”宁照雪道,“水不会等我们把所有机关弄明白。”

她从琴囊里取出一根备用细绳,绕过石屏下方露出的石棱,打了一个便于受力的结。断弦仍旧留在琴上,她没有用琴声去强行触动任何机关,只把琴收回背后,空出双手。

“我守着石屏。桑九,你控制横槽;东方先生,若伤势撑不住便立刻停手,不许再用右掌硬接。沈孤鸿,你跟我一起拉绳。只开一道能让人通过的缝,不求一次把整面墙卸下来。”

她的安排清楚而果断,没有人争辩。

桑九再次撑起油纸伞,以伞骨承住石轮的重量;东方阳旭改用左手和肩背抵住短石条,只负责稳住机关,不再强行运劲。沈孤鸿与宁照雪一前一后拉紧细绳,待横槽里的石轮发出轻响,沈孤鸿便将木片送入斜槽,依照方才试出的方向向内一推。

锁舌退开。

石屏向旁滑出一掌宽。

一股夹着腐木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紧接着,一只沾满污泥的手从缝隙中猛然伸出,死死抓住沈孤鸿的腕子。

沈孤鸿没有抽刀,只顺势托住那人的手臂。宁照雪俯身握住另一只手,两人一同将人往外拖。石屏后方传来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那人被拖出半身时,腰间竟还缠着一条细铁链,链子的另一端没入下方石槽。

“别拉链!”那人惊声叫道,“链子连着闸!”

沈孤鸿立即停手。

眼前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子,衣衫被水浸透,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沾着石灰与血污。他的右脚被铁链锁住,脚踝已经肿胀,身后暗处则有水光不断上涨。若强行将他拖出,铁链很可能带动闸门;若把他留在里面,水再涨半尺,便会淹到他的口鼻。

“钥匙在哪里?”宁照雪问。

男子喘着粗气,抬手指向石屏后方:“没有钥匙……链子是活扣。要先松横槽,再把斜槽推回去。可一旦松开,下面的闸就会落下。”

“闸落下会怎样?”

“水倒灌。”他看着四人,眼里终于露出压不住的恐惧,“这条路会全淹。你们进来的那道石门,也会被水压死。”

水声在脚下猛然一涨,湿冷的水已经漫过石砖缝隙。

沈孤鸿看向石屏,又看向男子被锁住的脚踝。眼下他们已经找到了活人,也知道了机关与水道相连;但救人不能只把人拖出来,若让闸门落下,他们自己也可能被困死在山腹之中。

宁照雪没有催他作决定。她蹲下身,先替男子按住肩上的伤口,随后抬头望向桑九。

“我们不回头,也不赌运气。先找出这条铁链究竟牵着什么,再决定怎么放人。”

桑九收起油纸伞,沿着水流的方向看去。石屏后方的地面上,一道被水冲开的窄槽正通向更深处;窄槽尽头,有一枚锈黑的铁轮半露在水中,铁轮上缠着与男子脚踝相连的同一条铁链。

而铁轮旁边,赫然刻着四个已经被水磨去大半的字:

“泄水,勿封。”

男子抓住沈孤鸿的袖口,声音低得发颤。

“别去碰那只轮子。二十年前,他们就是在那里,把整条路封死的。”

沈孤鸿看着那四个字,终于明白这处机关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只是门后藏着什么人,而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决定过——让水流向哪里,又让谁留在水里。

正是:

石壁双槽锁暗流,半开生路半成囚。 一链牵闸人难脱,满地寒波水欲浮。 旧字磨残犹示警,前尘未尽已惊秋。 若将一门分生死,谁执铁轮定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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