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二十二章 雪琴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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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旧谷四个字,仍留在刀鞘内壁。
雪还在下。
北风从山口斜斜掠过,卷起石壁上的积雪,在天地间缓缓游走。那道裂隙已经重新合拢,只剩下一线幽暗的痕迹,若非亲眼见过,几乎看不出这里曾经裂开过。
沈孤鸿站在裂隙前,没有再追。
方才那人虽然有着问药先生的面容,连声音也像得惊人,可最后那句话,已经让他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师父。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母亲是谁吗?”
师父从未这样问过。
沈孤鸿十五岁以前,从没有真正追问过自己的身世;十五岁以后,即便偶尔提起,问药先生也从不敷衍,只叫他先把眼前的事做好。那个人太熟悉师父,却偏偏不知道师父最不肯触碰的地方。
宁照雪站在他身旁。
她今日穿着一袭素白衣裙,肩上的伤虽已包扎,脸色却比平日更显清冷。风雪映在她眉间,那张本就清丽的脸更显得澄澈,仿佛雪光里映着一轮没有尘埃的月。风吹乱鬓边青丝,她只抬手轻轻拢回耳后,便低头看向沈孤鸿手里的刀鞘。
“里面还有东西。”
“你听见了?”
“不是听见,是木头的声音不对。”
她接过刀鞘,并没有急着拆开,只用指节在鞘身上轻叩三下,声音分别落在近口、中段和尾部。随后,她将耳朵贴近木面,静静听了一会儿。
山风从她衣袖边掠过,琴身上的雪屑簌簌落下。
“这里面有夹层。”
宁照雪从发间取下一根细簪,沿着刀鞘内侧轻轻一挑,一片薄如蝉翼的旧纸便从木缝里露了出来。
纸上只有八个字:
子时听羽,丑时听宫。
沈孤鸿皱眉:“什么意思?”
宁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纸放在掌心,目光停在“羽”“宫”二字上,片刻后才道:“是音律。”
“宫、商、角、徵、羽?”
“嗯。”
她点了点头。
“古琴正宫商角徵羽五声。十二律则分六律六吕,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阳律;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阴吕。古人定律,不独为琴瑟之和,祭祀、礼乐乃至朝廷典制,也都曾以律为准。”
沈孤鸿听得似懂非懂。
宁照雪看出他的神色,淡淡一笑。
“你不必尽记。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律不是声音本身,而是声音之间的秩序。”
她说完,目光落向远处的雪山。
沈孤鸿忽然想起雪山老人说过的话。
看雪,听风,借势。
一个从雪中听风,一个从琴中听律,看似不同,所求的却是同一件事——先听清天地怎样运行,再决定自己如何出手。
宁照雪重新取出古琴。
这张琴陪她走了很久,琴腹已有岁月留下的细微裂纹,漆色也不再鲜亮,却被她养得极好。她将琴横于膝上,先调弦,以散音试过五弦,又在徽位处轻轻按弦。
第一声散入风中,竟让沈孤鸿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琴音,还是山风掠过松枝后的余响。
宁照雪的手指落在弦上,时而按音,时而泛音,偶尔以吟猱轻揉弦音,使将散未散的声音又从极远处慢慢回返。
“古琴不能只靠指力。”她低声道,“散音是弦本身,按音见人,泛音应天。三者相合,琴声才有神。”
沈孤鸿问:“那《招魂引》呢?”
宁照雪抬起眼。
“你还记得?”
“记得。”
她沉吟片刻,道:“此曲旧传甚早,有人说与颛顼之世的祭乐有关,也有人说只是后世琴人依古调残音所拟。绝地天通之后,巫觋之乐渐隐,钟磬琴瑟所存,也不过是些断简残声。究竟哪一声出自上古,哪一声是后人续成,便是谁也说不清了。”
她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我所弹的,也不是当年的原曲,只是从旧谱、钟铭和几段残存的古音里,寻得一点旧意而已。”
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回,她没有急着弹出完整曲调,只将几个音分开,以散音为骨,泛音为引,偶尔落在宫、羽之间。
子时听羽。
丑时听宫。
沈孤鸿闭上眼。
雪落檐角的声音,风穿松针的声音,远处冰层缓慢开裂的声音,甚至宁照雪指尖触弦时极细的一声摩擦,都渐渐清晰起来。
琴声停了,山却并没有安静。
只是刚才,他没有听见。
“听见了吗?”宁照雪问。
“听见了。”
“听见什么?”
沈孤鸿沉默良久,道:“宫音下面,还有一个声音。”
宁照雪神色微微一动。
“是什么?”
“像……从地下传来的。”
她没有追问,只再次拨了一下琴弦。
这一声极轻,却与先前不同。
山腹深处,竟隔着厚厚岩层传来一声回应。
宫。
沈孤鸿睁开眼。
宁照雪也抬起了头。
两人同时望向那道已经闭合的裂隙。
就在这时,雪山老人走了过来。
老人没有看他们,只蹲下抓了一把雪,在掌心慢慢捏实。
“刚才你听见的是山腹里的回音。”
沈孤鸿问:“前辈早知道?”
“知道山会回声,不等于知道它为什么回。”
老人将手里的雪团掷出。
雪团没有朝沈孤鸿飞来,而是在半途撞上一块凸起的冰岩,碎成一片白雾,随后被山风带偏,擦着沈孤鸿的肩头飞过。
“再来。”
沈孤鸿看着地上的雪。
老人道:“别看我,看雪。”
沈孤鸿蹲下身。
雪面平整,看不出什么异常。
过了片刻,他发现石阶边缘有一处极窄的地方没有积雪。他伸手触了触,那里并不暖,只是风曾从下面穿过,将雪带走了。
“风在这里。”
老人点头。
“风在哪里,力便在哪里。雪只是把看不见的东西显出来。”
他又抓起一团雪。
“你刚才学的是听。现在学看。不要和山争力,要借山的力。”
沈孤鸿照着他的办法,将雪压紧,却没有灌注内力。他等风从石壁转过来,才将雪团轻轻掷出。
雪团沿着石壁边缘滑过,最后撞上远处一块岩石。
老人没有夸他,只道:“再练。”
沈孤鸿重新抓雪。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老人真正教他的并不是如何把雪打出去,而是如何判断雪什么时候该出去。
宁照雪坐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
她望着沈孤鸿一次次试错,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只停了一瞬,便被风雪掩去。
忽然,琴弦断了。
“铮”的一声,琴音骤然止住。
宁照雪低头看着断弦。
沈孤鸿走过去:“伤到手了吗?”
“没有。”
她将断弦慢慢收好。
“琴弦断了,可以换。”
她抬头望向重新飘落的雪。
“有些声音错过了,就再也听不到。”
沈孤鸿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裂隙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人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雪下缓慢爬行。
雪山老人站起身。
白猿先一步从松林里冲了出来。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近沈孤鸿,而是站在裂隙前,朝着黑暗低吼。随后,一道白影从裂隙边缘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见岩石摩擦的声响。
沈孤鸿拔刀。
那东西终于停下。
是一头从雪缝里钻出的异兽。
它的身形并不算庞大,毛色却与积雪几乎融在一起,四肢细长,眼睛在暗处泛着幽蓝的光。它没有攻击众人,只站在白猿身旁,低头将一块血迹斑斑的白布放到雪地上。
白猿低头嗅了嗅,随后抬头看向沈孤鸿。
沈孤鸿走过去,将白布拾起。
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
是问药先生常用的药。
布角上还能辨出两个半字:
斐照……
沈孤鸿脸色微沉。
斐照明明已经回到寺中。
那么这块布上的血是谁的?
他用指腹轻轻触过血痕。
宁照雪走近,只看了一眼便道:“不是斐照。”
“你确定?”
“斐照伤在右肋,伤口虽深,却没有这种血色。”
她停了一下。
“这血里有一种药味,是问药先生用来止血的药。”
沈孤鸿握紧白布。
异兽忽然低鸣一声,白猿也抬头望向山顶。
下一刻,两头白影同时转身,钻进风雪。
沈孤鸿刚要追,宁照雪却伸手拦住他。
“先别去。”
“为什么?”
“它们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带我们走的。”
沈孤鸿看着白猿消失的方向,终于没有追上去。
宁照雪重新抱起古琴。
断掉的那根弦垂在琴侧,随风轻轻摇动。
她望着沈孤鸿手里的白布,道:“问药先生若真在留下线索,便不会只留下一个答案。”
“你的意思是?”
“他在争时间。”
这句话,青衣棋客曾经说过。
沈孤鸿忽然想起寺中的九盏灯。
也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像有人在地下以极慢的节奏拨动琴弦。
宫。
宫。
还是宫。
雪山老人忽然抬头。
他的目光越过雪峰,落在北斗附近。
那里原本只有星光,此刻却多了一点极细的赤色。
老人看了很久,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那不是云。”
宁照雪问:“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一点赤光缓缓移近北斗破军所在的方向,像看见了一粒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火星。
许久,他才低声道:
“九劫第一宿……醒了。”
寺中,九盏灯同时熄灭。
山腹之下,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人弹琴。
只有一个“宫”字,穿过石壁、雪层与漫长黑暗,从地底一直传到他们脚下。
沈孤鸿低头看向手里的白布。
那上面的药血尚未干透。
而北方天际,赤星已经越来越亮。
正是:
雪借天风初入术,琴分宫羽问幽冥;
七弦一断人心动,九灯俱灭古音鸣。
白猿引路寻何物,药王遗痕血未凝;
若问故人身在否,星沉雪尽尚无凭。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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