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二十一章 归刀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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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箱落在雪里,没有再动。
沈孤鸿站在裂开的雪坡前,盯着那柄刀。刀身只有三寸多长,薄得像一片秋叶,刀柄乌黑,末端缠着已经发白的旧线。这是问药先生用了很多年的药刀,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师父替人剖取箭头、挑出毒刺时用过它,甚至有一次他自己手掌被碎瓷划开,也是问药先生拿这柄刀替他清理伤口。刀背上的缺口一直没有修过,问药先生曾笑着说:“刀有缺口,才知道自己曾经救过谁。”
如今,那道缺口还在,可刀旁没有人。
雪地上没有血迹,也没有拖行的痕迹,仿佛这只药箱原本就应该出现在这里。
沈孤鸿弯腰伸手,雪山老人却忽然道:“别碰。”
沈孤鸿停下来,抬眼看他。
老人走近几步,蹲在药箱旁,用木杖轻轻拨开积雪。药箱底下露出一条极细的黑线,像烧焦的蚕丝,从箱底一直延伸向雪坡下方,最后没入一块灰白色的岩石缝隙。
青衣棋客也蹲了下来,伸手在黑线上轻轻一捻。
“不是绳。”
陆沉舟道:“也不是头发。”
老人道:“药线。”
他用木杖挑起一点黑色粉末,放到鼻端闻了闻,说道:“旧时药师入深山采药,怕迷路,会把药粉、炭末和兽胶搓成细线,沿路留下。雪一覆盖,肉眼很难看见,可药香会留很久。”
陆沉舟皱眉:“这种法子已经失传了。”
“所以才有人还在用。”
老人说得平淡,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条黑线上。
沈孤鸿顺着药线望去,只见它一路向上,最后钻进雪峰裂开的缝隙。那道裂缝比刚才更深,里面透出极淡的红光,像积雪下面藏着一炉没有熄灭的炭火。
守山僧走过去,将锡杖探入裂缝。
杖尖下沉许久,竟没有触到底。他收回锡杖时,杖头已经凝了一层薄霜。
“下面是空的。”
青衣棋客摇头:“不是空。”
他看着锡杖上的霜,声音很低:“有风。”
老人点了点头。
“地下有路。”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到裂缝下面。片刻后,沈孤鸿发现雪层正在缓慢塌陷,便蹲下来用手扒开积雪。雪下果然露出半截石阶,阶面古旧,石质却与他们在药王旧谷见过的石门十分相似。
最让陆沉舟和青衣棋客变色的是,石阶上同样有九道浅浅的刻痕。
陆沉舟低声道:“二十年前没有这条路。”
青衣棋客点头:“我记得很清楚。”
“你们确定?”
“我们那一年走过这里。”
老人忽然转过头。
“二十年前,你们进药王旧谷的时候,带了几个人?”
陆沉舟没有立即回答。
青衣棋客看着雪峰,过了片刻才道:“三个。”
“出来几个?”
“两个人。”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第三个人叫什么?”
青衣棋客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沉舟替他说道:“他不肯留下名字。”
老人抬起眼睛。
“没有名字?”
“他说如果回不来,名字留着也没有用。”
老人听完,只是轻轻点头。
“他回来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怔住。
沈孤鸿立即问:“谁?”
老人没有回答,从怀里取出一块已经发黄的旧布。布边缝着一圈极细的青线,针脚细密得近乎看不见。
青衣棋客看见那块布,脸色骤然变了。
他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五指便慢慢收紧。
陆沉舟问:“是他的?”
青衣棋客点头。
“谢无衡的。”
老人却道:“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青衣棋客猛然抬头。
老人没有解释,只把那块布递回去,目光重新落到雪峰裂缝。
“二十年前没回来的人,二十年后回来的人,和你师父留下的这柄刀,未必是三件事。”
沈孤鸿听得心里发沉。
他想追问,老人却已经走到裂缝前,用木杖在石阶上轻轻敲了一下。
空响从下面传回来。
“你师父进去以后,就没有出来。”
沈孤鸿盯着他。
“你亲眼看见的?”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很久才说道:“因为他进去以前,把一件东西交给了我。”
“什么东西?”
老人看向沈孤鸿。
“不是药。”
“也不是刀。”
他说完便不再解释。
沈孤鸿心里越来越沉。
自从问药先生失踪之后,所有人似乎都只肯告诉他半句话。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师父,却又在真正接近答案的时候突然断掉,像有人故意把一条完整的路拆成了许多段,分别藏在不同的人手里。
宁照雪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沈孤鸿看着裂缝。
“进去。”
“然后?”
“找师父。”
宁照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里面不是他呢?”
沈孤鸿没有说话。
“如果里面有一个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说话也和他一样,甚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情,你会跟他走吗?”
沈孤鸿抬起眼睛。
宁照雪神色平静。
“不会。”
宁照雪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再说。
雪山老人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快,随后便转身走回古寺。
众人跟了进去。
殿中九盏灯仍在燃着。
青衣棋客刚走到棋盘旁,忽然停住了。
“有人动过。”
陆沉舟走过去:“什么时候?”
“就在我们离开以后。”
青衣棋客伸手摸了一下石盘,指腹上没有沾灰。
“动它的人,手上很干净。”
老人站在佛像前,抬头看着破损的屋顶。雪云正在散去,夜空一点一点露出来,北方已经有星光穿过云隙。
“今天是什么日子?”
陆沉舟答道:“冬月初七。”
老人摇头。
“我问的是天上的日子。”
他走到殿外,仰头望了很久。雪山上空气清冽,星辰比山下明亮许多,北斗七星渐渐从云层后显出轮廓。
老人用木杖指着北方。
“斗柄指艮。”
青衣棋客抬头看了一阵,道:“北斗。”
“嗯。”
老人道:“古人看斗柄,是看节令,不只是看吉凶。斗柄转一分,山中的气候便会跟着变一分。可今晚不一样。”
陆沉舟问:“哪里不一样?”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只沿着星空一点一点看过去。
“岁星偏了。”
“木星?”
老人点头。
“太白在西,荧惑的位置也不对。紫微垣旁边的星云正在散,可角宿却像被什么遮住了一样。”
沈孤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虽然看不懂那些星宿的位置,却隐约感觉到老人看的并不是星辰本身,而是在看星与星之间的关系。
老人忽然说道:“我看星四十七年,从没见过今晚这样的天。”
青衣棋客问:“究竟是什么?”
老人把木杖收回来。
“天门在动。”
沈孤鸿问:“天门在哪里?”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问的是门。”
“我说的是天。”
他伸手指向天空。
“若真有天门,谁告诉你它只是一扇门?”
这句话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风。
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同时撞在屋瓦上。
众人回头。
山门外,一片雪墙正在缓缓逼近。
宁照雪拔剑,守山僧横锡在身前,陆沉舟的银针已经扣在指间。
老人却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他伸手抓了一把雪。
雪在他掌中慢慢被揉紧。
沈孤鸿看着那团雪,不知为什么,竟觉得老人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像雪。
老人五指一松。
一粒雪丸破空而去。
“嗤”的一声轻响,从雪墙里传来。
一个黑衣人猛地翻出,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还未等他站稳,第二粒雪丸已经到了。
黑衣人抬刀格挡。
“当!”
刀身竟被一粒雪打得向后一弯。
沈孤鸿眼神一凝。
老人手里的雪丸并不大,甚至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它飞出去时却快得惊人,落在刀上时更像一枚铁丸。
第三粒已经封住黑衣人的左肩,第四粒落在他脚边,第五粒擦过耳侧,逼得那人连退数步。
老人始终没有追,只是不停地从地上捏雪。
他每一次出手都很轻,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可黑衣人能够落脚的地方却越来越少,仿佛脚下的每一寸雪地都已经被老人算过。
青衣棋客看了片刻,低声道:“他在封路。”
老人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雪山的路,本来就只有那么几条。”
黑衣人忽然暴起,刀锋直取老人咽喉。
老人却在刀锋临身的一瞬间侧身让开,随后抓起一把雪扬出去。
雪雾扑面而散。
黑衣人的脚下一沉,竟同时踩进七个浅坑,身体被迫偏向一侧。
老人木杖随即点出,正中他的胸口。
“退。”
一声低喝。
黑衣人倒飞出去,撞进雪里。
老人没有追。
那人挣扎着爬起,转眼便融进风雪,再也看不见。
宁照雪正要追,老人却道:“别去。”
她停下来。
“他来做什么?”
老人望着雪中的脚印。
“看灯。”
众人回头。
九盏灯还在。
可青衣棋客忽然变了脸色。
“少了一盏。”
沈孤鸿愣住。
明明九盏灯都在。
青衣棋客指向最右边。
“那一盏不是灯。”
众人走近。
灯架上确实有一团灯影,可那团影子与其他灯影不同,它没有灯身,也没有灯火,只是一片淡淡的光,仿佛有人把一盏并不存在的灯投在了那里。
老人看着那团影子。
“他想知道九灯如今亮了几盏。”
沈孤鸿问:“谁?”
老人没有回答。
片刻后才说道:“知道九灯旧法的人不多。”
“问药先生?”
“也可能是认识他的人。”
这句话让沈孤鸿心里一沉。
老人走到佛像前,从石台下取出一块黑石。
石面上有九个极浅的小点。
青衣棋客看见黑石,脸色又变了。
老人说道:“这是九宿。”
青衣棋客皱眉。
“不是九劫?”
“九劫是人间的说法。”
老人用木杖轻轻点了一下黑石。
“古人观天,看的是宿、次、辰、度。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各有其位。可这块石头上,多出来两点。”
“门与劫。”
沈孤鸿心中微震。
老人把黑石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沈孤鸿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问药先生的字。
只有六个字。
——不要信天上的我。
他伸手想拿,老人却将黑石压住。
“先别碰。”
“为什么?”
“字还没写完。”
众人怔住。
就在灯火照不到的石面上,一点水痕缓缓渗出。
像墨从石头内部透出来。
一笔。
又一笔。
最后形成四个字。
——药王旧谷。
陆沉舟脸色苍白。
青衣棋客闭上眼睛,似乎终于确认了某件不愿面对的事情。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猿啸。
白猿站在后山雪坡上。
它没有看众人,而是死死望着雪峰裂缝。
随后,它抬起双臂,重重拍了三下胸口。
砰。
砰。
砰。
裂缝深处竟也传来三声回应。
砰。
砰。
砰。
白猿猛地冲向裂缝。
“白猿!”
沈孤鸿追了过去。
宁照雪紧随其后。
可老人却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沈孤鸿回头:“它会死!”
老人摇头。
“它不是进去送死。”
“那它进去做什么?”
老人看着裂缝。
“它在找一个人。”
沈孤鸿停住。
老人没有再说。
沈孤鸿最终还是追了进去。
裂缝里面很窄,刚容一人通过。石壁湿冷,空气里混着药香和一种说不清的腥味。
白猿的身影已经消失。
地面上只剩几根白色毛发。
沈孤鸿蹲下来拾起一根。
上面竟沾着问药先生熟悉的药香。
他心中一震。
宁照雪也闻到了。
“这一次是真的。”
沈孤鸿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药香不是你记忆里的味道。”
宁照雪轻声说:“我也闻过。”
两人继续往前。
石道尽头忽然出现一点红光。
红光之中站着一个人。
白衣。
长发。
身形清瘦。
沈孤鸿整个人僵住。
“师父……”
那人缓缓抬起头。
果然是问药先生。
脸色苍白,衣襟上没有血,手里也没有武器。
看见沈孤鸿时,他眼中掠过一丝疲惫。
“你还是来了。”
沈孤鸿眼眶一热,正要走过去,宁照雪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别动。”
沈孤鸿停住。
“怎么了?”
宁照雪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个人的脚。
石地上有红光。
有衣影。
有头发。
唯独没有影子。
沈孤鸿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那个人却笑了。
笑容与问药先生年轻时一模一样。
“孤鸿。”
声音也一样。
“过来。”
沈孤鸿没有动。
那人又道: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母亲是谁吗?”
沈孤鸿的手指猛然收紧。
陆沉舟低声道:“不要回答。”
青衣棋客也赶了过来。
他只看了一眼,便道:
“不是问药。”
那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你们错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陌生。
“我就是他。”
石道中的红光猛地一暗。
下一刻,整座雪峰剧烈震动。
沈孤鸿踉跄一步。
宁照雪将他拉住。
就在这瞬间,那个人的脸忽然像水面一样晃动了一下。
问药先生的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其苍白、没有眉目的脸。
只有一双眼睛。
正在看沈孤鸿。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近乎古老的好奇。
它轻声问:
“你终于来了。”
石门轰然闭合。
红光熄灭。
所有人被迫退回雪坡。
沈孤鸿站在雪地里,手里的药刀忽然一沉。
一滴血从刀尖落下。
他低头看去。
刀柄上的“归”字旁,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一行极小的刻痕。
不是问药先生惯用的字。
只有三个字:
——勿入门。
沈孤鸿怔怔看着它。
老人走过来。
“现在相信了?”
沈孤鸿抬头。
“相信什么?”
“你师父确实不想让你进去。”
“那他为什么把刀送出来?”
老人看着他,许久才道:
“因为这柄刀不是让你开门的。”
“是让你认人的。”
沈孤鸿握紧药刀。
“认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天。
北斗七星已经完全升起。
可原本属于破军的位置,竟空了一颗。
老人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破军失位。”
他望向东方。
一颗赤红的星正从雪峰上方升起。
“荧惑入心。”
老人声音低沉下来。
“今夜不是天在指门。”
他看向裂开的雪峰。
“是门在指天。”
话音未落,雪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马嘶。
众人同时回头。
一只药箱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箱盖打开。
里面空无一物。
只有那柄薄药刀的刀鞘。
而刀已经在沈孤鸿手里。
刀鞘内壁,刻着四个极小的字。
沈孤鸿借着月光看清了。
——药王旧谷。
可就在这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刚刚显出的血痕。
只有三个字。
——别信我。
沈孤鸿站在风雪中,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最可怕的已经不是不知道问药先生在哪里。
而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甚至不知道——
自己究竟应该相信哪一个“问药先生”。
正是:
北斗沉时荧惑起,雪峰裂处见归刀;
故人真假难凭面,旧谷门前血未消。
二十年中谁归去,九灯影里孰为妖;
若问药王何处在,天星不语雪萧萧。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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