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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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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1 章

第二百三十一章 渡口惊星

天色尚未入夜,渡口却先亮起了星。

那不是寻常天光。

沈孤鸿站在南岸旧渡的石阶上,右腕仍未痊愈,袖口被河风吹得微微鼓起。他望着对岸那片铅灰色的云层,半晌没有说话。

宁照雪沿石阶走到他身边。她左肩的伤还牵着动作,怀中古琴却抱得平稳。七弦俱在,琴囊一角沾了潮湿的泥痕。

“你看见了?”她问。

沈孤鸿点头。

日头明明还悬在西山之上,云后却有一颗星亮得出奇。那星色泽苍白,周围没有半点霞光,仿佛一枚冷钉钉在天幕深处。它并不耀眼,却使河面上所有细碎的反光都朝同一个方向偏去。

河水仍在流,岸边系着的乌篷船却一艘接一艘地转了船头,船首齐齐朝向上游。

老渡夫站在木桩旁,手里的缆绳已被他攥出了水。

“我撑了四十多年船,”他喃喃道,“涨水有涨水的样子,落水有落水的样子。哪怕山洪下来,也总有个来处。可今日这河……”

他没有说完。

上游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河心涌起一道横浪。浪头并不高,却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水底推过,顷刻间撞断了两根系船木桩。三条小船脱缆,顺流而下,其中一条船上还有两个孩子。

“救人!”

沈孤鸿已经掠了出去。

他没有贸然施展轻功横渡。河面上的水势太怪,方才那道浪头过后,水流竟在数息之间变了两次方向。若凭往常的经验踏水而行,只怕刚落脚便会被卷进暗流。

他借石阶末端的旧木桩一撑,身形斜掠,抓住第一条船的篷绳,右腕顿时一阵钻心的疼痛。那条船被逆流猛地一扯,绳索深深勒进他的掌心,伤处渗出血来。

船上的孩子哭喊不止。沈孤鸿咬紧牙关,将绳索绕过木桩,借着岸边三名船夫的合力,终于把船拖回浅滩。

另一条船却撞向河心暗礁。

宁照雪解下琴囊,先将古琴交给渡夫,随即俯身拾起一根被浪头卷来的长篙,踩着湿滑的石阶奔向下游。她没有去追船,而是盯住岸边几处水纹,连声喝道:“不要往正中撑!左边水浅,船尾朝岸,等它回旋!”

几个船夫起初不敢信她,眼见船头已被暗流扯得横转,只得照她所说,将长篙斜插入水。三人同时发力,船身终于避开暗礁,擦着一片乱石冲进浅水。

船里的人被一一扶上岸。

其中有个老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只药包。药包被水浸透,她却顾不得自己冻得发抖,跪在地上去捡散落的药材。

“这是给我孙儿的药。”她的声音嘶哑,“镇上的药铺断了货,我走了两日才买到。若是没了,他今晚就熬不过去……”

宁照雪蹲下来,替她拢住散落的药材。她看了一眼河面,眼底的忧色比方才更深。

这不是单纯的涨水。

水势改变得没有常理,可船木、石岸、人的身体却仍受着实实在在的冲击。若这样的水流发生在夜里,若上游的村镇也遇上同样的异变,死伤绝不会只限于几条小船。

沈孤鸿走回岸边时,手上的血已顺着指节滴进泥里。

宁照雪抬头看他,没有责怪,只将一条干净布带递了过去。

“你的手不能再这样用。”

“船上有人。”

“我知道。”她低声道,“所以我没有拦你。”

她替他缠紧布带,手指在他腕侧停了一瞬。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河风穿过他们之间,带来一股陌生的腥冷气息。

就在这时,南岸旧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驿卒骑着快马冲到渡口,马还没停稳便翻身跌下。他的左臂被利器划开,血浸透半边衣袖,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卷油布。

“谁是沈孤鸿?”

沈孤鸿上前一步。

驿卒看见他,仿佛终于撑住了一口气。他将油布卷塞进沈孤鸿手中,急声道:“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渡口若起横浪,便叫你别去找那位看旧路的人——因为他们已经先到了。”

话音未落,驿卒身后的林子里响起三声短哨。

第一声时,渡口的人还未反应过来;第二声时,拴在岸边的马匹齐齐挣动;第三声响起,三支弩箭已从林中射出,直取沈孤鸿手里的油布卷。

沈孤鸿侧身避开第一箭,以左手夹住第二箭,第三箭却擦过他的肩头,钉入身后的渡船木板。

宁照雪将琴囊护在身后,长篙横扫,打偏了从低处袭来的第四箭。

林中有人冷冷说道:“交出旧路图,今日只取图,不取命。”

“你们既然只取图,”沈孤鸿道,“为何先伤送信的人?”

林中沉默了一瞬。

随后,一个声音答道:“因为他不该看见我们。”

话音未落,六道身影从林间分出,三人截住渡口两侧,另三人直扑驿卒。那六人的兵刃各不相同,出手却有相同的节奏,彼此进退间几乎没有空隙,显然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寻常匪徒。

沈孤鸿将油布卷抛给宁照雪。

“先看住他。”

他迎向最前一人。对方刀锋压得极低,专取他的右腕伤处。沈孤鸿没有硬接,脚下退半步,借石阶高低错开刀势,以左掌拍在对方持刀的手背上。那人刀势一偏,沈孤鸿顺势撞入其身侧,将他逼得连退三步。

另两人同时夹击。

宁照雪却在此时发现,六名刺客的站位并非为了围杀沈孤鸿,而是将渡口上三条能够离开的路逐一封死。他们真正要的,不只是那卷图。

她把驿卒交给两名船夫,转身将长篙横在石阶中间。

“你们既然熟悉旧路,”她说,“想必也知道这条渡口下边是什么。”

为首的黑衣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短,却让宁照雪看见了他眼底的惊疑。

她心中顿时有了判断:这些人知道旧路,却未必知道旧路下面究竟藏着什么。

沈孤鸿抓住对方分神的一瞬,左手扣住刀背,肩头猛然发力,将那人撞向石栏。石栏年久失修,碎石簌簌而落。其余五人立刻变换阵形,其中一人甩出铁索,缠向沈孤鸿双腿。

沈孤鸿纵身跃起,铁索从脚下掠过,击中石阶边缘,竟将一块青石生生削去半角。

这一击的力道,绝非普通江湖好手所能轻易做到。

然而,他落地时右腕伤势牵动,手指微微一颤。为首的黑衣人看在眼里,刀锋立刻再度压来。

沈孤鸿避开刀锋,后背却已抵住渡口石栏。身后便是河水,脚下的石阶正在水浪中缓缓震动。

宁照雪忽然开口:“沈孤鸿,低头!”

沈孤鸿没有迟疑,俯身的刹那,一道细长的黑影从他头顶掠过,钉在对面的树干上。

那不是暗器,而是一支极细的黑色羽箭。

林中有人出手了。

六名刺客同时停住,连为首的黑衣人也收了半寸刀锋,转头望向林子深处。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六个人,围一个受伤的少年,还要靠弩箭替你们解围。你们这几年的功夫,练到狗身上去了?”

林中无人应声。

一名白发老人缓步走出。他穿着旧得发灰的布衣,腰间挂着一只磨损严重的木葫芦,手里没有兵器。最奇怪的是,他明明走得很慢,脚下却没有沾起一粒泥。

白猿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的身后。

它没有嘶鸣,也没有扑击,只静静站在老人身侧,低下头,将一只长臂搭在老人肩上。

沈孤鸿望着那只白猿,心头微震。

白猿陪伴他们走过昆仑的雪路,从未对陌生人显露过这样的亲近。它甚至没有看那六名刺客一眼,目光始终落在老人身上,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迟迟未归的人。

老人看了看沈孤鸿缠着布带的右腕,又望向宁照雪怀中的古琴。

“一个伤了手还敢接刀,一个抱着琴却先救人。”他淡淡道,“看来我来得不算太迟。”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骤变,突然喝道:“撤!”

六人同时后退,动作干净得近乎训练有素。老人没有追,只弯腰拾起地上的黑色羽箭,指尖轻轻一捻,箭杆便无声断成两截。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他说,“天上的星还没落,地上的门也还没开。现在便急着杀人,未免太早。”

六人迅速没入林中。

沈孤鸿没有追赶。他知道自己若离开渡口,受伤的驿卒和刚刚获救的百姓便无人照看。可老人最后那句话,仍在他心里留下了沉重的回声。

天上的星还没落。

地上的门也还没开。

老人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布卷上。

“打开看看。”

油布展开,里面不是完整地图,而是一张被火烧去半边的旧纸。纸上画着南岸旧渡、北面山道与三处石标,其中两处被朱砂圈住,第三处却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墨痕。

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原位不可移,移则星应。”

宁照雪凝视那四个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星应……”她轻声道,“难道旧路上的石标,并不只是为了辨路?”

老人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天边。那颗白星仍悬在未暗的天幕中,周围的云层却已开始缓缓旋转。远处山脉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鸣,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

渡口的水面再次起了细微的横纹。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老人将断箭收入袖中,缓缓说道:“从今日起,别再把这些事当成江湖旧案。有人正在动天地之间的旧秩序,而你们手里的每一件旧物,都可能是他们动手的凭据。”

沈孤鸿望着油布上的残图,忽然意识到,他们追查许久的旧路,终于不再只是通往过去的线索。

它正在把他们带向一个尚未真正显露的危机。

而这危机,已经开始伤人。

正是:

白日寒星照古津,横波骤起乱行人。
群雄未见天门影,山河先有裂痕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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