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七十三章 水下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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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水口的石门正在下沉。
门后的黑水沿着石阶一层层漫上来,水势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重力量。周砚衡站在石门右侧,盯着门底三道逐渐缩窄的水缝,分水铜尺横在手中,很快看出了变化:“不是水在涨,是里面的闸门正在换位。石门一旦完全落下,第三水口会分成两股水道,左边回流,右边继续往山腹深处走。”
话音未落,水面中央已经荡开一圈波纹。宁照雪蹲在石阶旁,将七弦琴横在膝前,没有急着弹奏,只闭目听了片刻,随后以指腹拨出一记散音。清越的琴声沿石壁传入水下,很快被黑暗吞没,数息之后,右侧石壁深处传来低沉的回响。她换了位置,又拨第二声,回音随即从更深处传来。
“右边三丈左右有空腔。”宁照雪睁开眼,“不是死水,里面的水在向下走。”
周砚衡立即道:“旧水槽。”
“还有金属碰撞。”宁照雪看向黑水,“断断续续,像针或者铜片。”
沈孤鸿已经解下外衣。宁照雪伸手拦住他,将一截细绳递过去:“水下路况不明,把绳系在腰上。若绳子连续两次向外收紧,说明里面的水势在变,你就回来。”沈孤鸿接过绳索迅速系好,回头看了霍沉碑一眼。霍沉碑会意,将绳子的另一端牢牢缠在腕上。桑九已经走到石门边观察机关,周砚衡则用铜尺压住一道正在震动的石槽,众人的位置各有分工,没有人跟着沈孤鸿同时下水。
“你们留在这里。”沈孤鸿道,“水下有人,进去的人越多,越容易撞乱。”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黑水。
寒意立即从四肢侵入。水下并没有想象中的深,石阶只向下延伸七八级便断开,下面是一条被山腹挤出的狭窄水槽。沈孤鸿顺着水流向前游了三丈,眼前仍是一片漆黑,直到一道微弱的白影从前方掠过,他才看清那是人的衣袖。他放慢速度,先看见一只手,五指紧扣石壁边缘,再往前才看见那名陆沉舟。他正贴着一块斜伸出来的石台,左肩被水流压住,右手空着,原本握在手里的银针已经不见。
这是沈孤鸿最先看见的陆沉舟。
陆沉舟也看见了他,却没有立刻靠近,只抬起左手,向石台下面指了一下。沈孤鸿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只见石台下面有一只手,苍白、细瘦,五指扣在石台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只手没有挣扎,也没有向他们抓来,只是静静搭在那里,像一个人在水下已经等了很久。陆沉舟立即摇头,示意沈孤鸿不要碰。
沈孤鸿刚要退开,水下更深处突然掠过一道黑影。
另一个陆沉舟从黑暗中游了出来。
他的位置在石台后方,比沈孤鸿他们更靠近深处水槽。他没有看沈孤鸿,也没有理会石台边的那只手,而是直接朝先入水的陆沉舟游去。两人相距不过丈余时,先入水的陆沉舟突然从石台旁脱身迎上,水流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狭窄的旋涡。后来的陆沉舟伸手扣住先入水者的肩膀,先入水者立即反扣他的腕骨。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完全相同,都是陆沉舟惯用的医家擒拿手,借着水势卸力,又同时向旁侧避开,第一次交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在水下迅速换了三个位置,最后一前一后贴住石壁。
沈孤鸿看得清楚:先入水的陆沉舟在前,另一名陆沉舟在后。
前者抬手摸向腰间,取出一根银针,针尖抵住后者颈侧。后者没有躲,只低头看了一眼针尖,随后慢慢摊开手掌,将一件东西塞进前者掌中。
是一枚极小的旧铜牌。
就在两人同时停住的时候,石门方向传来的水流骤然增强。沈孤鸿立即想到宁照雪和岸上的众人,拽了拽腰间绳索,绳子另一端立刻回应。霍沉碑正在收绳。沈孤鸿指向上方,示意两名陆沉舟撤离,先入水的陆沉舟率先向上游,另一名陆沉舟紧跟在后,两人一前一后朝水面冲去。
就在他们经过石台下方时,那只苍白的手突然松开,一截湿透的黑绳从石缝里飘了出来。沈孤鸿伸手抓住黑绳,黑绳另一端系着一块薄薄的铜片。铜片只有半指宽,上面没有字,只有七个极细的孔,其中三个已经被水锈堵住,剩下四孔之间刻着极浅的线痕。他还来不及看清,腰间绳索已经猛地一紧,霍沉碑正在岸上用力拉他。沈孤鸿将铜片塞入袖中,迅速上浮。
水面越来越近。
先入水的陆沉舟已经冲在最前面,第二名陆沉舟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破水而出,霍沉碑一把抓住沈孤鸿,将他拽回石阶;桑九立即伸手托住先出来的陆沉舟,周砚衡则抓住另一人的手臂,把他拖离水口。众人退到石阶上,两个陆沉舟都在喘息。
先入水的陆沉舟摊开手掌,那枚旧铜牌还在掌中。另一名陆沉舟没有说话,只盯着那块铜牌。
宁照雪问:“这是什么?”
先入水的陆沉舟没有回答。
另一名陆沉舟忽然道:“给我。”
先入水者抬眼看他:“你认识?”
“我见过。”
“在哪里?”
“二十年前。”
两个字落下,石阶上的空气顿时沉了下来。
周砚衡伸手接过铜牌,翻看片刻,摇头道:“不是天工门制式。”桑九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道:“也不是丹霞院。”铜牌背面有一道斜刻的线,从边缘一直通向中央一个小圆点。周砚衡用分水铜尺轻轻敲了一下。
叮。
清脆的声音沿石壁传入水道。
第三水口深处随即传来回应。
咚。
所有人都停住。
周砚衡抬起铜尺,没有再敲。宁照雪却重新拨了一记琴弦,琴声顺着水面向下铺开。这一次,水下没有立即传来回声,过了数息,深处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裴观澜猛地抬头:“有人。”
宁照雪没有回答,又拨了一声。咳嗽声之后,水底传来极轻的摩擦声,像有人拖着湿透的衣服,正在石壁另一侧慢慢移动。
两个陆沉舟同时抬头。
先入水的陆沉舟脸色沉了下来,另一名陆沉舟则死死盯着水面。
沈孤鸿问:“你们听见什么了?”
先入水的陆沉舟没有回答,另一名陆沉舟低声道:“那个声音……我二十年前听过。”
先入水的陆沉舟立即转头:“你没有。”
“我有。”
“你不可能有。”
另一名陆沉舟盯着他:“为什么?”
先入水的陆沉舟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说。
两人同时沉默。
就在这时,第三水口深处再次传来声音。
“药……还在吗?”
声音很轻,隔着水与石壁,听不出年纪,也辨不清男女。
裴观澜猛地抬头。
这句话,他曾在河西丹霞院遗存的旧档里见过。那是一条被人划去大半的记录,留下的只有一句:
药在人不醒。
可水下这个声音问的,却是——
药还在吗?
宁照雪缓缓起身,没有回答水下的人,只把琴放在石阶上,侧耳听着水流。沈孤鸿看见她的手停在琴弦上,问道:“怎么?”
“不是人在说话以后,水才动。”宁照雪道,“是水先动了。”
话音刚落,第三水口的水面中央缓缓隆起。
不是涌泉。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水下面向上站起。
水面先出现一缕黑发,随后是一只手。那只手没有抓石壁,也没有抓人,只伸出水面,五指朝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屈起两根手指。
桑九立即后退一步:“有人在里面。”
周砚衡看着正在下沉的石门,沉声道:“而且第三锁还在动。”
石门底部最后一道缝隙正在缩小。
霍沉碑问:“要不要强行撑住?”
“不行。”周砚衡道,“强撑会把整个水压引到里面,里面的人会先被水冲死。”
沈孤鸿看向黑水:“那就进去。”
宁照雪抬眼:“这一次不能只下一个人。”
沈孤鸿明白她的意思。水下已经不是单纯的旧水道,有人在那里,而且那个人显然认识陆沉舟。他重新系紧腰间绳索,霍沉碑握住另一端;桑九检查油纸伞骨,周砚衡将分水铜尺横在身前。宁照雪则把琴抱在怀里,站到石门旁。
两个陆沉舟没有动。
沈孤鸿回头:“你们不下去?”
先入水的陆沉舟看着黑水,慢慢道:“我下去。”
另一名陆沉舟同时说道:“我也下去。”
两人说完,都看向对方,没有争执,也没有解释,只各自取出一枚银针,含在指间。
宁照雪忽然道:“等等。”
所有人停下。
她将一根琴弦轻轻拨响,琴音落入水中,第三水口深处传来回应:三声,停顿,再一声。
两个陆沉舟的神情同时变了。
这一次,沈孤鸿看得很清楚:先入水的陆沉舟握针的手在发抖,而另一名陆沉舟的脸色同样苍白。
宁照雪问:“这是什么?”
两人都没有回答。
片刻后,先入水的陆沉舟才低声道:“回阳针。”
另一名陆沉舟紧接着说道:“不是。”
沈孤鸿看向他们:“到底是什么?”
两人第一次没有同时回答。
先入水的陆沉舟盯着水面:“这是有人在叫我们。”
另一名陆沉舟缓缓摇头:“不是叫我们。”
他看向第三水口深处,声音比水还低:“是在叫二十年前的那个陆沉舟。”
黑水突然向两侧分开。
一道身影从水下掠过,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影。沈孤鸿还未看清,便见一只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抓住先入水的陆沉舟脚踝,将他猛地拖了下去。
“陆沉舟!”
霍沉碑立即收紧绳索。
另一名陆沉舟没有后退,反而纵身跳入水中,追着被拖下去的先入水者而去。
水面重新合拢。
绳索在霍沉碑掌中骤然绷直,一下,两下,第三下迟迟没有传来。沈孤鸿脸色一变,立即入水。
黑暗从四面压来。
他顺着绳索向下潜去,很快看见两道身影。先入水的陆沉舟正被那只苍白的手拖向水槽深处,另一名陆沉舟已经追上,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两人同时转身,竟没有互相攻击,而是一起看向更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不是石门,而是一扇被水浸泡了二十年的木门。
门上没有锁,门缝里正缓缓透出一点灯光。
沈孤鸿还未靠近,门内已经传出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别带药进来。”
两个陆沉舟同时停住。
那声音再次响起:“二十年了。你们怎么还是两个?”
水下的沈孤鸿心中一震。
门缝里的灯光随即熄灭。
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黑暗之后,有人站在那里,面目隐藏在昏暗的水光里,只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一盏旧灯。灯下垂着一只已经干枯的手,而那只手的腕骨上,赫然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旧绳。
那绳结,和沈孤鸿刚才在石台下找到的一模一样。
正是:
第三水口水千丈, 旧门一启见残灯。 两人同面争生死, 一声旧唤认前身。 水底枯手牵谁去, 门中病客问何人。 若言二十年前事, 今朝两个陆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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