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七十六章 第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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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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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落地的声音并不重,却在狭窄的石廊里回荡了许久。沈孤鸿低头看着那行细字——“第五人,勿入”。字迹已经被潮气侵蚀得发暗,刻痕却很深,显然不是仓促留下。前三块木牌分别刻着青衣棋客、陆沉舟、问药先生,第四块被人磨去了名字,而第五人三个字却完整地留在背面。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是第五人究竟是谁,而是刻字的人似乎早已知道后来还会有人来到这里。
沈孤鸿抬起头,看向老人:“你刚才说,他见过我父亲。你知道我父亲是谁?”
老人提灯站在石门边,没有回答。片刻之后,他才说道:“我知道有人在二十年前见过他。”
“在哪里?”
“这里。”
沈孤鸿向前一步:“他来过昆仑?”
老人握灯的手微微收紧,灯焰随之晃了一下,却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最好不要在这里追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
老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地上的木牌:“因为这里记下来的名字,有些并不是死人的名字。”
沈孤鸿眉头微皱,正要再问,石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金属碰响。两个陆沉舟几乎同时掠了出去,可刚跨过三步,脚下便传来沉闷的机括声,石壁两侧同时落下一排铜片,积在石槽里的黑水迅速漫过鞋面,将两人的退路截断。
桑九立即喝道:“别动!”
两个陆沉舟同时停住。桑九蹲下查看铜片排列,伸手摸过其中一道水槽,道:“截水机关,原本不是这样开的。有人刚才从里面动过水闸。”
周砚衡走到他身旁,用分水铜尺敲了敲铜片边缘:“旧机关重新接过,水压一变,这一排铜片便会落下来。要开,只能从里面。”
桑九抬头看向石廊深处:“里面有人。”
没有人反驳。
黑暗里,一只手慢慢伸了出来。那只手很瘦,手背布满旧伤,五指之间夹着一根银针。针身泛着暗色水锈,针柄上却仍留着极细的旧纹。
两个陆沉舟同时看见了它。
“我的。”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说完之后,他们自己也怔住了。
那只手没有继续往前,只把银针放在石阶边缘,便缓缓缩回黑暗。
宁照雪走近一步,借着老人灯火看清银针,道:“针身有长期浸水的痕迹,针柄的制法也和你们现在用的不同。”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从未见过二十年前的针,自然无法判断这根针究竟属于谁。
先入水的陆沉舟蹲下看了片刻,伸手却没有拿:“不是我的。”
另一名陆沉舟也看了一会儿,道:“也不是我的。”
沈孤鸿看着他们:“刚才为什么都说是自己的?”
先入水的陆沉舟沉默许久,才道:“因为我记得这根针。”
“在哪里见过?”
“水里。”
另一名陆沉舟却道:“不是水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盯着那根银针,神情有些迟疑:“是在船上。”
先入水的陆沉舟立即转头:“你什么时候见过?”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那人没有回答,只抬起眼看向老人手里的灯:“我只记得灯。灯旁边有个人,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老人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拇指却慢慢压住了灯柄。沈孤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没有追问,因为老人此刻的反应已经比回答更像答案。
宁照雪走到水边,打开琴匣,将七弦琴抱在怀里。她没有急着弹奏,只用指腹轻触一根琴弦,散音沿着黑水传开,余音在左侧石壁停留得稍久一些。她抬起头:“左边是空的。”
桑九已经走到石壁前,沿着水痕摸索,手指最后停在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石上:“这里不是实壁。”
周砚衡蹲下来敲了两下:“后面有旧槽。”
两人没有多说,桑九以掌根压住石面下缘,周砚衡将分水铜尺插进缝隙。石壁内部随即传来沉闷的摩擦声,一道窄门缓缓向里退去。
门后没有水,只有一条低矮的石廊。
石廊尽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仍放着四块木牌。
老人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沈孤鸿回头看他。
老人道:“过去看看。”
沈孤鸿走到木桌前。前三块木牌已经发黑,字迹却还能辨认——青衣棋客、陆沉舟、问药先生。第四块木牌则像被人用刀反复刮过,原本的名字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
沈孤鸿没有伸手。
“第四个人是谁?”
老人站在门口:“不知道。”
“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我若知道,就不会在这里守二十三年。”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反而让沈孤鸿更加警觉。
“你为什么守在这里?”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灯火照着他苍老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他只是望着第四块木牌,过了很久才说道:“有些东西,不能没人看着。”
“什么东西?”
老人只回答了一个字。
“人。”
沈孤鸿怔了一下。
老人却不再解释。
黑暗深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只有一个人,鞋底踩过积水,缓慢而沉重,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两个陆沉舟同时摸向银针,霍沉碑护住宁照雪,桑九与周砚衡分别站到石廊两侧,沈孤鸿没有拔刀,只盯着黑暗。
脚步走到第三块木牌前,停了下来。
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谁把他们带进来的?”
老人仍站在门口,没有回答。
黑暗中的人又道:“二十年了,为什么还会有两个陆沉舟?难道当年留下的,不止一个?”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明显冷了下来:“够了。”
黑暗中的人没有理会他。
沈孤鸿看着那片黑暗:“你认识我们?”
那人沉默片刻,答道:“我认识其中一些人。”
“认识我?”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在哪里?”
那人没有回答。
老人忽然转过身,将灯挡在沈孤鸿与黑暗之间:“别让他看见你。”
沈孤鸿看着老人:“为什么?”
老人没有看他,只盯着石廊深处:“因为他记得你父亲。”
这一次,沈孤鸿没有立即追问。他忽然意识到老人说的是“记得”,而不是“认识”,两者之间相差的不只是一个字。
黑暗中的人似乎也听见了这句话,沉默片刻,才说道:“你还是没有告诉他。”
老人握着灯柄:“有些事,现在说没有意义。”
“二十三年了,你还觉得没有意义?”
老人没有回答。
沈孤鸿却注意到,他握灯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恐惧,更像是在压住某种不愿被人触碰的旧伤。
老人转身走向石廊另一侧。灯火掠过潮湿的石壁,露出三个浅浅的圆点。
周砚衡走过去看了片刻:“测水位的标记?”
老人道:“不是。”
桑九也蹲下查看。他沿着三个圆点之间的水痕摸过去,沉声道:“三个点不是三个位置,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三次痕迹。”
周砚衡看清水痕高低变化,脸色微变:“第一次水位最低,第二次有人从里面回来,第三次水位已经涨了。”
桑九点头:“而且三次脚印方向不一样。”
沈孤鸿问:“是谁?”
老人终于开口:“陆沉舟。”
两个陆沉舟同时看向他。
老人盯着石壁:“二十年前,他在这里走过三次。”
先入水的陆沉舟问:“你亲眼看见?”
老人没有回答。
另一名陆沉舟却突然说道:“第三次回来时,他受伤了。”
石廊里安静下来。
沈孤鸿转向他:“你怎么知道?”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努力抓住某段刚刚浮起来的记忆:“我看见过。”
“在哪里?”
“这里。”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连自己都像是不确定:“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记得。”
先入水的陆沉舟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受伤。”
“谁伤的?”
“不知道。”
“你当时在哪里?”
“船上。”
先入水的陆沉舟慢慢松开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宁照雪看着他们,轻声道:“你们记得的,也许根本不是同一段时间。”
沈孤鸿回头。
宁照雪抚过琴弦,却没有再发声:“一个记得水里的针,一个记得船上的灯;一个记得自己受伤,一个记得另一个人受伤。若这些记忆都是真的,那么你们记住的可能是同一件事留下的不同片段。”
老人听到这里,第一次认真看了宁照雪一眼。
那目光极短,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随即,他转身向石廊深处走去:“跟我来。”
众人跟上。
走过四块木牌之后,石廊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墙面上的水痕一路向下,尽头是一扇没有锁的石门。门中央有一个凹槽,七个小孔排列其中。
沈孤鸿停下脚步。
老人也停住了。
“把它给我。”
沈孤鸿没有动。
“你认识它?”
“认识。”
“是什么?”
老人看着七孔凹槽,过了片刻,道:“二十年前,有人拿着它来过。”
“谁?”
老人沉默。
沈孤鸿盯着他。
老人最终只说:“一个不该把它带进来的人。”
“是谁?”
老人仍然没有回答。
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众人回头。
黑暗中,那道人影终于走了出来。
他没有靠得太近,脸仍藏在灯影之外,手里却握着一样东西。
一把旧钥匙。
钥匙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舟”字。
老人看见那把钥匙,脸色终于变了。
两个陆沉舟同时转身。
那人没有看他们,只将钥匙放到石门旁的石台上:“二十年前,有人用它开过这扇门。”
老人厉声道:“别说了。”
那人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到沈孤鸿身上:“你父亲没有走到这里。”
沈孤鸿的眼神骤然一沉:“你认识他?”
“见过。”
“他来做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道:“找一个人。”
老人立即道:“不是。”
黑暗中的人看向老人。
“你还是这么说。”
老人没有退让:“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句话落下,两个陆沉舟同时变了脸色。
沈孤鸿看向老人。
老人却已经闭上嘴。
黑暗中的人轻轻笑了一声,将手从钥匙上收回:“死了?你确定?”
老人没有回答。
下一刻,沈孤鸿手里的七孔铜板突然震动了一下。
宁照雪怀中的七弦琴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共鸣。
石门上的七个孔洞依次渗出水光。
老人猛然转身:“退后!”
已经来不及了。
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不是石室,而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水。黑水中央停着一条旧船,船头正对着他们,船身半沉在水面,船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
灯火还亮着。
沈孤鸿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眼前的情景与另一名陆沉舟方才说过的记忆重叠起来——船上有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舟”字旧钥匙。
可是现在,船上没有人。
只有灯。
水面轻轻荡了一下。
船舱里传出一个声音:
“陆沉舟。”
两个陆沉舟同时抬头。
那声音又叫了一遍:“陆沉舟。”
随后,船舱深处传来第三道声音,比前两声更轻,也更近。
“还有……沈孤鸿。”
老人手里的灯灭了。
黑暗彻底压下来。
只有那条旧船上的灯仍漂在水面中央,静静照着一条无人经过的水路。
正是:
旧门七孔水痕明,
一舟无主照残灯。
二十年前谁留手,
今朝双影又同形。
三重水迹寻来处,
四块残牌问旧名。
黑水若知前世事,
何须再唤沈孤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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