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二十九章 药尸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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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
那两个字落下,血灯随即熄灭。
黑暗骤然合拢,连地下河的水声都似远了。沈孤鸿只觉脚下微微一震,方才断裂的第七条石链在深处发出一声细响,像是沉睡多年的石壁中,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没有人说话。
陆沉舟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将三枚银针插入沈孤鸿、宁照雪和斐照身前的石缝。针尾轻轻颤着,过了片刻,他蹲下身,用指尖沾起一层黑色湿痕,在鼻端停了一停。
“不是水,是药。”
黑色药痕落在白石上,竟慢慢渗出一缕青色。
陆沉舟眉头微皱,又取了一点细看:“苦参、石灰、松烟,还有一样东西辨不出来。药性不烈,却能使腐败之物长久不坏。”
雪山老人望着四周,道:“所以这里的死人还没烂。”
陆沉舟抬起眼。
“不是死人。”
他将一枚银针拔出,针尖已泛灰白。
“是活人。”
话音刚落,黑暗中传来一声骨响。
咔。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咔。
九声过后,四周石壁同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宁照雪按住琴腹。断了一根弦的琴没有发出声音,可她闭着眼听了片刻,轻声道:“不在一处。”
“什么?”
“声音在换地方。”她睁开眼,“不是九个人,是九座石龛。”
雪山老人沉声道:“退三步。”
众人依言后撤。沈孤鸿脚下的石板恰在此时向下一沉,石壁两侧骤然弹出三道乌光,贴着他的衣袖钉进对面的岩壁。陆沉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别碰。”
那三枚细针不过寸许,入石之后,针尾却渐渐渗出红色液体。血珠并不下落,反而沿着针身一点点向上爬,最后凝成三颗暗红的珠子。
青衣棋客盯着它们,神色变得很沉。
“这种东西,我二十年前见过。”
“药王旧谷?”陆沉舟问。
青衣棋客点头。
就在这一刻,前方石壁裂开一道缝。
缝隙越裂越宽,露出九座嵌在石壁中的黑色石龛。石龛里各坐着一人,有人穿着道袍,有人披着残甲,有人挂着已经发黑的佛珠,还有人身上仍留着旧日江湖门派的衣着。
他们都已枯瘦得不成人形,皮肤却没有腐烂,灰白的脸伏在长发之间,像被岁月抽干了血肉,却又被什么东西强行留住了最后一口气。
最左边的人慢慢睁开眼睛。
眼白已经浑浊发黄。
他望着众人,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得像石头摩擦。
“丹……”
“丹还在吗?”
雪山老人手中的木杖微微一沉。
“原来是他们。”
沈孤鸿看向老人。
青衣棋客已经替他说了出来:“河西丹霞院。”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早已消失多年。二十年前,丹霞院以炼丹、辨药、采矿闻名,门中最珍贵的《金液丹经》据说保存着一套失传已久的古法。传闻药王旧谷中藏有延年益寿的古丹之后,丹霞院曾带十二人入谷,从此再无消息。
石龛里的人忽然笑了。
“仙丹……”
另一个人睁开眼,喉间发出低沉的气声:“我们找到仙丹了。”
“长生……”
九道声音前后交叠,在洞中回荡。
陆沉舟却走近了几步。他没有看那些人的脸,而是盯着其中一人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五指僵在那里,仍保持着捏药丸的姿势。
他取出一根细银针,隔着衣袖挑开那人的指甲,一点黑色粉末随即落在针尖。
陆沉舟看了许久,才道:“他们当年吃的东西,不像丹。”
斐照问:“那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
陆沉舟将粉末收起,“但它改变了他们的血脉和筋骨。二十年不死,也不算活着。”
话音未落,最里面那个身披残甲的人忽然从石龛中站起。
他的双腿早已僵直,动作却快得出奇。袖口里滑出一截乌黑铁管,细针如雨般射向众人。
守山僧只向前一步。
锡杖横在身前。
密集的针雨撞在杖身上,发出一串清脆声响,纷纷坠地。
残甲人没有停,铁爪直取守山僧胸口。守山僧侧身避过,并不还击,那只铁爪便擦着僧衣掠过,深深插进石壁。残甲人用力拔爪,身体却因这一击失了重心,猛地撞在石柱上。
守山僧看着他,神情没有半分怒意。
“你这一爪,心里先有了要去的地方。贫僧若不与你争那个地方,你便没有招可使。”
残甲人猛然转身,再扑。
守山僧依旧没有接招,只是退了半步。
铁爪从他肩侧掠过。
他抬杖,在那人胸口轻轻一点。
残甲人倒飞出去,撞塌了身后的石龛。
轰然一声,碎石落下,那人却又从尘土中慢慢爬了起来。
沈孤鸿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守山僧所谓的“无招”。
并非没有招,而是心中没有那一念争胜。
对方的力量越重,去处越明,他只需不与那股力量相争,便能让对方自己走向空处。
陆沉舟已经蹲在那截乌黑铁管旁。
管内还剩七枚细针,针尾各缠着一根极细的药线。
他的神色微变。
“药线。”
斐照也认了出来。
“药王旧谷的东西。”
“像,却不是先生惯用的。”
陆沉舟将药线拉直,线的另一端竟没入石壁。
“这是在牵他们。”
众人顺着药线望去。
九个药尸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们站在石龛前,头颅微微低垂,像是在等着什么。
宁照雪忽然说道:“听。”
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琴音。
宫。
紧接着是商。
再是角。
宁照雪按着琴腹的手慢慢收紧。
“它在试调。”
青衣棋客看向她。
“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有人在这里留下了声音。”她望着黑暗深处,“现在有人在把它重新弹出来。”
第四声没有响起。
最深处的药尸却忽然抬起头,指向洞窟尽头。
“门……”
他的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些。
“药王没有死……”
众人皆是一怔。
“门在……”
话未说完,他的身体骤然抽搐起来。其余八人也同时弓起身子,腹中传出沉闷的水响,紧接着,一股黑雾从他们口鼻之间涌出。
陆沉舟脸色一变。
“退!”
雪山老人木杖一顿,地上的积雪从石缝间倒卷而起,在众人身前凝成一道雪墙。黑雾撞上雪墙,立刻散成细丝,贴着石壁缓缓流淌。
陆沉舟连出七针,分别钉入七道石缝。
“是引魂香。”
斐照道:“不是我们之前见过的那种。”
“有人改过。”
陆沉舟盯着黑雾,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身体里有引魂香,还有一种药,把血脉和筋骨都锁住了。”
青衣棋客看着石壁上的药线,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二十年前,他们并没有死。”
“有人让他们活着。”
陆沉舟说完这句话,洞中久久无人回应。
那不是长生。
只是把死亡推迟了二十年。
九个曾经为仙丹而来的人,如今仍站在这里,肉身不腐,神志残缺,甚至连自己究竟是死是活都分不清。
其中最后一个药尸忽然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残破的丹霞院衣袍,胸口那枚赤色丹炉虽已模糊,仍能看出旧日的纹样。
他盯着沈孤鸿。
浑浊的眼中竟出现了一点清醒。
“你……”
沈孤鸿没有动。
“是那个孩子……”
宁照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别回答。”
药尸的嘴唇颤抖着,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他们说……”
“孩子回来……”
“门就会开……”
轰!
地下忽然震动起来。
深处传来沉重的石门摩擦声。
第八条石链,在黑暗中缓缓崩断。
药尸仰起脸,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远的声音,眼中最后一点清醒也慢慢消失。
“娘……”
这个字出口,他的身体便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那扇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石门终于裂开了一线。
风从门后吹来。
没有腐臭,也没有血腥,只有一缕极淡的药香,清冷得像雪地里刚折下的白芍。
沈孤鸿站在那里,脸色渐渐变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场雪。
白衣。
白猿。
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
还有一双抱过他的手。
那记忆隔得太远,他始终看不清那张脸,只记得那只手曾经很暖。
石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孤鸿。”
宁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沉舟握住银针。
守山僧闭上双眼。
雪山老人则望着门缝里的黑暗,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声音又叫了一遍。
“孤鸿……”
这一回,带着哭腔。
“娘在这里。”
沈孤鸿没有回答。
掌中的银针已经刺破皮肤,一滴鲜血顺着指缝落下。
血滴落地的一瞬,地下河忽然倒流。
九座石龛同时亮了起来。
石门后的黑暗也随之向两旁退开。
门缝里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没有脸。
只有一双眼睛。
正静静看着沈孤鸿。
正是:
药谷沉尸二十载,丹霞旧客未成尘;
当年妄觅长生药,今日方知药噬身。
银针辨脉寻真伪,锡杖无招破杀心;
宫商再起谁留曲,断弦未尽旧声沉。
二十年前争旧谷,多少江湖葬此门;
仙丹神诀皆成梦,唯有药痕认故人。
忽闻白衣呼孤鸿,血落寒河万籁寂;
若问门中谁是母,无颜一影立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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