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三十章 无面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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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只开了一线。
门后的女子便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已经泛黄的白衣,衣角没有沾尘,也没有血迹。洞中的风从她身后吹来,衣袂却纹丝不动,仿佛那一边并不是同一座山腹。沈孤鸿握着陆沉舟给他的银针,没有向前,宁照雪也没有出声。
“孤鸿。”
女子又叫了一声。
声音低而温柔,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雪夜里呼唤走失多年的孩子。
沈孤鸿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记不起那张脸,却记得这声音。童年的记忆本就支离破碎,漫天的雪、白猿、白衣,还有一双抱过他的手,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那双手究竟属于谁,他始终想不起来。
陆沉舟忽然道:“别看她的眼睛。”
沈孤鸿侧过脸。
“为什么?”
“她没有眼睛。”
陆沉舟盯着那张光滑得没有五官的脸,声音很轻:“可她一直在看你。她真正要确认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会不会承认她。”
宁照雪听懂了,手指也从琴腹上慢慢移开。
门后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戒备,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你长大了。”
沈孤鸿心头一震。
这句话比“娘在这里”更让他不安。只有真正见过他年幼时模样的人,才会这么说。
他正欲开口,宁照雪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问。”
她望着石门后的女子,“我们还不知道她记得的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只慢慢抬起手。
她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却留着九道细细的痕迹,仿佛有人曾用极细的铁线将她缚住,又在皮肉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消退的印记。
雪山老人盯着那九道痕迹,神色第一次变得凝重。
“药王九脉。”
青衣棋客转过头。
“你认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二十年前,我在谷外见过一个女人。她的手上没有这些痕迹。”
“是不是她?”
“我不知道。”
老人摇头,“那时她有脸。”
石门后的女子像是没有听见他们说话,掌心忽然多了一粒黑红色的药丸。药丸不过拇指大小,表面没有寻常丹药的丹纹,只有一圈极细的白痕,像霜结在黑石上。
她伸出手。
“吃下去。”
“你会想起来。”
沈孤鸿没有接。
斐照却在陆沉舟身后变了脸色。
“这个东西……”
陆沉舟回头。
“你见过?”
斐照盯着那枚药丸,半晌才道:“药王旧谷残册里有一种药,叫返生丸。我只见过名字,先生从来不让我碰。”
陆沉舟看着那枚药丸,神色沉了下来。
“它不是让死人活过来。”
“那是什么?”
“让活人忘记自己已经死过。”
斐照怔住。
陆沉舟没有再解释。他曾见过太多药,也知道有些药的可怕并不在于毒死一个人,而在于改变一个人活着的方式。
女子慢慢收回手。
“他当年也是这样。”
沈孤鸿抬眼。
“谁?”
“问药。”
青衣棋客的手指停在袖中。
陆沉舟却盯着她:“你认识问药先生?”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认识我。”
“你认识他?”
“认识。”
陆沉舟道:“二十年前?”
“很久以前。”
这四个字让青衣棋客抬起了头。
“很久以前,是多久?”
女子没有回答,只轻轻说了一句:
“你们总把时间看得太近。”
青衣棋客没有再追问。
雪山老人却忽然转过身。
“有人来了。”
很远的石道里,传来脚步声。
最先入耳的是一声沉闷的金属轻响,像乌黑的杖头敲过岩石,随后又有衣袂掠过石壁的声音。七个人的脚步从远处逐渐清晰,有轻有重,却没有一个慌乱,显然已经避过了前面的机关。
沈孤鸿认出了其中一道脚步声。
那人走路时右脚略沉,每一步落地都极稳,像是脚下早有一方棋盘。
火光很快从石道尽头出现。
铁算盘带着那七个人走了出来。
他们比先前狼狈了一些,衣袖上留下了机关划开的口子,其中一人的肩头还沾着暗黑色血迹,但七人仍保持着完整的阵势。持黑杖的人走在最前,乌沉沉的杖头不时碰到地面;西蜀叶家出身的那人袖口微垂,里面隐约露着两枚细长的音针。
铁算盘看见石门后的白衣女子,脚步停了下来。
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
“原来还在。”
女子没有看他。
铁算盘取出那枚刻着“衡”字的青铜牌。
铜牌刚一出现,石门上的九道药痕便同时亮了一瞬。
宁照雪立即察觉到了变化。
“它在应这块牌子。”
铁算盘笑了一下。
“宁姑娘果然听得出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
铁算盘没有回答,只将铜牌收回袖中。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江湖上这句话虽俗,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沈孤鸿看着他。
“你来这里找什么?”
铁算盘沉默片刻,道:“门。”
“天门?”
“不。”
他摇头。
“药王旧谷的门。”
这句话让陆沉舟抬起了眼睛。
铁算盘看向那九座石龛。
“二十年前,进谷的人都以为自己在找仙丹、神功和宝藏。有人相信谷中藏着长生之药,有人说那里留着上古武学,还有人说药王得到了不属于人间的东西。于是佛门、道门、世家、魔教,还有各路散修都往里面赶,最后谁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因为真正值得争的东西,从来没有摆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
沈孤鸿问:“那是什么?”
铁算盘看向石门。
“一个人。”
洞中骤然安静。
“一个本来不该活下来的人。”
这句话刚落,石龛中便传来一声骨响。
咔。
九名药尸同时抬起头。
方才倒下的几具竟重新站了起来。他们没有扑向任何人,只是一具接一具地走到石门前,随后缓缓跪下。
铁算盘脸色微变。
“不是她。”
黑杖客低声问:“什么?”
铁算盘盯着那名白衣女子。
“她不是当年那个人。”
雪山老人道:“你见过?”
铁算盘没有回答。
白衣女子却第一次转过脸来。
没有五官。
没有表情。
可铁算盘却像被什么东西逼退了一步。
那一瞬间,沈孤鸿忽然明白,铁算盘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
女子抬起手。
九名药尸立即向两旁退开。
石门后的真正通道终于露了出来。
那里没有金银宝藏,也没有堆积如山的药材,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名字,有的已经风化得只剩半个字,有的仍清晰可辨。火光照过去,密密麻麻的一片,像许多人在漫长岁月里陆续走进这里,又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死亡之外。
青衣棋客走近几步。
陆沉舟也随之过去。
他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脚步却忽然停住。
石壁上有三个字。
陆沉舟。
火折子的光微微晃动。
陆沉舟伸手摸过那三个字,指腹从古旧的刀痕上缓缓滑过。
“这不可能。”
青衣棋客看着他。
“怎么?”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二十年前,我确实进过药王旧谷,可我从没来过这里。”
沈孤鸿望着石壁。
那三个字刻得很深,刀痕已经被岁月磨圆,绝不是近年留下的。
青衣棋客沉默了很久。
“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就知道我们会走到这里?”
陆沉舟摇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知道的恐怕不只是我们的名字。”
铁算盘站在后面,声音低了下来。
“所以药王旧谷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藏着什么。”
他望向那条黑暗的石阶。
“而是有人早在二十年前,就知道你们会回来。”
宁照雪忽然拨动了一根琴弦。
琴弦只剩下六根。
声音并不完整,却仍清清楚楚地传进石阶深处。
宫。
片刻之后,下面传来回应。
不是宫。
也不是商、角、徵、羽。
那是一声极低的女子叹息。
宁照雪的手停在琴面上。
“它在等人。”
沈孤鸿问:“等谁?”
宁照雪看向石阶尽头。
“也许不是等我们。”
就在这时,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缓缓转过身。
随后,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孤鸿。”
这一次,声音不在石门之后。
而是在石阶尽头。
“下来。”
沈孤鸿没有动。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低低说道:
“你会知道,你母亲为什么没有死。”
宁照雪脸色骤然变了。
雪山老人抬头看向洞顶。
石缝深处不知何时透进了一点微弱的星光。
那颗星的位置,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老人握紧木杖,目光沉沉。
“荧惑又动了。”
没有人回答。
第八条石链已经断裂。
剩下的最后一条,在黑暗里缓缓绷紧。
石阶尽头,那一点微光忽明忽暗,像有一双眼睛正在等待。
沈孤鸿低头看了看掌中的银针。
针尖上的血已经凝成一粒极小的红珠。
他忽然想起问药先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药不是给人吃的,有些路也不是给人走的。
真正要命的,是你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时候,偏偏有人在前面等着你。
他抬起头。
宁照雪站在身边,琴弦断了一根;陆沉舟握着银针,神色凝重;守山僧手扶锡杖;雪山老人望着那一点不合时宜的星光;青衣棋客则盯着石壁上自己的旧痕。
没有人知道石阶下面有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二十年前那场没有结束的旧局,已经在这里等了他们二十年。
而现在,最后一条石链也开始发出细微的裂声。
正是:
白衣无面认孤鸿,旧谷重门隔死生;
二十年前留名字,一笔一划见前因。
丹霞遗客寻仙药,江湖诸派葬幽冥;
谁知药王藏何物,竟有人间未死人。
沉舟石上惊旧刻,青衣局外辨前尘;
断弦一响宫音远,星移暗处有谁听。
莫信白衣言是母,莫凭故字认亲身;
第九链边风将起,谷深更有后来人。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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