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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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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6

第三十六章 昆仑门外

雪从黑暗深处落下来。

没有风,雪却一直在落。

沈孤鸿站在石门前,望着眼前这一片不知从何处延伸而来的雪原,一时没有迈步。

门外没有山壁,没有石室,也没有药王旧谷那些终年不散的药气。天地之间只有一片苍茫的白,远处立着一块残碑,碑旁站着一个人。

白衣,背着一只旧药箱。

那人背对众人,身形微微佝偻,像是在雪里等了很久。

沈孤鸿第一眼看见那只药箱,心便沉了下去。

他认得。

那种磨旧的皮角,那两道已经被岁月磨平的铜扣,还有箱底微微向左倾斜的形状,都与问药先生曾用过的药箱极像。

斐照却已经走了过来。

他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不是先生的。”

沈孤鸿没有问为什么。

斐照蹲下身,盯着药箱底部看了片刻,道:“先生的药箱右侧有一道裂痕,是早年被铁针打穿的,后来补过一次,补痕一直在。他从来不换。这只没有。”

陆沉舟也看了看,道:“药箱像是真的,里面的人未必是真的。”

这句话说完,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回雪中的白衣人身上。

宁照雪站在沈孤鸿身侧,轻声道:“他不是你师父。”

“我知道。”

沈孤鸿答得很慢。

不是因为认出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师父走路的样子。问药先生右脚落地总比左脚慢半拍,那是年轻时留下的旧伤,平日里看不出来,走得急了才会露出痕迹。眼前这个人站在雪里,脚下几乎没有重量,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青衣棋客没有看那个人,而是看向残碑。

“他不是在等我们。”

陆沉舟问:“你怎么知道?”

“若是在等人,应该站在路口。”

青衣棋客指了指残碑。

“他站在那里,是在等一个时辰。”

雪山老人走到残碑前,抬头望向头顶。

这里自然没有星。

可他看了片刻,仍然说道:“寅时。”

木尺老人皱眉。

“现在?”

“还差一炷香。”

雪山老人说完便不再开口。

霍沉碑、张寒汐、桑九也已经从石门后走出。三个人没有催促,也没有靠近那名白衣人,只站在后方看着雪原。

桑九手里的油纸伞没有撑开。

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脚下。

沈孤鸿注意到了这一点。

从进入旧谷开始,她便很少真正看一个人。她看墙角、看石缝、看脚下,看那些别人根本不会留意的地方。

此时她忽然向左走了一步。

只一步。

她脚尖刚刚落下,原本平整的雪地便陷进去一寸。

桑九没有低头,只把油纸伞横过来,用伞柄在地上轻轻一点。

雪面之下传出一声闷响。

“这里不能走。”

张寒汐问:“你看见什么了?”

“没有。”

桑九说。

“所以才不能走。”

她绕开那一处,又向前半步。

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发生。

沈孤鸿看着她的脚步,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走的不是直线。

每一步都像是在避开什么,可那些东西明明还藏在雪下,肉眼根本看不见。

桑九终于停住。

她抬头望着残碑。

“这地方的方位被动过。”

青衣棋客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确定。”

桑九将油纸伞的伞尖抵在雪上,画出一个很小的方圆。

“这里原本应该是坎位。”

她又向旁边移了一寸。

“现在成了艮。”

再移一寸。

“门位也变了。”

宁照雪看着她画出的三处位置,忽然明白过来。

“移宫换位。”

桑九没有回答。

但她看向宁照雪时,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真正的认真。

这是上古奇门留下的旧法。

不是江湖中那些拿九宫八卦做障眼法的把戏,而是以天地、山势、方位和人所处的位置相互借势。真正高明之处并不在于把石头变成门,也不在于凭空造出道路,而是让人走进一个地方以后,自己失去对方向的判断。

桑九所做的,正是其中最古老的一脉——移宫换位。

她并没有解释。

因为懂的人,自然已经懂了。

不懂的人,即使说上一百句,也未必能明白。

沈孤鸿看着她脚下那几个位置,忽然问:“二十年前也是这样?”

桑九摇头。

“二十年前没有人动这里。”

“那是谁动的?”

“现在的人。”

她抬起伞柄,轻轻敲了一下残碑。

“有人不想让后来的人按照原来的路走。”

这句话让雪山老人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桑九,没有说什么。

霍沉碑却道:“所以这不是昆仑门。”

沈孤鸿看他。

“你知道?”

“只知道名字。”

霍沉碑的声音很平静。

“二十年前进去的人,没有谁回来告诉我们里面究竟是什么。”

谢临渊站在最后,忽然开口:

“你父亲回来过。”

霍沉碑没有否认。

谢临渊的声音比雪还冷。

“你刚才说,进去的人没有回来。”

“我说的是没有回来告诉我们里面是什么。”

霍沉碑看着他。

“不是没有回来。”

谢临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父亲回来过?”

“回来过。”

“去了哪里?”

霍沉碑没有回答。

谢临渊向前一步,手中黑线已经无声滑出。

雪山老人忽然道:“收线。”

谢临渊没有动。

老人看着他。

“这里不是你父亲留下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若是想让你找到他,不会把线留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谢临渊怔了一下。

就在此时,桑九忽然撑开油纸伞。

伞面一转。

雪原上的方向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原本在左侧的残碑,竟像是向右移了一丈。

沈孤鸿猛地回头。

残碑仍在原处。

可刚才他明明看见它在左边。

宁照雪低声道:“不是碑动了。”

“是我们的位置变了。”

桑九道。

沈孤鸿看向脚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所有人的站位已经发生了变化。

霍沉碑在原本青衣棋客的位置。

青衣棋客到了陆沉舟旁边。

守山僧站到了雪山老人身后。

甚至宁照雪与沈孤鸿之间,也多了一道看不见的雪沟。

没有人察觉桑九是什么时候做到的。

桑九合起伞。

“旧法还没有失传。”

她说。

“只是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会用了。”

这一次,连青衣棋客都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重新归于平静的雪地,道:“你故意让我们走错?”

“不是。”

桑九看向他。

“我只是让你们知道,别人若想让你们走错,可以比我容易得多。”

这句话说完,石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众人同时转头。

那名白衣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身,只把背上的药箱取下来,放在残碑旁,然后退开三步。

沈孤鸿望着药箱。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陆沉舟先走过去,用银针挑开铜扣。

箱子里没有药。

只有三样东西。

一把旧药刀,一块青铜星片,还有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沈孤鸿看见那把药刀,脸色变了。

这是问药先生早年用过的刀。

不是如今那一把。

刀柄左侧有一道浅浅的缺口。

沈孤鸿记得师父说过,那是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咬出来的。

那一年,他只有六岁。

当时他还以为师父只是拿自己取笑。

如今他才知道,那道缺口真的存在。

沈孤鸿伸手将刀拿起来。

刀上没有血。

只有很淡的药香。

他没有说话。

宁照雪也没有问。

她知道有些东西,只有他自己认出来以后,才有意义。

沈孤鸿打开那张纸。

上面只有七个字:

不要进昆仑,先救活一个人。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更没有解释。

沈孤鸿看了很久。

“谁?”

雪中的白衣人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年轻人。

“你。”

沈孤鸿抬头。

白衣人道:“先活下来。”

说完,他转身走进雪里。

沈孤鸿下意识向前一步。

宁照雪没有拉他。

只是问:“你现在追过去,想问什么?”

“问我师父。”

“如果他不回答?”

“再问。”

“如果他说的是假的?”

沈孤鸿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冲出去。

过了很久,他才道:“那我记住。”

宁照雪看着他。

“记住什么?”

“记住他说过。”

沈孤鸿把药刀收起来。

“但不一定相信。”

宁照雪没有再说话。

雪山老人却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沈孤鸿第一次主动放弃一个近在眼前的答案。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终于开始明白,有些答案若来得太容易,反而最值得怀疑。

谢临渊此时已经走到残碑后方。

他没有追白衣人。

只把一根黑线插进雪里。

线入三寸,便碰到了硬物。

谢临渊猛然一扯。

雪层裂开,一块黑色石板露了出来。

石板上只有一道极细的刻痕。

那刻痕与他父亲惯用的傀线极为相似。

谢临渊的手停在半空。

石板下还有一行小字:

此路不通。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霍沉碑走过来。

“你父亲留下的?”

谢临渊摇头。

“不知道。”

“那就别把它当成他的。”

霍沉碑道。

谢临渊抬头看他。

“你知道什么?”

霍沉碑没有回答。

桑九却走到石板旁,用伞柄在地面轻轻一拨。

雪层向两边散开。

下面竟还有一道浅浅的九宫线。

她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这不是路标。”

“是什么?”

“局。”

桑九道。

“有人把你父亲的线刻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看见。”

谢临渊脸色阴沉。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来。”

桑九抬头看向他。

“也知道你一旦看见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就不会停。”

谢临渊沉默。

霍沉碑却忽然道:“所以你还要追吗?”

谢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把黑线收回袖中。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雪原震动起来。

残碑从中裂开。

雪层向两侧滑落,下面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旁立着九根残柱。

柱身上刻着古老的星名。

角、亢、氐、房、心、尾、箕。

东方苍龙七宿。

另外两根已经断裂,名字无从辨认。

雪山老人走到残柱前,手指轻轻抚过“心”字。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沈孤鸿问:“怎么了?”

老人没有回答。

宁照雪却已经看见青铜星片上的纹路。

她把星片放在石柱旁。

上面的星纹与“心”字恰好重合。

“荧惑。”

雪山老人抬头。

宁照雪道:“这里记录的不是星宿本身。”

她指着那枚星纹。

“是荧惑经过心宿的位置。”

雪山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琴律可以听山。”

宁照雪道。

“星位也可以记事。”

她看向那九根残柱。

“有人在二十年前记录了一次星位。”

青衣棋客走过来。

“为什么?”

“因为那一次星位很重要。”

雪山老人接道。

“重要到值得有人冒险把它刻下来。”

他望向远处。

“荧惑入心。”

沈孤鸿问:“意味着什么?”

雪山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白猿忽然从雪坡上跑了回来。

它没有看沈孤鸿,也没有去看药箱。

它站在残柱前,抬头望着夜空,连续拍了三下胸口。

咚。

咚。

咚。

雪山老人的脸色骤然变了。

“回去。”

沈孤鸿问:“现在?”

“现在。”

“为什么?”

雪山老人转身。

“因为这里已经有人动过了。”

他看了一眼那九根残柱。

“真正要找的东西,不在昆仑。”

众人都没有动。

老人继续道:

“在我们刚才离开的地方。”

沈孤鸿忽然明白过来。

从他们进入旧谷开始,所有线索都在把他们往更深处推。

九灯、九槽、五音、旧案、血壁、昆仑门,像是一层层被揭开的门。

可也许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是门后。

而是他们已经走过,却以为没有东西的地方。

宁照雪将青铜星片收起。

“回去。”

沈孤鸿点头。

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

他把旧药刀收入怀中,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雪原深处已经没有白衣人的影子。

只有一串脚印。

脚印走到半途便消失了。

消失的位置,恰好在一块没有任何文字的雪地上。

沈孤鸿看了一眼,没有追。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追一个人。

而是弄清楚,谁希望他追。

众人重新走向石门。

桑九最后一个离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雪原,忽然将油纸伞轻轻一转。

原本已经消失的脚印,竟在伞影掠过之后重新出现。

只有一双。

一直向北。

桑九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合上伞,转身离去。

而雪地尽头,那串脚印旁,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一行极浅的字。

不是用刀刻的。

像是有人用手指写下来的。

三柱已归其位。

桑九停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抹掉。

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算错了一步。

不是九宫。

不是八门。

甚至不是她熟悉的移宫换位。

有人在借上古奇门的法,把一座山当成棋盘。

而她方才所移动的,不过是别人早已算好的其中一格。

她第一次感觉到,这趟旧谷之行,也许从他们进入西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人在另一边看着他们。

桑九抬头。

雪仍在下。

她低声道:

“好大的局。”

说完,她跟了上去。

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重新踏入药王旧谷的那一刻,昆仑残柱下方,一块被冰封了二十年的石板正在缓慢裂开。

石板之后,藏着第三块星片。

而星片上,刻着一个所有人暂时都没有想到的名字。

——宁。

正是:

昆仑雪落旧门深,药箱真假认前尘;
一刀犹带师门痕,半纸偏教少年慎。
桑伞移宫山作局,张鞭守路气如云;
霍拳不言二十事,谢家旧线又牵魂。

九柱残星记荧惑,东方心宿照昆仑;
三根旧柱何方去,一局奇门算几人。
少年回首非因惧,先将真假放心中;
旧谷未完门又动,第三星片刻宁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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