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阅读版式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雪门十三局

门后的少年还在往前走。

雪落在他的肩上,一片片掠过,却没有留下痕迹。

沈孤鸿望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心里竟没有立刻生出恐惧。真正让他不安的,是白猿的反应。

它没有冲过去。

也没有后退。

只是伏在他脚边,盯着门里的少年,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辨认一段隔了许多年、却仍残留在记忆里的气味。

少年也看见了它。

脚步停住。

“你还记得我。”

白猿低低叫了一声。

那声音落进沈孤鸿耳中,他胸口忽然一紧。

一片雪地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

那时的雪比眼前还大。他似乎还很小,被一个人抱在怀里,白色衣袖垂在眼前,远处白猿蹲在雪里。有人伸手按住他的额头,掌心冰凉。

那人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只有最后几个字留下来。

——不要让他看见门。

沈孤鸿猛然睁眼。

宁照雪仍站在他身旁,手指尚扣着他的手腕。

“想起什么了?”

“雪。”

“还有呢?”

“没有了。”

宁照雪没有追问。

她知道沈孤鸿若真能想起来,自然会说。

孟姓老人已经走到了门边。

他伸手抹去门框上的霜。

霜层下面,露出几道细得几乎无法看清的刻痕。

一横,两竖,一斜。

宁照雪看了一阵,道:“方位。”

青衣棋客也走近了。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

他指尖沿着门框缓缓移动,最后停在门槛底部。

那里还有一道刻线。

极浅。

若非积年的霜气恰好裂开,根本看不出来。

“八门之外,还有一道。”

“奇门本来不是八门么?”斐照问。

“八门是给人走的。”

青衣棋客看着那道细线。

“这一门不是。”

守山僧握着锡杖,道:“是给人回来的?”

青衣棋客没有答。

门后的少年忽然回过头。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沈孤鸿还没来得及开口,孟姓老人已经抬起手。

他没有拔兵器,只朝左边空无一物的雪壁拍了一掌。

“砰”的一声。

雪壁后飞出一道灰影。

那人身材修长,落地时没有半点踉跄,五指微曲,右手像鹰爪一样垂在身侧。

他看了孟姓老人一眼。

“多年不见,孟前辈还是喜欢先动手。”

孟姓老人淡淡道:“你若不躲在雪后,贫僧也懒得打你。”

来人四十余岁,一身旧灰袍,腰间没有兵器。

铁算盘认出了他。

“霍沉碑。”

男人笑了笑。

“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

铁算盘没有笑。

“二十年前死在谷里的人,比活着出去的人多。”

“所以我才更应该记住自己。”

霍沉碑说完,目光落到那道门上。

他没有靠近。

只是看了一眼,右手忽然一翻。

一道黑芒从袖底掠出。

宁照雪只看见一点寒光。

那东西已经钉进门框。

是枚细长的黑针。

针身没有纹饰,尾部却有七道极细的槽。

黑针入木的一瞬,门框上的刻痕同时亮了一下。

霍沉碑嘴角微扬。

“找到了。”

铁算盘脸色骤变。

“拔出来!”

已经晚了。

门后的雪景忽然晃了一下。

就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折过。

下一刻,少年不见了。

门内只剩一间漆黑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方白玉台,台上放着一只旧药盒。

盒盖没有锁。

里面却传出极轻的心跳声。

一下。

一下。

一下。

陆沉舟走到门口便停住了。

“别进去。”

他盯着药盒。

“有人刚动过。”

斐照低头嗅了嗅。

“是先生的药味?”

陆沉舟摇头。

“像。”

他看着那只药盒。

“不是。”

青衣棋客没有看药盒。

他捡起一颗碎石,轻轻放在门槛内。

碎石向前滚了两尺,突然停住,接着往左偏,再向右折,最后竟沿着原来的轨迹滚了回来。

没有人碰它。

青衣棋客的神情沉了下来。

“别走。”

霍沉碑看着他。

“怎么?”

“这间石室没有路。”

青衣棋客抬眼。

“它只是在让你以为有路。”

宁照雪望着石室里的几块地砖。

“不是幻术。”

青衣棋客点头。

“借的是方位。”

她又看了一会儿。

“还有人的判断。”

这一次,青衣棋客没有说话。

他们都明白了。

这里的机关不是简单地把路藏起来。

它让人看见自己最想走的路。

想求生的人,会看到生门。

想找药的人,会看到药室。

想找天门的人,会一直往天门的方向走。

可每一步,都是局。

孟姓老人站在门外,忽然说:

“十三。”

青衣棋客看他。

“什么?”

“我年轻时见过一次。”

老人望着那间石室。

“不是十三个门,是十三次换局。门不动,人动。人一动,山势便换。”

铁算盘问:“谁布的?”

孟姓老人摇头。

“那时我只看见了前五局。”

他停了一下。

“后来进去的人,没有出来。”

霍沉碑听着,忽然笑了。

“孟前辈,二十年前你也没看懂。”

孟姓老人转过头。

“所以你今天才会再来。”

霍沉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没有人再说话。

就在这时,雪地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一名女子从山石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暗青色长衣,长发只用一根黑木簪束住,手里撑着一把旧油纸伞。

伞面没有花鸟。

只画着一座山。

山下有水。

水里一条细线蜿蜒而行,不知是蛇还是龙。

她走得很慢,到了众人面前才收伞。

“好久不见。”

铁算盘盯着她。

“张寒汐。”

女子笑了笑。

“你还记得。”

“忘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当年杀的人,我见过。”

张寒汐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那你应该知道,我杀的从来不是好人。”

“你也从来不管是不是好人。”

“所以才活得久。”

她说完,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孤鸿身上。

只看了一眼。

她便移开了。

“别让他走错。”

这句话是对青衣棋客说的。

青衣棋客皱眉。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局?”

“知道一半。”

“另一半呢?”

“等他进去以后,自然知道。”

她撑开油纸伞。

伞面刚刚张开,山风从众人之间穿过。

所有人的位置竟在这一瞬间错了一寸。

仅仅一寸。

沈孤鸿明明站在宁照雪身边,再看时,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三丈。

陆沉舟到了石门左侧。

青衣棋客却出现在另一边。

铁算盘身后的黑杖客甚至已经背对众人。

只有白猿没有动。

它仍蹲在沈孤鸿脚边。

宁照雪看着张寒汐手中的伞。

“移宫换位。”

张寒汐笑道:“姑娘好耳力。”

“不是耳力。”

宁照雪看着地上的脚印。

“是你走的时候没有留下自己的脚步。”

张寒汐怔了一下。

随后笑意更深。

“难怪。”

她轻轻转了一下伞柄。

“你若愿意跟我学,我可以教你。”

“我不学。”

宁照雪说。

“为什么?”

“你的路不适合我。”

张寒汐没有生气。

“那就好。”

她收伞。

“因为我的路,向来没有回头的地方。”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从石门后掠出。

九节鞭在半空中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第一节落在地面。

第二节击碎石块。

第三节缠住门框。

到了第四节,鞭势突然折返。

沈孤鸿只觉眼前一寒,第九节已经到了咽喉。

宁照雪拨弦。

只剩一根弦的琴发出一声低沉的宫音。

鞭尖偏了半寸。

沈孤鸿侧身而过。

九节鞭擦着衣领掠去。

那女子已经收鞭站定。

她身穿暗红短衣,腰间的九节鞭泛着乌光。

“反应不错。”

她看着沈孤鸿。

“可惜还不会杀人。”

沈孤鸿握住刀柄。

“你叫什么?”

女子道:

“张寒汐已经说了我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

“张寒汐是张寒汐。”

“我是张寒汐的债。”

众人一怔。

女子却不再解释。

她再次扬鞭。

这一次,鞭子没有攻人。

九节鞭一节一节敲在石壁上。

左。

右。

上。

下。

最后一鞭落在门槛。

“咔。”

门槛裂开。

青衣棋客脸色一变。

“她在找局眼!”

张寒汐立即看了他一眼。

“终于有人看懂了。”

铁算盘沉声道:“张寒汐,你带她来做什么?”

“找路。”

“去哪里?”

张寒汐望向石门。

“北边。”

孟姓老人忽然道:

“北边没有路。”

“以前没有。”

张寒汐道。

“现在有了。”

她话音刚落,地下猛地震了一下。

九座石龛同时发出闷响。

那些药尸一个接一个倒下。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身体干裂之后,竟从里面露出一层薄薄的黑色药膜。

陆沉舟蹲下去看了一眼。

“不是尸。”

斐照问:“什么?”

“药壳。”

陆沉舟伸手揭下一小片。

“有人把药做成了皮。”

青衣棋客看着那九具倒下的身体,忽然道:

“不是有人把他们留在这里。”

陆沉舟抬头。

“他们本身就是局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最后一具药尸突然站了起来。

它已经没有完整的脸。

却抬起手,指向沈孤鸿。

“九……”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少一人。”

沈孤鸿走了一步。

宁照雪拉住他。

药尸又说:

“人齐……”

它胸口裂开。

一道白光从里面射出。

不是兵器。

是一卷极薄的石片。

石片落地,慢慢展开。

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九个圆点。

八个已经被黑色封住。

最后一个正亮着。

就在沈孤鸿脚下。

孟姓老人看了许久。

“九山。”

青衣棋客摇头。

“不是山。”

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圆点之间的细线慢慢划过去。

“是山脉之间的水路。”

陆沉舟看着其中一处。

“药王旧谷。”

“对。”

青衣棋客又指向另外几个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铁算盘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地方,他认得。

二十年前那场血案之后,有人失踪,有人死在路上,有些门派甚至因此衰败。

谁也没有想到,它们竟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

而那条线的尽头,正是药王旧谷。

“天门?”

沈孤鸿问。

青衣棋客摇头。

“还不能这么说。”

“那是什么?”

青衣棋客看着地图。

“现在还不知道。”

就在此时,宁照雪忽然抬起头。

她没有看地图。

而是看向石门。

“听。”

众人安静下来。

三声。

咚。

咚。

咚。

不是钟。

也不是石头撞击。

像有人隔着极厚的门,在里面敲。

白猿突然退了一步。

它的毛发微微竖起。

又是三声。

这一次,声音更近。

沈孤鸿握住刀柄。

门后的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青衣。

药箱。

步子不快。

斐照只看了一眼,便失声道:

“先生……”

陆沉舟猛地扣住他的肩膀。

“别喊。”

那人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过了许久,才缓缓侧过脸。

不是问药先生。

可也不像先前那些假人。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地方。

只有眼睛。

看向沈孤鸿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将药箱放在门边。

“别再往前。”

沈孤鸿问: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只是看了他一眼。

“二十年前,我已经说过一次。”

“可惜没人听。”

说完,他转身走进黑暗。

斐照想追。

陆沉舟死死拉住他。

药箱孤零零地留在门边。

上面刻着四个字。

——问药勿寻。

没有人动。

许久,陆沉舟才走过去。

他打开药箱。

里面没有药。

只有一把薄薄的药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归。”

正是沈孤鸿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一柄。

两柄刀。

一模一样。

连刀柄上的旧痕都一样。

陆沉舟脸色渐渐发白。

沈孤鸿却没有去拿。

他看着两把“归”刀,忽然明白过来。

问药先生当年留下的,不是一条路。

至少,不只是一条路。

他留下了两把刀。

一把给自己。

一把留在这里。

而这意味着二十年前,他已经知道,总有一天沈孤鸿会来到这里。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问药先生。

是那个少年。

“你终于知道了。”

沈孤鸿抬头。

“知道什么?”

黑暗里没有回答。

只有一点雪光从门缝里照进来。

雪光落在那幅九山地图上。

最后一条隐藏的线显现出来。

它没有向北。

而是向西。

穿过雪山。

穿过药王旧谷。

最终停在一个已经被江湖遗忘的名字上。

——昆仑。

孟姓老人盯着那两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张寒汐收起了油纸伞。

顾寒汐……不,那个持九节鞭的女子也终于收起了杀意。

铁算盘握着青铜牌。

牌背上的最后一点红光,正缓缓指向昆仑。

宁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琴。

只剩一根弦。

她轻轻抚过琴面。

“看来,我们走错的还不是这一扇门。”

沈孤鸿看着她。

“什么意思?”

宁照雪抬起眼。

“他们真正想让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

谷外忽然传来一声鹰鸣。

紧接着,又是一声。

远处雪山之上,数道黑影正在迅速接近。

铁算盘抬头。

“又有人来了。”

孟姓老人握紧锡杖。

“这一次,不是一个两个。”

青衣棋客收起地图。

“至少三路。”

沈孤鸿问:“知道是谁吗?”

青衣棋客看着雪线尽头。

“听兵器。”

众人静下来。

远处第一阵风里,有铁环相撞。

第二阵风里,是极细的铃声。

第三阵风里,没有任何声音。

可雪,却在逆着风往上走。

孟姓老人望着那片倒流的雪,神色第一次真正凝重。

“第三路最麻烦。”

“为什么?”

“因为会用这种遁术的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江湖上出现了。”

雪山之上,第三道黑影停住。

没有人看清他的脸。

只看见他抬起手。

整座山的风向,在这一刻悄悄改变。

药王旧谷的十三局。

才刚刚开始。

正是:

十三局里雪藏门,八方移位一线分;
太乙沉碑拳藏势,九节寒鞭断旧痕。
油伞一转山河换,棋客回眸认局根;
九山水脉连幽谷,一线西去入昆仑。
二十年前谁留药,今朝双刃照归魂;
莫言天门只一处,古路深深不见人。
风从雪上逆流起,三路江湖已近门;
若问谷中谁先至,十三奇局第一轮。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1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