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三章 人间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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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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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鸿下山那日,山中积雪尚未消尽。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漫过来,将远处的峰峦染成淡淡的金色。山风吹过松林,积雪簌簌而落,山涧里的冰层也已开裂,清水沿着石隙流淌,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
他背着一只半旧的包袱,腰间悬着问药先生赠予的短剑。剑鞘没有纹饰,剑柄也磨损得厉害,若混在寻常行旅之中,实在不起眼。可沈孤鸿知道,这柄剑与自己从前见过的任何兵刃都不同。它曾在黑衣人的剑锋下发出心跳般的声响,而那一夜发生的种种,至今仍像一场未醒的梦,时时在他脑海中浮现。
问药先生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酒葫芦,仍是一副懒散模样。他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些许药渍,腰间除了酒葫芦,便是一只装满瓶瓶罐罐的旧药囊。若非亲眼见过他以两指夹住剑锋、以一字止住杀机,沈孤鸿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老人,竟有着深不可测的本事。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沈孤鸿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我们此番下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白鹿渡。”
“那里有什么?”
“有酒,有人,有故事。”
“还有呢?”
问药先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少。既然知道有酒有故事,还怕少了什么不成?”
沈孤鸿道:“先生既然不肯说,我便不问了。”
“这才像话。”问药先生喝了一口酒,“不过有件事,你倒该记住。江湖上的人,十个有九个喜欢把不知道的事说得头头是道,剩下那个,往往才是真正知道些什么的人。日后遇见这种人,千万别急着信他,更别急着与他争辩。”
沈孤鸿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先生呢?”
“我?”问药先生笑了起来,“我自然是那个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肯告诉你的人。”
沈孤鸿也笑了。
他已经习惯了先生的说话方式。问药先生看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实则极少说无用的话;有时一句玩笑,细想起来,却比旁人的千言万语更值得琢磨。
山路渐渐平缓,前方出现一条通往山外的官道。道上车马往来,商贩挑担,旅人骑驴,偶尔还有佩刀负剑的江湖客从身旁经过。沈孤鸿站在路边看了许久,才发觉自己过去十六年所见的天地,竟只是这人间极小的一角。
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去处。有人为生计奔波,有人为名利争斗,也有人背负着旁人无法知晓的秘密,独自走在漫长的路上。
“先生,”沈孤鸿忽然问,“江湖究竟是什么?”
问药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过了片刻,才道:“年轻时,我以为江湖是刀剑,是恩怨,是快意恩仇。后来见过的人多了,才知道有人为了一口饭可以杀人,有人为了一个诺言可以赴死,也有人明明手握天下至宝,却宁愿做个无人知晓的郎中。”
他转过头,看着沈孤鸿。
“江湖是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走进江湖以后,还能不能认得自己。”
沈孤鸿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又走了一程,问药先生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沈孤鸿正觉奇怪,先生的手指已搭上他的腕脉。
“先生,怎么了?”
“没什么,看看你这几日睡得好不好。”
问药先生两指按在脉门上,神情渐渐凝重。沈孤鸿的脉象与常人不同,平日里虽平和绵长,却总有一缕极细微的气息藏在脉底,时隐时现,像深水之下有东西在缓缓呼吸。那气息并不伤身,却也绝非寻常人的血脉所能生出。
问药先生曾为他诊过无数次脉,每一次都像是在确认某件早已知道、却始终不愿承认的事。
“先生,我的身体有什么不妥吗?”
“你身体好得很。”问药先生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松,“就是心思太重。少年人应该多吃饭,少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否则还没等长大,头发倒先白了。”
沈孤鸿看着他,知道这又是敷衍,却没有追问。
他自幼便知道自己与旁人有些不同。小时候,山中百鸟见了他并不惊飞,受伤的野兽也常会伏在他身边;有一回他高烧不退,昏睡了整整三日,醒来时窗外的枯树竟一夜开花。更奇怪的是,每逢月圆之夜,他胸前那块自出生便佩戴的白玉总会微微发热,仿佛有一颗看不见的心脏在玉中跳动。
这些事,问药先生从未解释过。
沈孤鸿也曾问过自己的身世,先生只说了一句话:“你父亲是个不该被世人记住的人。”
那时他尚且年幼,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如今想来,先生每次谈及他的父母,眼中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悯,仿佛那不是一段已经过去的往事,而是一场尚未结束的灾难。
两人行至一处山坳时,路边有个卖药的老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捆草药。老人脸色青白,呼吸急促,手边的药篓翻倒在地,几株晒干的草药散落出来。
沈孤鸿快步上前,蹲下身替他诊脉。问药先生没有阻拦,只在一旁看着。
“老人家,你是不是胸口发闷,四肢发冷?”
老人勉强点头。
沈孤鸿翻看了他的舌苔,又闻了闻药篓中散出的气味,眉头微皱:“你采的这几味药里,有一味乌头。若炮制不当,服下之后便会麻痹四肢,严重时连心脉也会受损。”
老人听得脸色大变:“我昨日才煎了一服……”
“难怪。”沈孤鸿从包袱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又让老人饮了几口温水,随后取出银针,在他手腕与胸前几处穴位轻轻刺下。
问药先生这才走近,扫了一眼那几株草药,淡淡道:“乌头有毒,附子亦有毒,药性虽烈,善用者可以救人,误用者却能催命。世人常说药分良毒,却不知真正的良医,先要懂得如何与毒相处。”
他说着,伸手替老人按了按脉,确认毒性已渐渐缓解,才将银针收起。
老人连声道谢,问药先生摆摆手,连姓名也不肯留下,只催着他赶紧回家休养。
沈孤鸿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轻声道:“先生,你方才为何不先出手?”
“你不是已经救了他么?”
“可我怕自己判断有误。”
“怕判断有误是好事,怕到不敢下手便不好了。”问药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医者手中一针一药,救得了人,也可能害了人。习医之人最忌自以为是,尤其是觉得自己天赋异禀的时候。”
沈孤鸿心中一动。
先生这句话,似乎不仅仅是在说医术。
午后,两人终于望见了白鹿渡。
那是一座依江而建的小镇,水陆交汇,商船云集。江面宽阔,远处帆影如云,岸边的酒旗迎风招展,街市上人声鼎沸,既有南来北往的客商,也有佩刀负剑的江湖人物。镇子虽不大,却因水运兴盛而颇有几分繁华。
镇口立着一块古老的石碑,上刻“白鹿渡”三个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沈孤鸿经过石碑时,胸前的白玉忽然微微一热。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那热意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他以为只是错觉。
问药先生却已走出数丈,察觉他没有跟上,回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沈孤鸿抬头时,目光落在石碑底部,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深处隐约透出暗红色,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可他再看时,那颜色竟又淡了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问药先生走回来,仔细看了石碑片刻,伸手在碑面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些许暗红色的粉末。他将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神色微变,随即从药囊中取出一方白布,将指尖擦净。
“先生,那是什么?”
“朱砂。”
“朱砂为何会渗进石头里?”
“有些东西,原本就不该留在石头上。”
问药先生说完,便不再多言。
沈孤鸿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痕已经消失在斑驳的石纹之中。
镇上最热闹的地方,是临江的悦来酒楼。
两人进去时,楼下已坐满了客商,楼上则多是江湖中人。酒香、菜香与人声混在一起,倒让沈孤鸿生出几分久违的亲切感。
问药先生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面和一壶酒。面刚端上来,邻桌便有人谈起近日发生的几桩命案。
“青州城外又死了七个人,听说连仵作都不敢验尸。”
“这算什么?江南那边前些日子一夜之间死了三十六口,连家中的鸡犬都没能活下来。”
“莫非是仇杀?”
“若是仇杀,倒也罢了。可那些人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个个睁着眼睛,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有人嗤笑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邪门事?依我看,不过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
先前说话的汉子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最邪门的还不是这个。听说那些死者,全都没有影子。”
酒楼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沈孤鸿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他想起山中那个无影的黑衣人,想起剑锋下那一声仿佛来自幽冥的心跳,胸前的白玉也在此时隐隐发热。
问药先生仍在低头吃面,神色如常,只是端碗的手停顿了一瞬。
沈孤鸿刚要开口,酒楼门口便走进来一个青衣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修长,面容清秀,腰间悬着一柄没有剑穗的长剑。他进门后并未四处张望,只径直走到柜台前,要了一间上房。
掌柜抬头看见他,脸色骤然发白,手里的算盘珠子也掉了下来。
“客……客官,您不是昨天已经住进来了吗?”
青衣人淡淡道:“你认错人了。”
掌柜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住了心神,低下头道:“是小的认错了。”
青衣人转身上楼,步履从容,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沈孤鸿望着他的背影,只觉此人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幕,身形轮廓清晰,气息却难以捕捉。
“先生,那个人……”
“吃面。”
问药先生打断了他。
沈孤鸿低下头,却发现先生碗里的面一口未动。他顺着先生的目光看去,青衣人经过楼梯转角时,脚下的影子似乎短了一截,随即便消失在昏暗之中。
黄昏时分,酒楼后巷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黑衣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胸口已被鲜血浸透。他撞翻了两张桌子,踉跄几步,终于倒在酒楼中央。几个胆大的江湖客拔刀上前,问他究竟遭了谁的毒手。
黑衣人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沫。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盯着楼梯口,眼中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
“来了……”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他来了……”
话音未落,酒楼里的灯火齐齐暗了一瞬。待灯光重新亮起,黑衣人已然僵直,气息全无。
众人乱作一团,有人探过他的鼻息,惊呼道:“死了!”
沈孤鸿起身欲上前查看,却被问药先生一把按住肩膀。
“别碰他。”
“先生,他还有救吗?”
问药先生没有回答,只蹲下身,隔着衣袖观察黑衣人的胸口,又以两指轻按其颈侧。片刻之后,他眉头紧锁,低声道:“气绝于顷刻,脉息却不像是被外力截断,倒像是心神先一步枯竭,五脏随之失守。”
“是中毒?”
“若是寻常毒物,必有迹可循。此人面色虽青,唇舌却无毒斑,瞳孔也未见异常。更奇怪的是,他死前分明惊惧至极,心脉却没有半分骤乱之象。”
问药先生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黑衣人的袖口。那里露出半张血色纸片,纸片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细的白线,弯弯曲曲,像一条被人从中截断的道路。
他伸手取出纸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沈孤鸿从未见先生如此失态。
“先生,你认得这东西?”
问药先生将纸片收进袖中,缓缓站起身。
“认得。”
“那它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死人留下的信。”
“死人如何写信?”
问药先生看着他,许久才道:“有些人死了,未必便是真的死了;有些人活着,也未必还在人间。”
沈孤鸿听得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第一章中顾长生死而复生时所说的那两个字——天门。
而问药先生曾经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不该被世人记住的人。
这两句话之间,似乎隔着一段无人敢说破的往事。
夜幕降临后,白鹿渡起了雾。
雾来得很快,先是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气,随后沿着街巷漫延,顷刻间便吞没了整座小镇。奇怪的是,镇上的人似乎早已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店铺纷纷落闩,行人匆匆归家,连渡口的船夫也收起了缆绳,任由空船在江面上轻轻摇荡。
沈孤鸿站在客栈窗前,望着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街道,忍不住问道:“先生,镇上的人为何都不敢出门?”
问药先生坐在桌旁,正将几味药材放入一只小铜炉中。炉火很弱,药香却渐渐弥漫开来,其中有一股苦涩的气味,像是黄连,又夹杂着几分沈孤鸿从未闻过的异香。
“因为他们知道,今晚有客人要来。”
“什么客人?”
问药先生没有回答,只将一枚药丸递给他。
“含在舌下,不要咽。”
沈孤鸿接过药丸,闻到一股淡淡的辛香,入口微苦,随后舌根泛起一丝清凉。他知道先生不会无故让自己服药,便没有多问,只将药丸含住。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振翅声。
一只黑色飞蛾停在窗棂上,翅膀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形状像一朵尚未盛开的花。沈孤鸿伸手去碰,飞蛾却在指尖触及之前化作一缕黑烟,烟散之后,一张血色纸片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纸片上只有四个字:
故人来访。
沈孤鸿抬头望向问药先生。
先生的脸色已经变了。
“把它放下。”
“先生,这究竟是谁送来的?”
“我叫你放下。”
问药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沈孤鸿从未听过的严厉。沈孤鸿依言松手,纸片落在桌上,边缘竟自行卷曲起来,仿佛有火在无形中灼烧。
问药先生取出一只空药瓶,将纸片收入其中,随即封住瓶口。他做这一切时,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只是额角不知何时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孤鸿看着他,忽然问道:“先生,这个故人,是不是与我的身世有关?”
问药先生的动作停住了。
窗外的雾气无声涌动,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
铛——
第一声钟响落下时,客栈里的灯火暗了一盏。
第二声钟响,街上的灯火又灭了一片。
沈孤鸿站在窗前,只觉胸口的白玉越来越热,仿佛有一团沉睡多年的火正在玉中苏醒。那热意沿着胸膛缓缓蔓延,竟与他出生那夜的情形隐隐重合。
那一夜,母亲曾在昏迷中听见九声钟响。
山中本无钟楼,四野寂静,偏偏那钟声穿过风雪,响彻天地。有人说那是天降祥瑞,也有人说那是大凶之兆。后来,所有知情之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唯有问药先生在沈孤鸿年幼时,曾无意间说过一句:
“你出生那晚,世上有一扇门,曾经开过。”
沈孤鸿当时不懂,如今却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第三声钟响。
第四声。
第五声。
每一声钟响,白鹿渡便暗下一分。待第九声响起,整座小镇已陷入彻底的黑暗,连江面上的水声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沈孤鸿低头看向地面。
月光透过窗棂,照出他脚边的影子。那影子原本安静地伏在地上,此刻却像是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缓缓直起身来,朝着窗外的浓雾转过身去。
随后,它跪了下去。
沈孤鸿浑身一震。
他想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胸前的白玉灼热得几乎要将衣襟烧穿。与此同时,街巷深处传来无数细微的声响,像是成千上万的人同时俯身叩拜。可整座白鹿渡明明空无一人,所有的店门都紧闭着,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
问药先生一把抓住沈孤鸿的手腕,指尖在他脉门上轻轻一点。
一股温和却极其坚韧的气息沿着经脉涌入,胸前的灼热终于稍稍退去。
“孤鸿,听着。”问药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无论待会儿看见什么,都不要开门,也不要应声。若有人叫你的名字,便当作没有听见。”
沈孤鸿看着先生,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总是谈笑风生、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的老人,眼中竟藏着如此深重的忧虑。
“先生,外面究竟是什么?”
问药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
浓雾深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走来。那人没有脚步声,身形也看不真切,唯有一把血红色的伞,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伞面上绣着一朵尚未盛开的花。
沈孤鸿忽然觉得那花有些熟悉,似乎曾在一个遥远的梦里见过,又似乎藏在自己出生那夜的某段记忆之中。
那人走到客栈门前,停了下来。
门外没有敲门声。
只有一个温和得近乎慈祥的声音,隔着门板缓缓响起:
“问药,好久不见。”
问药先生手中的酒葫芦,终于落在了地上。
门外之人,又道:
“你藏了十六年的人,也该还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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