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七十五章 四人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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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下的脚步声又响了一遍。
第一声落在最深处,沉而缓;第二声紧随其后,鞋底擦过石面,带着一点细微的水声;第三声明显轻了许多,像是来人刻意收敛了脚步。三声之后,石道陷入短暂的寂静,隔了片刻,第四声才从更远的黑暗里传来,声音很轻,却比前三声更加清楚。
老人提着灯站在石阶入口,没有立即下去。他侧耳听了片刻,才道:“不是一个人。”
周砚衡握紧分水铜尺,目光落向石阶深处:“四个人?”
老人摇了摇头:“我只听见四种脚步。”
沈孤鸿没有说话,只看向身旁的两个陆沉舟。两人的神情几乎同时沉了下来。先入水的陆沉舟伸手摸向腰间银针,另一名陆沉舟则抬眼看着石阶,两人的动作竟没有丝毫差别,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互相注视,而是在分辨黑暗里的脚步。
“第四个人在最后。”其中一人说道。
“不是。”另一人紧接着开口,“第四个脚步离前三个太远。”
两句话几乎同时落下。
老人抬眼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两个,听出来的东西一样?”
没有人回答。
沈孤鸿想起老人刚才说过的话——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危险。他一时无法判断这句话究竟是在说石阶下面的人,还是在说二十年前那件始终没有真正结束的旧事。就在这时,石阶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
周砚衡立即道:“有人动了机关。”
桑九已经走到石壁旁,伸手贴上冰冷的石面,闭目听了一息,道:“不是机关自己动,是有人经过时碰到了机关杆。”
“哪一边?”
“右边。”
周砚衡蹲下身,将分水铜尺沿着石阶边缘量了两下,道:“右边有旧槽。水道至少改过三次,最下面这一层不是丹霞院留下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得不少。”
“我只知道天工门留下的东西。”周砚衡收起铜尺,声音平静,“这下面的东西,比天工门早。”
老人没有再问,提灯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沈孤鸿跟了上去。
宁照雪却没有立即动。她站在木门外,七弦琴仍放在琴匣中。方才水下的声音和石阶里的脚步,她都听得清楚,只是这里石壁太厚,若不靠近,琴声很难真正传入下面。沈孤鸿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把琴带下来。”
宁照雪点头,背起琴匣。霍沉碑走在她身侧,替她挡开石壁缝隙里不断渗下的水,裴观澜随后跟上,阿七却一直低着头,看着石阶上的水痕。
走到第九级石阶时,阿七停了下来。
“这里的水……”
沈孤鸿回头:“怎么?”
阿七蹲下,用指尖碰了碰石面上的水珠,皱眉道:“水是往上走的。”
桑九也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水流,又看了看脚下的石阶,神色渐渐凝重:“不是水往上,是石阶在换位。”
周砚衡立即回身,将分水铜尺插入旁侧一道极细的石缝。
“别动。”
众人同时停住。
片刻之后,脚下传来极轻的震动,最下面三层石阶缓缓向内收缩,原本笔直的石路竟出现了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偏转。若有人继续向下,便会正好踏入一条斜开的水槽。
桑九伸手按住沈孤鸿的肩,道:“左边。”
沈孤鸿没有追问,立即向左横移半步。一枚细长铜针擦着他的衣袖射过,钉入后方石壁,紧接着又有第二枚铜针从暗处飞出,被霍沉碑抬掌震落。
霍沉碑看向石壁:“这里还有人防着我们。”
“不是防我们。”桑九盯着那枚铜针,“机关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是刚才有人经过,把它重新激活了。”
沈孤鸿抬眼望向前方。
老人已经走下十余级石阶。
他没有回头,只举着灯说道:“二十年前,他们走的时候,也遇到过这一道。”
沈孤鸿问:“你跟着他们走过?”
老人脚步停了一下。
“我看过他们走。”
“从哪里看?”
老人沉默片刻,才道:“水里。”
这两个字落下,众人都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石阶尽头,已经出现了一片黑水。
水面没有风,却缓缓向前流动。灯光照过去,只能看见一条狭窄的水道横在石阶下方,水道另一边有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极淡的白光。那不是灯火,更像是多年未见天光的石壁,被什么东西映出了一线苍白。
老人停在水边,没有再往前。
两个陆沉舟却同时走了出来。
“别过去。”老人说道。
两人同时停下。
老人看着他们,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冷意:“二十年前,陆沉舟就是从这里过去的。”
先入水的陆沉舟问:“然后呢?”
“然后,他没有回来。”
另一名陆沉舟盯着老人:“你亲眼看见的?”
老人没有回答,只抬起灯照向水面。
水下有一道长长的黑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木板。沈孤鸿蹲下细看,才发现那并不是木板,而是一截旧船舷,船身大半已经埋进淤泥,只露出一角。船舷上还留着一道极浅的刻痕。
一个“舟”字。
先入水的陆沉舟脸色微变。
老人看见他的神情,问道:“想起来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只伸手摸向腰间。那把带有“舟”字的旧铜钥匙仍在老人手里,他自然什么也没有摸到。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
老人握紧钥匙:“你说它是你的。”
陆沉舟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却说是你的?”
“因为我见过它。”
“在哪里?”
陆沉舟皱紧眉头,像是在记忆深处寻找某个已经被水浸透的片段。过了许久,他才道:“水里。”
另一名陆沉舟突然说道:“不是水里。”
众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他看着那截沉船,声音很低:“是在船上。”
先入水的陆沉舟猛地转头:“你什么时候见过?”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我只记得一盏灯。”另一名陆沉舟停了停,目光落到老人手里的灯上,“灯旁边有个人,手里拿着这把钥匙。”
老人提灯的手微微收紧。
沈孤鸿注意到,他的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灯柄。那并不像一个旁观者听见旧事时的反应,更像一个人突然听见了自己不愿再听见的声音。
宁照雪这时已经走下石阶。她打开琴匣,将七弦琴抱在怀中,没有立即弹奏,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会儿水声,随后才轻轻拨了一记散音。
琴声沿着水面荡开。
余音在左侧石壁停留得比右侧稍久。
宁照雪抬起头:“左边有空腔。”
桑九已经走到石壁前。他沿着石缝摸索,手指最后停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
“这里不是实壁。”
周砚衡蹲下来查看,伸手敲了两下:“后面有旧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动手。桑九以掌根压住石面下方,周砚衡则将分水铜尺插入一道极细的缝隙。一个凭山势和门位寻机关,一个凭尺寸与水路辨结构,两种完全不同的手法在此处衔接起来,石壁随即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一道窄门缓缓向里退去。
门后没有水,只有一条低矮的石廊。
石廊尽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四块木牌。
老人看见木牌,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沈孤鸿走过去,在桌前停下。
四块木牌并排放着。前三块已经发黑,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
青衣棋客。
陆沉舟。
问药先生。
第四块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极浅的凹痕,像原本刻过什么,后来被人用刀一点点磨去了。
沈孤鸿没有伸手去碰。
宁照雪看着那块空白木牌,问:“这是你留下的?”
老人站在门外,没有回答。
沈孤鸿回头看他:“你说二十年前只有三个人进去。”
老人点头。
“这里为什么有四块牌?”
“我不知道。”
“石碑上的第四个字,也是后来留下的?”
“是。”
“那么这第四个人,是后来进去的?”
老人看着那块木牌,缓缓摇头。
“不一定。”
沈孤鸿眉头微皱。
老人终于走进石廊,灯火从四块木牌上缓缓掠过,也将他的影子拖长到石壁深处。
“有些人,是进去以后才被记下来的。”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回答。
石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没有四声。
只有一声。
有人从最里面走来,鞋底踩过积水,声音缓慢而沉重,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
老人抬起灯。
霍沉碑握紧拳头,桑九站到石廊左侧,周砚衡将分水铜尺横在胸前。两个陆沉舟则几乎同时伸手摸向银针,宁照雪抱着琴站在沈孤鸿身后半步,没有退。
那脚步走到第三块木牌前,停了下来。
黑暗中传来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谁把他们带进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
那声音再次响起:
“二十年了,为什么还会有两个陆沉舟?”
两个陆沉舟同时抬头。
黑暗中的人沉默片刻,又缓缓说道:
“难道当年留下的,不止一个?”
灯火微微摇晃。
老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我不知道”。
他只是看向沈孤鸿,声音压得极低:“别让他看见你。”
沈孤鸿看着他:“为什么?”
老人握紧灯柄,过了片刻,才说:“因为他见过你父亲。”
沈孤鸿的手指慢慢收紧。
黑暗中的人似乎已经转过身去,脚步声再次向更深处延伸。
就在这时,桌上的第四块木牌忽然滑落,翻转着掉在地上。
沈孤鸿低头看去。
木牌背面原本被灰尘遮住的刻痕露了出来。
只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第五人,勿入。
正是:
昆仑水底旧人行,
四牌无名记死生。
二十年前谁留手,
今朝双影又同形。
木门灯暗寻前迹,
石道声深问旧名。
若有第五人将至,
莫教孤鸿见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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