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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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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4

第三十四章 血壁旧名

血光亮起之后,山腹里反而安静下来。

石壁上的名字一层层显现出来,像沉在岩石里的旧血被什么东西重新逼了出来。有些字还算完整,有些只剩半边,更多的地方则留下了被刀锋削过的痕迹。火光从旁边掠过,那些名字忽明忽暗,竟像二十年前死在这里的人隔着石壁望着后来者。

陆沉舟走近几步,却没有伸手。斐照已经蹲在石壁旁,正盯着一道裂缝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

“别碰。”

陆沉舟取出银针,在液体边缘轻轻一点。银针没有立刻变黑,只在针尖凝出一层极细的褐色药膜。他端详片刻,道:“不是新血,是药。”

“什么药?”沈孤鸿问。

“还认不全。苦参、石灰、松烟都有,另外还有一种东西,应该是用来保存药性的。年代太久,药性已经变了。”

斐照低声道:“二十年前的谷里,也有这种东西。”

陆沉舟抬眼看他:“你确定?”

“我闻过。”斐照顿了顿,“那时候谷里的药气很重,石缝里、木架下,到处都有这种味道。”

青衣棋客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血壁前,目光沿着那些名字缓缓移动,过了一会儿才道:“这些人不是同一天死的。”

霍沉碑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青衣棋客指着石壁左侧的一排名字:“这里被血浸过两次。”他又指向右边,“那边只有一次。血落下来的方向也不一样。”

他伸手在其中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上停了一下。

“有人回来过。”

铁算盘的目光微微一沉:“回来过?”

“这里不像一场厮杀之后留下的墓。”青衣棋客道,“更像是先死了一批人,后来又有人回来,把剩下的人重新杀了一遍。”

山腹里顿时静了下来。

谢临渊却忽然走到石壁前。他看见了一处已经模糊的刻痕,手指停在半空,没有碰下去。

“我父亲来过这里。”

铁算盘看向他:“你怎么确定?”

谢临渊从袖中取出一截发灰的黑线,递到众人眼前。

“这是他的。”

陆沉舟接过来看了一眼。黑线极细,却不是寻常丝线,韧性也异乎寻常。

“什么做的?”

“不是材料的问题。”谢临渊将黑线收回去,“是他自己做的。”

他望着血壁,声音很平静:“我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不用刀。他说,刀只能杀一个人,线却能让一群人自己走到该死的地方。”

霍沉碑冷笑道:“倒像是个心狠的人。”

“所以我才想知道他怎么死的。”

谢临渊抬起眼,神色第一次真正冷下来。

“如果真有人杀了他,我总要知道是谁。”

雪山老人一直站在后面,此时才开口:“你父亲不是死在第一场血战里。”

谢临渊猛地转身。

“你见过他?”

老人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见过他进山。”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谢临渊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说?”

雪山老人沉默片刻,道:“因为你问的是谁杀了他,而我知道的,只是他为什么来。”

“他为什么来?”

“找人。”

“找谁?”

老人望向药王旧谷更深处,没有回答。

沈孤鸿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问药先生。

二十年前,青衣棋客、陆沉舟和问药先生一同进入药王旧谷,后来青衣棋客与陆沉舟从旧路出来,问药先生却没有与他们一起出现。可他并没有死在谷中,后来又重新回到江湖,成为沈孤鸿的师父。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这段往事依旧像一根没有拔出的刺,谁碰到它,谁便会重新流血。

宁照雪没有看沈孤鸿,而是在看血壁上的那些名字。

“这里缺了一块。”

青衣棋客走过去。

血壁正中有一道明显不同的凹痕,像是曾经嵌着什么东西,后来被人硬生生取走。宁照雪伸手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第三下落下时,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

铮。

她停住,又敲了一次。

铮。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不是石头的声音。

是琴弦。

宁照雪闭上眼,静静听了片刻。

“六弦。”

陆沉舟看她。

“确定?”

“确定,而且有一弦已经断了。”

雪山老人看向她。

“和你的琴一样?”

宁照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琴,那根断弦至今还没有补上。她没有回答,只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很快在石壁的一处缝隙前停下。

“这张琴不是用来弹曲的。”

沈孤鸿问:“那是做什么?”

“听山。”

她把手掌贴在石壁上。

“有人把琴藏在这里,是为了听山腹里的声音。”

青衣棋客问:“二十年前?”

“应该更早。”

宁照雪轻轻拨动自己琴上仅剩的一根弦。

宫音落下,石壁深处没有回应。她又拨了一次,这次用了泛音,远处才传来一声极低的回响,像宫与角之间尚未定形的一点声音。

宁照雪的神色微微变了。

“这里有人试过一种古调。”

沈孤鸿问:“和《招魂引》有关?”

“不能确定。”她摇头,“但它不是为了招魂,至少不是我们现在理解的招魂。”

话音未落,山腹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

脚步不快,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却几乎相同,像有人正在丈量脚下的石路。

谢临渊的黑线悄无声息地散开,铁算盘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动。

脚步越来越近,一个穿旧布衣的老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身形不高,头发已经全白,手里握着一柄木尺。木尺不过一尺三寸,边缘磨得发亮,尺面却刻满细小的古字。

霍沉碑看了一眼:“天工门?”

老人笑了笑。

“你还认得。”

“天工门二十年前就没了。”

“门没了,手艺不会跟着死。”

老人走到血壁前,将木尺横放在掌心。他没有看霍沉碑,也没有看铁算盘,只盯着那些已经被岁月侵蚀的名字。

“你们终于找到这里了。”

铁算盘问:“你认识这些名字?”

“有些认识。”

“二十年前,你也在?”

老人摇头:“我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

“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死人了。”

他说得很平静。

“很多人。”

霍沉碑问:“多少?”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们江湖人喜欢数尸体,可尸体不会告诉你,他们为什么死。”

青衣棋客抬起了头。

老人走到一处残缺的名字前,用木尺轻轻刮去表面的药灰,下面露出一行极小的刻字。

入谷寻药。

再往下,还有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陆沉舟蹲下来,用银针将石缝里的灰尘一点点挑开,残字终于显出轮廓:

“寻药者,入。”

“问门者,止。”

“听琴者,慎。”

最后三个字只剩两笔。

宁照雪盯着那两笔看了很久。

“这里原来不止三个字。”

“是什么?”沈孤鸿问。

她摇头。

“不知道。”

她没有勉强去认,这反而让青衣棋客放心。古字到了这里,已经不是凭见过几卷古谱便能判断的东西。

雪山老人却一直看着最后那道残痕。

“我二十年前见过。”

所有人都转过头。

老人道:“那时这里还没有这么多名字。”

沈孤鸿问:“你看见了什么?”

雪山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

“谁?”

“问药。”

沈孤鸿的心骤然一紧。

“我师父?”

老人看着他:“那时候,他还不是你的师父。”

沈孤鸿没有说话。

“他从谷里出来的时候,身上有血。”

“他的?”

“不知道。”

“他受伤了吗?”

“受了。”

雪山老人望着血壁,声音渐渐低下来:“可他出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替自己治伤。”

沈孤鸿问:“那是什么?”

“找一个孩子。”

山腹里再次安静下来。

宁照雪的手指停在琴弦上,青衣棋客慢慢闭上眼,陆沉舟则低头看着手中的银针。许多年里,他们都没有真正向沈孤鸿说过那一天发生了什么,而雪山老人却让那段被所有人避开的往事露出了一角。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沈孤鸿终于问。

雪山老人看着他。

“因为当年没有一个人知道全部真相。”

这句话让青衣棋客睁开了眼。

“你知道什么?”

老人道:“我知道我看见的。”

“我知道我听见的。”

“至于谷里真正发生了什么,问药知道一部分,你们知道一部分,我也只知道一部分。”

他看向那片血壁。

“所以二十年过去了,这件事才一直没有真正结束。”

忽然,宁照雪抬起头。

“等等。”

她走到那尊残破的抚琴石像前。石像只有六弦,她的手指沿着琴腹缓缓摸过去,最后停在一处极细的凹槽里。

“这里有东西。”

陆沉舟用银针轻轻一挑,一枚薄如蝉翼的铜片从琴腹里滑了出来。

铜片上没有文字,只有五个极小的刻痕。

宫。

商。

角。

徵。

羽。

其中徵字的位置,被人刻断了一半。

宁照雪盯着铜片许久。

“这不是曲谱。”

青衣棋客问:“那是什么?”

她翻过铜片,露出背面一道极浅的弧痕,像月相,又像某种星位。

“有人用五音记过东西。”

“时间?”

宁照雪摇头。

“不是。”

雪山老人抬起眼。

“记天。”

宁照雪看向他。

老人没有再解释。

因为下一刻,白猿突然转身,望向来时的石道。

远处又传来脚步。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刀锋相碰的轻响、铁器拖过石面的声音、极细的铃声,还有一种沉闷的木击声,一下接着一下,从黑暗深处传来。

铁算盘的脸色沉了下来。

“有人跟来了。”

谢临渊的黑线再次无声铺开,桑九收起油纸伞,霍沉碑也握紧了拳头。

雪山老人却没有动。

他望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不是来找药的。”

沈孤鸿问:“那他们找什么?”

老人看向血壁。

“找人。”

血光忽然暗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血壁最下面露出了一道原本被血痕遮住的刻字。

只有一个字。

沈。

沈孤鸿站在那里,目光凝住。

宁照雪伸手按住琴弦。

“别追。”

沈孤鸿看她。

“为什么?”

“因为有人希望你追。”

她看着那一个“沈”字,声音很轻。

“而且他知道,你一定会追。”

山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琴响。

宫。

这一声比刚才清晰得多,仿佛就在黑暗另一端,有人隔着一面看不见的墙,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白猿抬起头。

雪山老人也抬起了眼。

两人同时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二十年前没有找到的东西,终于在二十年后重新发出了声音。

可它究竟是在召唤谁,没有人知道。

正是:

血壁重开旧姓名,药尘深处见刀痕;
二十年前人何在,一半生还一半沉。
青衣只看当年局,沉舟犹辨旧药根;
雪山观星知风雪,独守旧谷不问人。

断弦又闻宫一响,五音残刻认乾坤;
谢家旧线寻亡父,江湖诸客各怀心。
莫问血案谁先起,莫凭残字认前因;
若有人间寻旧路,且听深谷第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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