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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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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3 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 闸下有人

北岸的旧堤,比渡口那一段高出半丈。

沈孤鸿与宁照雪沿堤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看见第一处旧闸。闸口早已废弃,青石砌成的两侧闸墙爬满水草,木制闸门也不知何年朽坏,只剩几根断桩斜插在泥里。照常理说,这样的旧闸即便遇上暴雨,也不该影响如今的河道。

可他们还未走近,便听见闸下传来断断续续的撞击声。

咚。

咚。

声音隔得很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水推着,一次次撞上石壁。

沈孤鸿停下脚步,示意宁照雪不要靠近闸沿。他俯身观察堤脚,发现泥面上有一道新鲜的水线,水线越过旧日的河岸标记,竟向高处延伸了数寸。几丛芦苇倒伏的方向也不一致,靠河的一侧朝下游倾斜,靠闸的一侧却像被一股逆流从地下顶起。

宁照雪没有看那片水面,而是先查看堤墙。

“这边有新裂口。”

她指向闸墙内侧。两块青石之间出现了一道细缝,缝里渗出的水并不湍急,却带着细密的泥沙。每隔片刻,水流便停上一瞬,随后又从石缝深处涌出,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阻住了它。

沈孤鸿取出随身短刀,以刀背轻敲石面。

前两下声响沉实,第三下却传出空音。

他没有继续敲。

“闸墙后面有空处。”他说,“但未必是通道,也可能是旧闸内部塌出了夹层。”

宁照雪蹲下身,仔细看过石缝周围的水痕。她左肩的伤仍未痊愈,俯身久了,脸色便淡了几分,却没有退开。

“水从里面往外顶,说明另一侧的水位更高。”她道,“若石墙只是塌了一层,水不会每次都停在相近的位置。里面可能有东西挡着。”

话音未落,闸下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一股浑水从石缝里猛地喷出,泥浆溅上两人的衣摆。闸墙外侧的一块青石随之松动,向河中倾斜半寸。

沈孤鸿一把扣住宁照雪的手臂,将她带离闸沿。两人刚退开,石块便轰然落水,砸起半人高的浪花。

浪头打上堤岸,泥地顷刻间软了下去。

他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村民抬着一名受伤的老人赶来,后面还有个十来岁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捆湿透的麻绳。

“不能再往前了!”其中一人喘着气道,“下游第二处旧闸也在冒水,第三处离村子最近,已经有人去报信。我们原以为只是闸门漏水,谁知地底下也开始渗水!”

“你们从哪一处来的?”沈孤鸿问。

“北面的石梁闸。那边有人被困在闸房里,水已经淹到腰了。”

沈孤鸿看向宁照雪。

她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你去救人,我留在这里看住闸墙。若再有水冲出来,我会先让他们退到高处。”

“不要靠近石缝。”

“我知道。”

两人分开行动。沈孤鸿沿堤向北疾行,右腕每一次摆动都牵扯伤处,他便收紧手肘,以身法借力。宁照雪则让村民把麻绳系在远离裂墙的一棵老树上,另一端绕过高处的石柱,暂时做成一道警戒线,免得旁人误入松动的河岸。

她没有试图修闸,也没有让人贸然搬动石块。眼下水势来源不明,任何看似直接的处置,都可能使闸墙后面的压力骤然改变。

等沈孤鸿赶到石梁闸时,闸房只剩半扇门露在水面上。

两名闸工被困在屋顶边缘,其中一人腿部受伤,无法攀过已经倾斜的木梁。浑水在狭窄的闸道里来回冲撞,几根旧木桩被撞得咯吱作响。更远处,一名年轻闸工正试图把绳子抛向屋顶,却因水流反复转向,几次都落在空处。

“别再抛了!”沈孤鸿喝道。

他没有直接跳进水里。先前渡口的水势已经证明,眼前这股水流不能只凭表面判断。他沿着闸道观察片刻,找到一根仍固定在石墙上的旧系船桩,将村民带来的麻绳绕过桩身,又以短刀割下旁边一段松脱的木梁,做成简易的牵引支点。

“绳子抛给屋顶的人!”他道,“先把伤者固定住,另一人再沿梁过来。不要两个人一起动。”

第一次牵引时,水流忽然反向,绳索绷得笔直。沈孤鸿被拖得向前滑了一步,右腕疼得眼前发黑。他没有硬扯,立即将绳子绕过桩身,借支点卸去冲力。

等水流稍缓,屋顶上的闸工终于把伤者绑稳。

沈孤鸿与赶来的村民合力,将两人逐一拉到高处。最后一人刚踏上岸,闸房便向下沉了一截,半扇门彻底没入水中。

年轻闸工瘫坐在地,脸上全是泥水。

“不是闸门坏了。”他喘息着说,“昨夜有人来过,叫我们把旧闸下面的木楔拔出来,说是要查闸底积淤。我们不肯,他便拿出一张旧文书,说是上头准许的。”

沈孤鸿蹲下身:“什么人?”

“穿灰布衣,脸上有道疤。带着两个人,都不肯说姓名。他们拿着一把短尺,在闸墙上量了好几遍,还问过旧闸原先的位置。”

短尺。

沈孤鸿想起第228章西坡岔口遇见的量地匠许姓之人,也想起第230章里那句“位置可以改,原数不能改”。但他没有把两件事直接连在一起。量尺的人未必是同一个,问旧闸位置的人,也未必知道烧残地图上的秘密。

“木楔拔了几根?”

“只拔了一根。后来闸底忽然响了一声,那三个人就走了。我们以为他们怕出事,不敢再动。谁知今天水就这样了。”

沈孤鸿看向闸房。

木楔若只是普通的闸门构件,拔去一根不至于令三处旧闸同时异常。可若它原本承担着固定、分压或封堵的作用,后果便完全不同。眼下没有图纸,也没有人能确认旧闸地下的结构,贸然下水只会添更多伤亡。

他让村民把两名闸工送到高处,又请他们通知附近村镇撤离低洼地带。随后沿闸墙外侧绕行,查看是否还有其他人为拆动的痕迹。

在一处被水草遮住的石槽旁,他发现了一小截木头。

木头的一端被削成楔形,表面有新鲜的刀痕,另一端却沾着深褐色的旧泥。它不像刚从闸门上折断,倒像是被人从某个狭窄的石隙里拔出后,又匆忙丢在这里。

沈孤鸿没有伸手去取,只用刀尖拨开旁边的水草。

木楔下方露出一道细窄的刻痕。刻痕沿石面延伸,没入水下,看不出尽头。它与渡口石阶上的旧线有几分相似,但眼下既无法确认年代,也不能证明二者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他记下位置,退回岸上。

等他赶回第一处旧闸时,宁照雪已经组织村民将附近几户人家转移到高处。她没有动闸墙,而是沿着水流方向插下几根细竹,标出水线变化,借此判断每一次逆涌的起止。

“水不是一直往外冲。”她指着竹竿上的湿痕,“每次先退,再涨,间隔越来越短。第三次之后,水位比前两次都高。”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开合。”

“也可能是别处水压传过来。”宁照雪道,“还不能认定是闸底的东西在动。”

沈孤鸿把闸工所说的经过告诉她,又指了指石槽旁发现的木楔。宁照雪听完,神色渐渐凝重。

“有人在昨夜动过旧闸,今天三处同时出水。”她说,“这至少说明,有人知道这些旧闸之间可能存在联系。”

“可能存在,不等于已经证实。”

“所以得找到旧图。”宁照雪望向河道,“不是那半幅烧残的路图,而是旧闸真正的水工图。若原来的闸位、木楔和水路都被改过,账簿上必然会有修缮记录。我们得先知道它原本怎样运作,才能判断如今坏在何处。”

沈孤鸿点头。

两人刚要离开,堤下忽然传来一阵呼救声。

一个年长的闸工正沿着河岸寻找失踪的同伴,脚下泥土突然塌陷,整个人陷进齐膝深的泥坑。那不是普通的软泥,坑底似乎有一股吸力,越挣扎陷得越深。旁边的村民刚要冲过去,宁照雪便喝住他们,让所有人先趴低身体,从两侧递出长木。

沈孤鸿将麻绳缠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三名村民。他没有踩进泥坑,而是从旁侧坚实的石面绕过去,伸刀挑开缠住闸工脚踝的水草与细绳。那人被拉出来时,靴子仍留在坑底。

泥水随即涌上来,淹没了刚才陷落的位置。

闸工惊魂未定,抓着沈孤鸿的衣袖不肯松手。

“下面有东西!”他颤声道,“我踩到的不是石头,像是木头,又像一块空板。板子底下还有风!”

沈孤鸿回头看向那片泥地。

他没有让人挖开,也没有用刀探底。旧闸周围已经出现多处松动,贸然掘土,很可能让塌陷扩大。他只让村民在外围插上标记,禁止任何人靠近。

宁照雪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有人拔木楔,有人量旧闸的位置,现在又有人踩到地下空板。若这些事彼此相关,真正危险的也许不是水本身,而是有人正在改变水底原有的结构。”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照雪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那是北岸村镇用来召集河工的旧号,平日只有遇到堤坝险情才会吹响。号声刚落,河面便有一道细长的波纹逆流而上,直抵旧闸下方。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道波纹并不高,也没有掀起浪头,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船从水底驶过。它经过之处,漂浮的枯枝纷纷转向,随后一齐停在闸口前,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托住。

片刻之后,闸墙深处传来三声轻响。

第一声沉闷。

第二声稍远。

第三声落下时,宁照雪脚下的石面微微一震。她下意识扶住墙壁,左肩伤口被牵动,疼得呼吸一滞。沈孤鸿伸手扶住她,没有让她继续站在裂墙旁。

石缝里的水忽然停止了。

整条旧闸安静得只剩风声。

然后,闸墙最下方那道被泥封住的细槽里,缓缓渗出一线清水。

清水没有向河中流去,而是沿着石面刻痕,朝岸上爬了半尺。

沈孤鸿与宁照雪同时看见,水线尽头的青石上,露出了一个被泥浆遮掩多年的字。

不是“门”。

也不是“水”。

只有一个极小的“原”字,刻得很深,边缘却已磨损。

沈孤鸿没有触碰那道刻痕。他望着清水一点点停住,忽然想起守一老人离开前的那句话。

天上的星还没落,地上的门也还没开。

老人说的是“还没开”,并不是“不会开”。

宁照雪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的目光落在石槽尽头,声音很轻:“有人不想让我们看见原来的位置。”

沈孤鸿看着那条水线,右腕的疼痛仍在,心里却比刚才更清醒。

若有人昨夜拔去木楔,今日三处旧闸同时异常,那么他们必须先找到那个人;若旧闸下面真有空板与暗槽,便不能任由旁人再动一次。

他转向村民,吩咐他们守住外围,不许任何人进入闸墙附近。随后与宁照雪商定,先去找掌管旧水工档案的人,再回来核对刻痕与旧图。

两人刚走出数步,堤外的芦苇丛中便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

沈孤鸿猛然回身。

一支短箭钉在他方才站过的石面上,箭尾绑着一小片油纸。纸上没有威胁,也没有姓名,只有一行用炭笔写下的字:

旧闸不可查,查者先死。

宁照雪拔下短箭,细看箭簇。箭头并非寻常铁器,而是用旧铜打制,边缘磨得极薄。她没有把纸片交给沈孤鸿,而是自己收好。

“他们知道我们发现了石槽。”她道。

沈孤鸿望向芦苇深处,那里已没有人影。河风从堤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腐木的气味。

“那就说明,我们离他们藏起来的东西近了一步。”

他没有追进芦苇丛。眼下旧闸仍在渗水,岸边还有百姓未撤完。若为追一个射箭的人而让闸墙无人看守,便正中对方下怀。

他与宁照雪沿堤向村镇走去。两人都知道,下一步不能再只凭现场猜测。他们需要旧水工图,需要修闸账簿,也需要找到昨夜拔去木楔的人。

而在他们身后,那道刚刚显出的“原”字又被水雾遮住。

水没有再涌出来。

只是闸墙深处,隐隐传来第四声轻响。

正是:

旧闸沉沉锁暗流,三堤同震起疑谋。
原痕未尽凶人至,一响深藏地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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