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一百四十三章 白猿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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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停了半日,昆仑北脊露出一线青黑色的山骨。
雪山老人走在最前面,手中没有兵刃,只拄着一根从山脚折来的枯枝。他行得不快,每经过一处断崖,便停下来看一眼山势。斐照背着药箱跟在后面,陆沉舟负责照看唐姓男子留下的铜片,阿七则时不时回头,望向来路。
那块铜片已经被雪山老人用软布包好。
铜片上刻着三道弯曲的细线,线条不深,边缘却磨得光滑,显然曾被人长久握在手中。昨日他们从断裂的路标下找到它时,唐姓男子只说这是雇他改动山路标记的人留下的东西。至于铜片究竟指向哪里,他并不知情。
雪山老人也没有急着下断语。
山间的东西,有时只是山间的东西。三道线不一定是水路,九道槽也不一定应着九劫。若先有了答案,再去找证据,眼睛便会被自己的念头蒙住。
行至一片背风的石坡,阿七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来过。”
陆沉舟俯身察看积雪。石坡上的雪面平整,寻常人走过,必会留下足迹。可在一块突起的黑石旁,雪层竟有一道细微的凹痕,像是什么东西贴着石面经过,又被风重新覆住。
斐照刚要上前,雪山老人却抬起手,示意众人别动。
山风从西北方向掠过,带来一声极轻的石响。
那声音不像石块滚落,更像有人以指节在岩壁上叩了一下。
紧接着,黑石后探出一张白毛覆面的脸。
阿七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刀。陆沉舟也站起身,目光落在那道矫健的身影上。唯有雪山老人没有动,连一直半眯着的眼睛都慢慢睁开了。
一只白猿从石后走出来。
它比寻常猿猴高大许多,肩背宽阔,雪白长毛间夹着几缕灰色。右肩下方有一道旧伤,伤口早已愈合,留下细长的凹痕。它的腰间系着一根黑绳,绳上挂着一块扁平的青铜片。
它没有看斐照,也没有理会陆沉舟,只隔着数丈积雪,望着雪山老人。
一人一猿相对而立。
风从两者之间穿过,吹动老人鬓边的白发。片刻之后,白猿缓缓放下双臂,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响。那声音不似寻常猿啼,短促中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的人,终于认出了等候多年的故人。
雪山老人手里的枯枝轻轻落在雪上。
“是你。”
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双阅尽风雪的眼睛里,竟有一瞬间的怔然。紧接着,老人脸上的冷峻缓缓松开,像一座终年覆雪的山,终于被埋在云后的日光照见了一角。
白猿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交出腰间的铜片,而是抬起一只长臂,轻轻碰了碰老人的衣袖。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小心。
雪山老人伸出手,在它肩头那道旧伤旁停了一停,终究还是落了下去。他的手掌贴着白猿厚实的毛发,停留了许久。
“这么久了,还认得我。”
白猿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斐照看见老人微微垂下眼睛,忽然明白,这并不是老人第一次遇见这只白猿。
“前辈,你们早就认识?”
雪山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拍了拍白猿的肩,像是在确认一个离散多年的旧友仍然安好。
“认识。”他说,“很久以前便认识了。”
“它救过你?”陆沉舟问。
“谈不上谁救谁。”老人望着白猿,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那时我还没学会如何看雪,它却已经知道,哪一场雪会封山,哪一道风会把人带进死地。我在山中迷过路,它替我找过归途。我也曾在它受伤时,替它拔出肩上的铁钩。”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那道旧伤上。
“那铁钩扎得很深。它疼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咬我。”
白猿像是听懂了,抬头看他,鼻间发出一声短鸣,随后竟伸出爪子,在老人袖口轻轻扯了一下。
雪山老人被它这一下扯得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不是平日面对山势星象时的冷静,也不是看破险局后的淡然。那是久别重逢的人才会露出的笑意,里面有旧事,有牵挂,也有许多没有必要再说出口的话。
“你这脾气,倒是一点没改。”老人道。
白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仿佛在催促他跟上。
雪山老人捡起枯枝,轻轻敲了敲它的背。
“好,我跟你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白猿要去哪里。
斐照与陆沉舟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阿七却望着白猿离去的方向,眉间渐渐浮起一种说不清的困惑。他总觉得这只白猿并非偶然出现,更不像是单纯来找雪山老人叙旧。
它身上带着东西。
而它显然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白猿走到那块黑石前,停下脚步。它解开腰间黑绳,将那块扁平的青铜片放在石面上,随后回身望向雪山老人。
老人取出唐姓男子留下的铜片。
两块铜片的断口严丝合缝。
斐照接过一块,陆沉舟托起另一块,两人小心地将它们拼在一起。原先断开的纹路重新连成三道弯曲的线,其中一道向左延伸,末端有个极细的缺口;另外两道则绕过一处圆形刻痕,朝不同方向分开。
铜片背面还有几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曾被人反复摩挲。若不拼合,根本看不出那几道痕迹原本连成什么形状。
雪山老人没有碰它,只问白猿:“你是专程送这个来的?”
白猿看着他,随后转向黑石,抬爪在石面上敲了三下。
第一下清脆,第二下沉闷,第三下竟传出空响。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黑石上横列着九道浅槽,槽口大多被冻土与积雪填满,最下面一道却有一抹暗红色的土痕。与昨日旧路标上发现的刻痕不同,这九道槽并非后来凿刻,边缘早被风雪磨圆,深处却仍留着刀凿般的直线。
陆沉舟取出细针,沿石槽边缘探了探。针尖触到硬物,发出极轻的碰响。
“里面有东西。”
雪山老人蹲下身,用枯枝拨开最下方的冻土。白猿也俯下身体,以指爪沿着石缝刮去薄冰。它的动作很稳,既不急躁,也不胡乱用力,像是早知道哪里能够下手。
不多时,黑石侧面露出一道窄缝。
斐照用短刀挑开松动的石屑,几人合力将一块薄石片缓缓抽出。石片后藏着一个不大的空腔,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兵器,只有一截埋在石腹中的青铜短柱。
短柱约有半尺长,表面同样刻着九道短槽。最下方的槽内积着红土,与黑石上的颜色相近,却无法判断是否来自同一处。
陆沉舟用布包住手掌,轻轻托起短柱。它并不算重,底部却有一道磨损的圆痕,像曾经被嵌进某个可以转动的器件。
“这不是天然留在石头里的。”他说,“有人把它安在这里,后来又用石片封住。”
“何时安放,因何安放,都还不知道。”雪山老人道。
他让陆沉舟先把短柱放回原处,不许急着拔出。空腔深处有一条细窄的石槽,朝着岩层内侧延伸,肉眼看不清尽头。若强行取柱,可能会损坏原本的结构。
白猿一直蹲在石旁,目光落在那九道短槽上。
它忽然抬起头。
山风已经停了,雪坡上的细雪却无端颤动了一下。
那动静极轻,几乎让人以为是眼花。紧接着,脚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像极远处有一块巨石在山腹里缓缓移位。
白猿猛地转身,前臂按住地面。
雪山老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没有去看天,也没有立即俯身听石,只把手掌按在黑石旁的积雪上,静静感受那一丝尚未散尽的震动。
片刻后,他抬起眼。
“不是山崩。”他说,“震动从石下传来。”
“能判断方向吗?”斐照问。
老人摇头:“只凭这一下,不能。”
白猿却已经站起身,朝西北方向望去。
那边有一道极窄的山隙,夹在两座雪脊之间,入口被风蚀岩遮住大半。白猿看了片刻,转头望向老人,随后沿着石坡向那道山隙走去。
走出十余步,它又停下,等着老人。
雪山老人看了看它,又看了看石腹里的青铜短柱。
“你带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这块铜片。”他轻声说,“你还要我看那边的东西。”
白猿没有鸣叫,只将目光投向山隙深处。
老人站起身,收好拼合的铜片。
“走吧。旧友既然亲自带路,总不能叫你白跑一趟。”
他说得平常,眼底却仍有未散的温意。白猿听见“旧友”二字,回头望了他一眼,随即迈开步子。这一次,它没有再走在众人前面太远,而是刻意放慢速度,与老人并肩行过石坡。
阿七落在最后。
就在他经过黑石时,白猿忽然停下,伸手从背后取出一块烧黑的木牌,递到了他面前。
木牌只有半掌宽,边角已经焦裂。表面留着一道短横、一笔斜划,以及一道未能闭合的弧线。三处痕迹与昨日旧路标上的刻痕有些相似,却并不完全相同。
阿七盯着木牌,脸色渐渐变了。
他伸手接过,指腹刚触到焦黑的纹路,脑海里便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昏暗的屋子,木牌被挂在很高的地方,一个人站在他身后,按住他的手,低声说——
“这个不能碰。”
画面转瞬即逝。
阿七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只剩风雪与白猿。
“我见过它。”他声音发紧,“或者……见过和它一样的东西。”
雪山老人回身看他:“在哪里?”
阿七摇头,指尖攥紧木牌,几乎要将焦脆的边角捏碎。
“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把它挂得很高,不许我碰。”
白猿没有催促,也没有从他手中拿回木牌,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深而沉,像是知道这块木牌会唤起什么,却并不打算替他把记忆说完。
雪山老人走回来,将阿七的手指轻轻拨开,免得木牌在他掌心碎裂。
“想不起来,便先别勉强。”他说,“东西还在,日后总有再看的时候。”
阿七点了点头,把木牌收进怀中。
前方的白猿已经走到山隙入口。它抬头望向云层间逐渐显露的一角夜空,久久没有动。
雪山老人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天色尚未全暗,星辰并不明亮。参宿刚从云后露出一角,几颗星之间隔着薄云,隐约连成一道倾斜的线。那线并不指向山隙,却恰好落在山隙上方的一处缺云处。
白猿缓缓抬起手臂,指向那里。
老人没有立刻解读。他先看星位,再看山脊的走向,最后低头察看脚下的积雪。山风在两座雪脊间形成回旋,细雪被卷起后并未向外飘散,而是顺着山隙缓缓沉落。
“这里有风,却不出风。”老人低声道,“山隙里面,或许另有空处。”
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先探路,不要贸然深入。若再有震动,立刻退回石坡。”
白猿走进山隙数步,又停下来等他们。老人望着它的背影,脸上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那份久别重逢的喜悦并未消失,只是被眼前的险境压进了更深处。
他伸手轻轻抚过白猿的肩背。
“这么多年,你还在替谁守着什么?”
白猿没有回答。
它只回过头,看了老人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哀求,却让老人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收回手,跟着它走进山隙。
身后,黑石上的九道浅槽重新覆上薄雪;石腹里的青铜短柱仍安静地嵌在原处。拼合的铜片、烧黑的木牌,以及那一声从地下传来的闷响,彼此之间究竟有何关联,眼下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清楚:白猿不是偶然来到这里。
它认得雪山老人,老人也认得它。它带来的铜片与木牌,显然各有来处;而它将众人引向山隙,必定还有尚未显露的缘由。
雪山老人没有再问。
有些故人归来,不是为了讲完旧事,而是为了把尚未走完的路,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正是:
旧雪重逢故人身,山风不语认前尘。
铜痕九道藏深石,谁遣白猿负星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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