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老人提着灯走得很快。他年纪已经不轻，脚下却没有半点迟疑，显然对这条地下旧道熟悉到了极点。第二道水门开启之后，冰冷的水流顺着石槽追来，没过众人的脚面，又迅速退去，水声在狭长的石廊里层层回荡。桑九回头看了一眼，立即加快脚步。周砚衡也察觉到水势的变化，沉声道：“第二水门一旦完全泄压，第三水口附近的旧闸会自行闭合。到时候我们就算找到地方，也进不去了。”老人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已经晚了二十年，不差这一刻。”沈孤鸿听出他话里的沉重，却没有追问。老人显然知道得比他们更多，而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只手。

石廊越往下越窄，墙上的药痕也逐渐增多。裴观澜经过一处石缝时伸手轻轻一抹，指腹沾上一层灰白色粉末，放到鼻前闻了闻，道：“石菖蒲。”陆沉舟立即接道：“还有远志。”另一个陆沉舟几乎同时开口：“不是普通的远志，是经过炮制的。”两句话撞在一起，裴观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神色越来越复杂。两个陆沉舟的反应太自然了，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像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位置说出了同一句话。陆沉舟缓缓转过身，盯着另一个自己：“你知道这种炮制法？”那人点头：“知道。”陆沉舟又问：“谁教你的？”那人沉默片刻，竟反问道：“你忘了？”陆沉舟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我从来没有教过你。”那人却仍然看着他，神情并不激动，只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认真：“可我记得你教过。”

这句话让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沈孤鸿没有出声，只看着两人。他忽然意识到，事情也许已经不是简单的冒充与被冒充。一个人记得的事情，另一个人也记得；一个人坚称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另一个人却能说得如此自然。至少有一个人的记忆出了问题，也可能，两个人的记忆都不完整。这个念头刚刚掠过心头，老人便突然停下：“到了。”

众人抬头，只见前方出现一道半圆形石门。石门上没有机关纹饰，只有三道长长的水痕从门顶一直延伸到门底。门旁立着一块断去一角的石碑，碑面早已被水汽侵蚀，却还能辨认出“第三水口”四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水入其门，生死自分。”霍沉碑看了片刻，皱眉道：“这地方当年究竟是做什么的？”周砚衡没有回答，而是蹲下来查看石门下方的水槽，手指沿着槽口摸过，又仔细看了看两侧石壁，神情渐渐凝重起来：“这里原本不是药道。”桑九也蹲下来看。周砚衡指着石门两侧的凹槽解释道：“这是转水闸。丹霞院后来把它改成药道水路，可最早修建这里的人，并不是为了运药。”沈孤鸿问：“那是在运什么？”周砚衡抬起头：“人。”

这个字落下，众人都沉默了。

老人终于开口：“二十年前，他们就是从这里进去的。”陆沉舟望着石门，问道：“我也是？”老人转头看他：“不是你。”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刀落在石廊里。陆沉舟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亲眼看见的？”老人点头：“二十年前，真正的陆沉舟站在我面前时，和你一样，先问的不是里面有什么，而是水闸怎么走。他看了三眼石门，又问我第三水口的水流是不是每逢子时便会改变。”陆沉舟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个习惯。遇到陌生机关，他从来不会先问里面有什么，而是先判断水、风、药气和人的痕迹，这是多年行医和行走江湖留下来的本能，并不是谁都能轻易模仿的。

另一个陆沉舟忽然问：“既然你见过他，那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进去。”老人看向他，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有人告诉他，里面有一个病人。”沈孤鸿心中微动：“什么样的病人？”老人答道：“不能见光，不能受惊，也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他还活着。有人长期给他服镇魂散、安神草一类的药，让他一直处在昏睡之中。”年轻人听到这里，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张水道图，却没有说话。沈孤鸿却已经把此前见过的线索串了起来：旧药案中的镇魂散、安神草、远志、石菖蒲，旧船底留下的药渣和黑绳，还有石柱里的捆缚痕迹，都指向同一件事——二十年前，这里很可能长期藏着一个病人，而那三个人进入第三水口，也许正是为了找到这个人。

“后来呢？”沈孤鸿问。

老人握紧手里的铜杖，过了许久才说道：“后来陆沉舟进去了。”

“出来了吗？”

老人摇头：“没有。”

“另外两个人呢？”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他抬起灯，看了看两个陆沉舟，眼中的恐惧再次浮现出来：“他们出来了。”

“谁？”

老人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霍沉碑沉声道：“你见过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老人苦笑了一下：“因为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进去时的样子。”

宁照雪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解释，只把灯举高了一些。昏黄的灯光照到石门旁一块半埋在泥水里的旧铜牌，铜牌表面布满青黑色锈迹。周砚衡上前擦去泥垢，三个名字逐渐显露出来：青衣棋客、陆沉舟、问药先生。三个名字之下，还有一个被人用刀刮去的位置。

沈孤鸿走近一步：“第四个人？”

老人点了点头：“这是后来留下的痕迹。”

周砚衡盯着铜牌道：“天工门的旧档里没有这个名字。”

“因为这块牌不是天工门立的。”老人说道。

“那是谁立的？”

老人没有回答，只看着两个陆沉舟：“他们进去之前，这块牌上只有三个名字。等他们出来以后，第四个位置已经留下了刻痕。”

霍沉碑问：“谁刻的？”

“不知道。”

“第四个人是谁？”

老人摇头：“也不知道。”

沈孤鸿盯着那道被磨去的刻痕，问道：“所以你现在也不能确定，当年究竟是三个人进去，还是四个人进去？”

老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只知道，我亲眼看见的是三个人进了这里。至于第四个人什么时候出现，又是不是跟着他们进去的，我不知道。”

这句话让众人的神色各异。三个人进入药王旧谷，是已经留下的旧事；而眼前这块铜牌，却在二十年后留下了第四个人的痕迹。那个人究竟是在三人进去之后才被带入，还是原本就藏在旧案之中，只是从未留下姓名，没有人能够确定。

就在这时，石门后的水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极轻的呼吸。

宁照雪缓缓转身：“有人在里面。”

陆沉舟已经取出银针，另一个陆沉舟也在同一瞬间取出一枚。两人的动作几乎完全相同。老人看到这一幕，身体猛地一震：“收起来！”

两人同时停住。

老人盯着他们手里的银针，声音竟有些发颤：“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

陆沉舟问：“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走到石门前，把灯放在地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把极旧的铜钥匙。钥匙插入石门中央，却没有立即转动。老人握着钥匙，低声说道：“如果里面的人还活着，你们千万不要叫他的名字。”

沈孤鸿问：“为什么？”

老人握紧钥匙：“二十年前，陆沉舟就是听见有人叫他，才进去的。”

话音落下，铜钥匙终于转动。石门缓缓升起，一股冰冷的水气扑面而来。门后没有尸体，没有药箱，也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暗室，只有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一直没入漆黑的水中。老人提灯走下第一阶，随后是第二阶、第三阶。水面静得出奇，灯光映在上面，只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仿佛二十年前从未有人来过。

就在灯光照到水面中央的时候，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浮了出来。

老人猛地停住。

两个陆沉舟同时向前，沈孤鸿伸手挡住他们：“别动。”

那只手静静漂在水面上，手腕没有伤口，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宁照雪凝神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只手的手指正在水下轻轻移动，于是低声道：“手指。”

沈孤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食指和中指一下下敲着水面，三下之后停顿，再一下。

宁照雪仔细听着水声，没有急着判断。两个陆沉舟却同时开口：“回阳针的起手节奏。”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认出的并不是一句口诀，而是一套行针之前形成的手势节律。

黑水下，那只手又敲了三下。

随后，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水底传来。

“陆沉舟……”

两个陆沉舟几乎同时向前一步。

沈孤鸿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肩膀，可另一个人已经跃入水中，水花猛然炸开。被沈孤鸿抓住的陆沉舟只停了一瞬，也挣脱他的手紧跟着潜了下去。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消失在黑水中。

老人站在石阶上，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

“完了……”

沈孤鸿回头：“什么完了？”

老人望着重新恢复平静的水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二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下去的。”

“然后？”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灯火下显得更加深刻：“出来的……只有一个。”

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片刻之后，水底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根银针缓缓浮出水面，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宁照雪走近两步，却没有伸手去碰。她只能看出这些银针的制式与陆沉舟现在使用的那一套不同，针身更旧，针柄也有明显的旧式做法，针尾甚至留下了多年水蚀的暗痕。她无法凭这些判断它们属于谁，更不可能知道它们是不是二十年前沉入这里的那一套。

真正变了脸色的是老人。

他盯着其中一根银针，嘴唇微微发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这种针……我见过。”

水下没有回应。

老人死死看着那些银针，像是终于被眼前的东西拖回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沉在这里的，就是这种针。”

宁照雪没有说话。她很清楚，老人只能证明自己曾经见过这种针，至于眼前这些是不是当年那套，仍然没有人能够确定。

然而就在这时，黑水深处再次传来敲击声。

咚。

停了一息。

又是一声。

咚。

宁照雪的目光落向水底。她很快听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地方，那不是回阳针的起手节奏，更像是在回应某个人。

她刚要开口，水下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喊。

“……陆沉舟……”

老人猛地抬头。

石门上方，原本沉寂了二十年的旧闸，也在这一声呼唤之后缓缓动了一下。

正是：

第三水口黑水寒，
旧针浮处认谁看。
二十年前留旧案，
今朝双影入深渊。
四人残痕谁曾刻，
一声旧唤水中传。
若问沉年谁未死，
先听深处唤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