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二十章 雪观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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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的钟没有响。
可九盏灯同时偏了一寸。
火苗并未熄灭,灯焰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齐齐朝着后山倾斜。
沈孤鸿赶到寺门时,雪已经重新落了下来。
那九排脚印还在。
从山腹而来,横穿寺外石阶,最后停在山门前。
每一排只有十余步。
没有来处。
也没有去处。
就像九个人同时走到这里,又在同一刻凭空消失。
守山僧蹲下来摸了一把雪。
雪是冷的。
脚印里却没有积雪。
“刚留下不久。”
陆沉舟道。
青衣棋客没有看脚印。
他在看九盏灯。
“不是九个人。”
沈孤鸿问:“为什么?”
“若是九个人同时走来,灯不会向同一个方向偏。”
青衣棋客抬起头。
“它们是在避什么。”
宁照雪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避谁?”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声低喝。
“都别动。”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停了下来。
雪山老人站在十几丈外。
他没有带那口铁锅,也没有带柴捆。
手里只有一根细长的黑木杖。
白猿跟在他身后。
老人走到第一排脚印前,蹲下来,用木杖轻轻拨开积雪。
下面露出一点黑色。
像炭。
又像烧焦的药渣。
他捻起来闻了一下。
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果然。”
沈孤鸿问:“果然什么?”
老人没有看他。
“问药来过。”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都静了。
“他在哪里?”
沈孤鸿几乎脱口而出。
老人抬起头。
“你问得太快。”
“我只想知道他在哪里。”
“我也想知道。”
老人说得很平静。
“所以才更不能急。”
沈孤鸿盯着他。
老人却已经转身走向佛殿。
“进来。”
众人跟着他进去。
殿中依旧燃着九盏灯。
青衣棋客忽然发现,昨夜被他们移动过的一枚白石不见了。
他蹲下来看棋盘。
“有人动过。”
陆沉舟道:“什么时候?”
“就在我们离开之后。”
青衣棋客伸手摸了一下石盘。
没有灰。
“动它的人手上很干净。”
老人看了一眼棋盘。
“不是人。”
青衣棋客抬头。
老人却不再解释。
他走到佛像后面,抬头看了一眼破开的屋顶。
那里正好露出一角天空。
雪云正在散。
云层后面,隐约有几颗星。
老人忽然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
陆沉舟道:“冬月初七。”
老人摇头。
“不是。”
陆沉舟一怔。
老人道:“我问的是天上的日子。”
没人说话。
老人走到殿外,仰头望天。
雪山之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细缝。
北方的星光从缝里透下来。
老人闭着一只眼。
“斗柄指艮。”
青衣棋客看向天空。
“北斗七星?”
“嗯。”
老人伸出木杖。
“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曜之柄,落在艮位。”
他顿了顿。
“可今日岁星不在其常位。”
陆沉舟皱眉。
“岁星?”
“木星。”
老人道:“古人以岁星纪年,不是为了看吉凶,而是为了知道天时有没有偏。”
沈孤鸿听着这些陌生的名字。
老人却已经继续往下说。
“昨夜子时,太白在西。”
“荧惑犯宿。”
“紫微垣北侧有暗云。”
“更怪的是——”
他抬起木杖,指向东南。
“角宿不见。”
宁照雪问:“星被云遮住了?”
老人摇头。
“若只是云,我不会说怪。”
他看着天空。
“是星位偏了。”
沈孤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空很清。
根本没有什么云。
那颗本应在角宿附近的星,确实像少了一颗。
青衣棋客沉默片刻。
“你凭什么知道?”
老人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看了四十七年。”
“每天?”
“每天。”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把木杖收了回来。
“因为雪山上的人若不知道天什么时候变,死得会比山下的人快。”
这句话说得极淡。
却没有人再笑。
老人回到佛殿,把九盏灯一盏一盏转动。
第一盏。
第二盏。
第三盏。
到第九盏时,他停了下来。
灯焰忽然猛地向北一偏。
老人脸色微变。
“天门在动。”
沈孤鸿问:“天门在哪里?”
老人看着他。
“你问的是门。”
“我说的是天。”
沈孤鸿怔住。
老人道:
“门若在人间,当然有门的位置。”
“可天门若真是天门,谁告诉你它只是一扇门?”
这一句话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青衣棋客第一次没有接话。
因为老人已经走到门口。
“来了。”
山风骤然大作。
院外的雪被卷起。
开始只是细雪。
很快,雪粒变得越来越急。
沈孤鸿眯起眼睛。
他看见山门外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
像是一片白色的墙。
雪墙缓慢朝寺里压过来。
宁照雪拔剑。
守山僧横锡而立。
陆沉舟袖中银针尽数滑入掌间。
青衣棋客却忽然道:
“不是雪崩。”
老人点头。
“当然不是。”
下一瞬。
老人抬手。
一把雪落入掌心。
他五指一合。
雪没有散。
反而凝成了七八枚细小的雪丸。
老人屈指一弹。
“嗤!”
第一枚雪丸飞出。
竟发出金石般的轻响。
雪墙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雪里翻了出来。
那人身穿黑衣。
面容被雪巾遮住。
刚落地便要起身。
老人第二枚雪丸已经到了。
黑衣人抬刀格挡。
“当!”
刀身竟然被一粒雪打得向后一弯。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不是普通的雪。
老人手里的雪经过极细的揉压,里面混着山岩磨出的细砂和冰晶,外层仍是雪,入手极轻,可一旦高速击出,便如铁丸。
更可怕的是——
老人根本不看。
第二枚打刀。
第三枚封肩。
第四枚击膝。
第五枚擦着耳边飞过。
每一枚都不致命。
却逼得黑衣人一步都退不得。
沈孤鸿终于看明白了。
老人不是在和他拼快。
是在用雪封路。
雪落在哪里,黑衣人便只能往哪里走。
而每一个能走的位置,都已经被下一枚雪丸算好。
青衣棋客低声道:
“这是棋路。”
老人没有回头。
“不是。”
他又捏起一撮雪。
“是雪路。”
黑衣人忽然暴起。
刀锋直取老人咽喉。
老人却闭上眼。
就在刀尖距离他喉间不到三寸的时候,他忽然向旁边迈了一步。
刀锋落空。
老人抓起一把雪,轻轻扬了出去。
雪雾散开。
黑衣人的脚下竟同时出现七个浅坑。
他的身形被迫一偏。
老人木杖已经点在他胸口。
“滚。”
一杖。
黑衣人倒飞出去。
撞入雪地。
这一幕快得让沈孤鸿几乎没有看清。
可老人没有追。
他只是盯着那人落下的位置。
“走吧。”
黑衣人没有回答。
雪地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那人像融入雪中一样,迅速消失。
宁照雪追出两步。
老人喝道:
“别追!”
宁照雪停下。
她回头。
老人看着她。
“他不是来杀我们的。”
“那他来做什么?”
老人道:
“看灯。”
宁照雪一怔。
老人指向佛殿。
“他要知道九灯现在亮几盏。”
众人回头。
九盏灯。
依旧全亮。
可是青衣棋客忽然脸色变了。
“少了一盏。”
沈孤鸿看去。
明明九盏灯都在。
青衣棋客却指着最右边那盏。
“那一盏不是灯。”
“是影子。”
陆沉舟走近。
果然。
灯架上只有八盏真正的灯。
第九个位置,是一团灯影。
像有人把一盏不存在的灯,硬生生投在了那里。
老人闭上眼。
“果然。”
沈孤鸿问:“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今晚会出现。”
“谁做的?”
老人睁开眼。
“问药。”
沈孤鸿心头一震。
“他还活着?”
老人沉默。
片刻后,他说:
“我没说他活着。”
“可你说是他做的。”
“做这件事的人,必须知道九灯的旧法。”
老人看向那团虚假的灯影。
“世上还知道这个法子的人,不多。”
沈孤鸿问:
“所以是他?”
老人摇头。
“也可能是一个认识他的人。”
这句话比肯定更让人不安。
因为如果问药先生已经被什么东西替代,那么知道旧法的人又是谁?
如果问药先生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
如果眼前的一切真是他留下的,又为什么要让所有人以为他已经失踪?
沈孤鸿忽然想起斐照说过的那句话。
——师父已经不是师父了。
他的手慢慢握紧。
老人却忽然看向他。
“你在想你师父。”
“嗯。”
“不要想得太久。”
沈孤鸿抬头。
老人道:
“人若一直盯着一个失踪的人,最后会忘了看自己脚下。”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到佛像前,从石台下面取出一块很薄的黑石。
黑石上没有字。
只有九个极浅的小点。
老人把它放在地上。
青衣棋客一见黑石,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又是九位。”
老人道:
“不是九位。”
“那是什么?”
“九宿。”
青衣棋客皱眉。
老人抬起头。
“古人观天,不只看星。”
“看星宿,看节气,看岁差,也看星辰之间的位置关系。”
“角、亢、氐、房、心、尾、箕,为东方苍龙七宿。”
“可这里少了两处。”
沈孤鸿问:“少什么?”
老人用木杖点了点黑石。
“少了门。”
“还有劫。”
青衣棋客眼神一变。
老人却没有继续说。
他把黑石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
不是古字。
是近二十年前的笔迹。
沈孤鸿只看了一眼,心口便猛地一沉。
他认得。
那是问药先生的字。
只有六个字。
——不要信天上的我。
风停了。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沈孤鸿伸手要拿。
老人却将黑石压住。
“先别碰。”
“为什么?”
“因为字还没写完。”
沈孤鸿怔住。
老人把黑石举到灯下。
原本空白的最后一寸石面上,竟慢慢浮出水痕。
像有什么字正在石头内部渗出来。
一笔。
两笔。
三笔。
最后形成四个字。
——药王旧谷。
陆沉舟脸色骤然苍白。
青衣棋客看向他。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二十年前,他们曾经进去过。
而那个第三个人,没有回来。
老人盯着黑石上的四个字,忽然说:
“你们想找问药。”
沈孤鸿点头。
“那就去找。”
“去哪里?”
老人抬头。
目光穿过破碎的屋顶,落向北方星空。
“不是药王旧谷。”
沈孤鸿一怔。
老人伸手指向北斗。
“看斗柄。”
沈孤鸿抬头。
斗柄微微偏向艮位。
老人低声道:
“斗柄所指,节气所在。”
“可今夜,它指错了。”
“星没有错。”
“错的是——”
老人顿住。
天空深处,一颗星忽然亮了一瞬。
像有人在极远处点燃了一盏灯。
九盏寺灯同时震动。
那一刻,沈孤鸿忽然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来自山下。
又像来自地下。
“孤鸿。”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因为声音里有一个细节。
那是问药先生说话时从不会有的停顿。
有人在模仿他。
宁照雪也听出来了。
她轻声道:
“不是他。”
沈孤鸿点头。
老人看着两人,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欣慰的神色。
“很好。”
“至少你们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沈孤鸿问:
“什么?”
老人望着漫天星斗。
“别让死人替活人说话。”
话音刚落。
山腹深处忽然传来轰的一声。
古寺后的雪峰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极淡的红光,从裂缝深处照了出来。
老人脸色骤变。
“荧惑……”
陆沉舟问:“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红光。
“火星入心。”
青衣棋客沉声道:
“心宿?”
老人点头。
“苍龙七宿之心。”
“古书有言,荧惑守心,天下有兵。”
他停了停。
“可这一次不是天下有兵。”
老人转头看向沈孤鸿。
“是门里有兵。”
山风骤然卷起。
白猿突然冲向后山。
沈孤鸿立刻追去。
宁照雪紧随其后。
守山僧、陆沉舟、青衣棋客也没有停留。
只有老人站在寺门前。
他抬头望了一眼北斗,又看了一眼裂开的雪峰。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问药啊问药……”
“你究竟是在躲谁?”
没人听见。
因为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雪峰深处又传来一声马嘶。
与昨日一样。
一黑一青。
可这一次,声音只有一匹。
老人猛地回头。
雪地上,一只染血的药箱从山坡滚了下来。
箱盖没有关。
里面那柄本该失踪的薄药刀,静静躺在雪里。
刀柄上只有一个字。
——归。
而刀旁没有脚印。
正是:
斗柄偏艮星移位,荧惑临心雪欲崩;
九灯一影藏真伪,药王旧谷隔重层。
莫问故人何处去,天边一宿已无踪;
若教门内兵声起,谁持归刃照寒峰。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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