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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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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8

第三十九章 生门争渡

石室里的风比方才更冷了。

裂开的石壁将山腹深处的寒气引了进来,炉灰被卷得满地都是。陆沉舟蹲在石榻旁,手指仍搭在阿七腕上。少年脉息很慢,却没有继续衰弱,只是胸口那道原本若有若无的黑线已经断去,皮肤下面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青痕。

陆沉舟沉吟片刻,从药囊里取出一枚小药丸,放进阿七口中,又以银针封住胸前三处穴位。

斐照看着他。

“能撑多久?”

“今夜应该无妨。”

陆沉舟收起银针,声音很低,“但这里不能再待了。”

沈孤鸿看向石室深处。

那扇不足半人高的石门已经打开,门后露出的石阶一直向下,黑暗里没有半点灯火,只有潮湿的药气从下面慢慢浮上来。方才那一枚写着“生”的药丸已经不见,石阶最下面只剩一小片湿痕。

宁照雪走到石门前,没有进去。

她俯身看了看地面,又抬头望向两侧石壁。

“有人刚走。”

谢临渊也已经发现了。

他从石阶边缘拾起一缕极细的黑丝,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东西比他的傀线更细,颜色也更暗,若非贴着石阶,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有人用线把东西带走了。”

“药丸?”霍沉碑问。

谢临渊摇头。

“我不知道。”

他看向更深处。

“但那个人走得很快,而且没有留下脚印。”

桑九已经走到了石门另一侧。她没有看那缕黑丝,只用伞柄轻轻敲了敲门框,听了一阵回声。

“这里的方位正在变。”

她说,“刚才的门在坎位,现在已经偏了。”

宁照雪问:“有人在动?”

“未必是人。”

桑九看着脚下,“二十年前有人在这里布过局,后来有人改过一次,刚才又有人动了一遍。三层方位叠在一起,谁都不能凭眼前所见判断真正的门在哪里。”

雪山老人走到她身旁,伸手摸了一把石壁上的湿痕。

“不是三层。”

桑九看他。

老人道:“还有山。”

桑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对。”

这两句话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

沈孤鸿却听懂了。

这里的门不是一扇门。

药王旧谷的山势、旧路、石室和人为布下的奇门局,本来就是一层套着一层。二十年前有人在这里走过,后来有人重新动过这里,如今他们每走一步,又在无意间改变其中的一部分。

他们以为自己在寻找旧路,其实旧路也在寻找他们。

斐照已经将阿七扶了起来。

少年醒着,却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很轻,靠在斐照肩上时,几乎没有一点成年人的重量。

沈孤鸿走过去,想把他接过来。

阿七却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沈孤鸿停下。

少年没有看他,只看着地上的那块石板。

石板刚才从地下浮出来,上面只有一个古字。

七。

沈孤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伸手将石板捡起。

阿七的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你认识这个?”

少年没有回答。

沈孤鸿也没有追问,只把石板交给陆沉舟。

陆沉舟看了一阵,又递给斐照。

斐照没有接。

“我没见过。”

“你师父呢?”霍沉碑问。

斐照抬眼看他。

霍沉碑这才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

斐照没有把问药先生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来解释一切的人。他沉默片刻,只说道:“先生当年从这里出去的时候,也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这句话说完,众人都没有再问。

因为他们都知道,二十年前真正知道旧谷全貌的人,已经不在这里。

至少此刻不在。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

一个人。

紧接着又是几个人。

守山僧转过身,将锡杖横在石门前。

雪山老人却没有看门,只抬头望了一眼石壁上的通风缝。

“不是一拨。”

沈孤鸿侧耳听去。

果然,远处还有另外的声音。

有人踩雪。

有人踏石。

有人刻意压低脚步。

也有人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知道自己来了。

药王旧谷沉寂了二十年,今夜终于又有了江湖的声音。

铁算盘最先走进来。

他身后的人已经少了几个,衣服上也多了血迹,却没有人显出慌乱。铁算盘仍旧握着那把铜算盘,进门之后没有立即看沈孤鸿,而是先扫了一眼石室。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阿七身上。

算盘珠子轻轻响了一声。

“原来真有人。”

沈孤鸿站在阿七身前。

“你们找的就是他?”

铁算盘笑了笑。

“我们找的是药王旧谷二十年前留下来的东西。至于他是不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我现在还不敢说。”

霍沉碑冷冷道:“人不是东西。”

铁算盘看了他一眼。

“霍兄说得不错。”

他把算盘收回袖中。

“可江湖上最麻烦的事情,就是很多人明明知道人不是东西,却还是愿意拿人的命去换东西。”

这句话说得平静,石室里的几个人却都没有接。

因为这正是二十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铁算盘没有再向前。

反而是他身后的一个汉子往前迈了一步,手里握着一支短弩。

守山僧的锡杖已经落下。

砰的一声,石地裂开。

那人脚步一顿。

“这里不是你们该进的地方。”守山僧说。

汉子看了看地上的裂缝,慢慢退了回去。

铁算盘却笑了。

“和尚,你守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一件事?”

守山僧看着他。

“什么?”

“门若真的只属于守门的人,二十年前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守山僧没有回答。

铁算盘也没有再说。

就在此时,另一边忽然响起九节鞭破空的声音。

张寒汐已经出手。

鞭梢没有攻向任何人,而是卷住了石室顶部一根垂下来的黑线。她手腕一抖,那根线被拉得笔直,另一端竟从石壁深处传出轻响。

谢临渊立即抬头。

“放开。”

张寒汐没有松手。

“为什么?”

“那不是普通傀线。”

“我知道。”

谢临渊看着她。

“所以才叫你放。”

张寒汐冷笑一声。

“我若不放呢?”

谢临渊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

数根黑线同时从石缝里掠出。

张寒汐九节鞭一收,身子向后退了半步。黑线擦着她肩头掠过,在石壁上留下几道细细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衣料。

没有破。

衣料里面却已经传来针刺般的麻意。

陆沉舟立刻道:“别动。”

张寒汐停住。

陆沉舟走过去,用银针挑出一根几乎透明的细刺。

“不是毒。”

“那是什么?”

“药。”

陆沉舟看着针尖上的一点黑色。

“而且是让经脉变慢的药。”

张寒汐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刚才若再往前走三步,可能连自己什么时候倒下都不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话。

谢临渊看着那根细针,眼神却变得更深。

他认得这种手法。

和他父亲留下来的线很像。

可又不是。

至少二十年前,他父亲用的傀线还只是为了杀人。

这里的线,似乎并不急着杀人。

它只是让人走向某一个位置。

谢临渊抬头,看向石室中央。

“有人在借我们走局。”

桑九已经听见了。

她撑开油纸伞,向左走了一步。

石室里的位置没有变化。

再走一步,门却像突然远了一丈。

她停下来。

“不是借我们走局。”

她说道,“是在等我们把局走完。”

沈孤鸿看向她。

桑九没有解释,只用伞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有人早就算好了,谁会从哪一边进来。”

她抬头看向铁算盘。

“包括你。”

铁算盘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

“所以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

桑九说,“但他知道这里面有一个活人。”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阿七身上。

阿七仍然没有说话。

他靠在斐照身边,眼睛半闭着,似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可是当桑九说出“活人”两个字时,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石室另一侧。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面湿漉漉的石壁。

阿七却一直看着。

雪山老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里以前有门?”

阿七没有回答。

老人走过去,用手背敲了一下石壁。

咚。

石壁里传来空响。

陆沉舟走过去,将耳朵贴在墙面上。

片刻之后,他说道:“里面是空的。”

霍沉碑已经抬起拳。

雪山老人却摇头。

“别打。”

霍沉碑停下。

老人指着石壁下方。

那里有一条很浅的水痕,从墙角一直流到石槽。

“后面有人。”

众人顿时安静。

水痕仍在流。

一滴。

一滴。

然后,石壁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这一次,不像机关。

是真正的人声。

铁算盘眼神一变。

张寒汐也握紧了九节鞭。

沈孤鸿看向阿七。

少年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很淡。

他忽然伸出手,在石榻边缘写下两个字。

不是“七”。

而是:

不能。

沈孤鸿问:“不能什么?”

阿七看着他。

他想说话。

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宁照雪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不记得。”

众人看向她。

她望着阿七。

“他记得,只是不知道哪些东西可以说。”

这句话说完,阿七慢慢闭上了眼睛。

石壁里面的人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近。

陆沉舟忽然站起来。

“有人受伤。”

“你怎么知道?”

“咳声。”

陆沉舟看着石壁。

“气息很弱,而且胸腔里有血。”

他转头看向斐照。

“这里还有人活着。”

沈孤鸿握紧了刀。

就在此时,石壁上突然浮出一道湿痕。

像有人从里面用手掌按了一下。

手掌很小。

五指分明。

而在掌心中央,留着一颗极淡的红点。

宁照雪盯着那只手印,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

她没有说完。

因为雪山老人已经认了出来。

“二十年前的手印。”

沈孤鸿心中一震。

“你确定?”

“我见过。”

老人看着那只手印,声音很低,“那年下过一场很大的雪。孩子的手按在石门上,就是这个大小。”

石室里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

阿七却突然睁开眼。

他看着那只手印,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痛苦的神情。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这一次,终于说出了一个完整的词。

“娘。”

宁照雪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孤鸿也怔在那里。

没有人追问。

因为石壁里面已经传来了一声回应。

同样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阿七。”

阿七的身体猛地僵住。

石室里所有人同时看向那面墙。

女人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你终于醒了。”

阿七没有回答。

他的手却慢慢松开了沈孤鸿的衣袖。

然后,他第一次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靠近石门。

而是远离那面墙。

陆沉舟立刻看出了不对。

“他害怕。”

雪山老人盯着那面墙。

“不是害怕。”

老人声音低沉。

“是认出来了。”

石壁里的女人又叫了一声。

“阿七。”

少年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慢慢落下来。

可是他仍然没有回答。

沈孤鸿忽然明白了。

这个少年不是把二十年前忘得一干二净。

恰恰相反。

也许有些东西,他记得太深,所以才无法说出来。

而就在这时,石室外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

至少有十匹。

紧接着,雪谷上空传来一声鹰鸣。

铁算盘回头望了一眼。

“又有人来了。”

桑九却摇头。

“不是又有人。”

她看着石门外越来越亮的火光。

“是他们已经到了。”

火光一盏接一盏出现在雪谷里。

有背刀的。

有持剑的。

有穿道袍的。

还有几个披着旧袈裟的人。

更远处,则有人举起一面黑色旗帜。

没有人知道那面旗属于哪一方。

可所有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药王旧谷已经不再是他们几个人的秘密。

二十年前死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消息,终于还是传了出去。

而他们争的,也已经不只是旧谷里的药。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活了二十年,却始终没有真正长大的孩子。

以及这个孩子身上,究竟藏着谁不愿让江湖知道的东西。

雪山老人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缓缓说道:

“真正的江湖,来了。”

守山僧握紧锡杖。

霍沉碑活动了一下手腕。

张寒汐将九节鞭重新缠回腕间。

桑九收起油纸伞。

谢临渊则抬头看向石壁深处那道若有若无的黑线。

只有宁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琴。

断掉的那根弦仍没有补上。

她却忽然伸手,在剩下的一根弦上轻轻一按。

没有弹。

只是听。

很久以后,她抬起头。

“沈孤鸿。”

“嗯?”

“这里真正的门,不在地下。”

沈孤鸿看着她。

宁照雪望向漫天飞雪。

“在山外。”

远处又传来一声号角。

随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药王旧谷之外,已经有更多人进入雪山。

而石壁里面那个女人,再也没有说话。

只有阿七慢慢抬起头,看着沈孤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声音。

可沈孤鸿从他的口形里,看懂了两个字。

快走。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石室的时候,石榻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陆沉舟回头。

一块石片自行裂开。

里面没有药,也没有兵器。

只有一张已经发黄的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字迹很旧。

却不是问药先生的字。

药王旧谷,留不得一个知情的人。

陆沉舟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

然后慢慢将纸折起。

没有交给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写了什么。

而在于——

写下这句话的人,显然知道阿七还活着。

石室外,雪越来越大。

江湖各路人马已经踏进旧谷。

而二十年前被掩埋的那场旧事,也终于开始从雪底露出第一根骨头。

正是:

旧谷一开江湖动,雪深犹埋二十年;
活人未必知前事,知情之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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