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291

第二百九十一章 父母旧名

北泉的水声很轻,隔着石壁传来,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沈孤鸿坐在旧药室里,将问药先生交给他的几册残簿逐一摊开。油灯照着泛黄的纸页,火苗偶尔向一侧偏斜,明明室内没有风,那一点灯焰却总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他已经看了近一个时辰,眼睛发涩,手指也被旧纸上的潮气浸得冰凉,却始终没有翻到自己真正想找的那一页。

他要找父母的名字。

从少年时第一次追问他们的下落,到后来行走江湖,接触那些被封存的旧事,他听过太多彼此矛盾的说法。有人说沈氏夫妇死在山洪之中,有人说他们早已远走,也有人只要听见“沈孤鸿”三个字,便会突然闭口,仿佛那名字本身就藏着一场不能提起的祸事。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走得够远、查得够深,总有一天能找到一个确切答案。直到今日,他才发现,最难面对的不是父母可能已经死去,而是自己甚至不知道他们当年究竟为何离开。

宁照雪坐在他身旁,没有催促。她把温水放到他手边,琴匣则安静地搁在石桌另一端。自从进入山影旧路以来,琴匣偶尔出现的震动便越来越难以忽视,尤其接近旧水槽与石壁上的古老刻痕时,匣中会传来极轻的颤响。她没有把这种反应当作神意,也不愿凭几声回响就断言琴中藏着什么秘密;她只将每次震动的时辰、所在位置和周围的水声记下来,留待后面核验。

桑九守在门外,油纸伞横放膝头。周砚衡依照旧水站残图,重新描画北泉与山腹水路的关系;青衣棋客则带人看守外围道路,逐一登记进出者的时辰与去向。自群雄抵达山影以来,众人终于明白,旧日的教训不能只记在纸上,还得落到眼前每一件事里。

问药先生靠着墙坐着,右腕缠了新布,脸色仍然苍白。他看了沈孤鸿一眼,终于开口:“你找的不是药方,也不是校验记录。”

沈孤鸿没有抬头:“我要找我父母的名字。”

“名字未必在你以为的地方。”

“那就从所有不该出现他们名字的地方找起。”

问药先生沉默片刻,指向最下方那册被水浸透、又晒干过数次的旧簿。“二十年前封渠之后,旧水站撤人,有人把几册工簿塞进药箱底层。后来我才知道,里头夹着两张没有入册的人员记录。我没有烧掉它们,却也没有把它们交给你。”

沈孤鸿的手停了下来。

“为什么?”

“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去找一个当年连我也不敢追的人。”问药先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把害怕说成了保护。如今再解释,也不能让你少等一天。”

沈孤鸿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风雪里醒来,问师父父母去了哪里。那时问药先生只说,他们走得远,归期未定。他曾把这句话记了许多年,甚至在最孤独的时候,还想过父母或许只是被什么事耽搁,总有一日会推开门,像从未离开过一样叫他的名字。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辨毒、认伤、看人的眼睛,也学会不再追问。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那个答案。

他将旧簿翻到最后,纸页间掉出一片薄薄的油布。油布上没有字,只有三道极浅的压痕,像曾经夹过三张纸。周砚衡看过之后,摇了摇头:“这只能说明里头放过东西,不能凭压痕认定原来是什么。”

“先看簿子。”宁照雪说。

那册旧簿原是北侧水站的人员交接簿。前半部记录值守、换闸、测水、巡山,字迹平直,笔画间隔一贯;后半部却出现了几处不合常例的空白。不是纸张被撕去,而是原本该写名字的地方被刀刃轻轻刮过,纸纤维起了细毛,背面透出一道道发白的薄痕。

沈孤鸿用指腹轻轻抚过其中一页,忽然停住。

空白下方有一行极淡的墨印,像是上页的字透下来。周砚衡将纸页斜向灯火,拿薄纸拓下残痕,又以清水润湿拓纸边缘,使压在纤维间的墨色慢慢显出来。那行字残缺得厉害,只有“沈氏”“佩玉”“内校”几个字仍能辨认。

沈孤鸿念出“沈佩玉”三个字时,声音很轻,却像有一根绷了多年的弦突然被人碰响。

问药先生闭了闭眼。

宁照雪看见了他的反应,立即问:“先生,你认识这个名字?”

“认识。”问药先生说,“但你们先把记录看完。一个名字不能替代证据。”

沈孤鸿抬起头,眼中有怒意,也有几乎压不住的期待:“你既然认识,为什么从未告诉我?”

“因为我当年知道的也不全。我曾以为沈佩玉只是旧水站里一个参与校验的人。后来才发现,这个名字与一份被单独封存的家属记录相连。若我当时贸然告诉你,却连她究竟做了什么、去了哪里都说不清,只会让你循着一个名字走进别人早已布好的局。”

“你还是替我决定了。”

“是。”老人没有再辩解,“这件事上,我错了。”

沈孤鸿继续往下翻。残簿最后一页记着二十年前那次联合校验的人员分工,其中有一项被写在边栏,墨色与正文不同,笔势向右倾斜:

“内校副录:沈佩玉。随行记录:沈氏夫妇。携幼者二名。”

最后四字写得很小,像是后来才挤进去的补记。

沈孤鸿盯着那四个字,半晌没有动。

不是一名幼者。

是两名。

宁照雪也看见了。她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许久,手指不自觉地按住琴匣边缘。她没有问沈孤鸿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因为她自己也想起了那些零碎的传闻与梦境:雪地尽头站着的女人、被风吹散的衣角、看不清面目的孩子,以及那些每当她试图靠近便骤然中断的声音。

周砚衡将簿页翻到背面。纸背有两道针孔,边角还残留着半个圆形印记。桑九从门外进来,把一块薄木牌放在桌上:“周砚衡从旧水槽旁的石缝里找到的。木牌原本应当挂在水站的交接架上,边角烧过,但背面的编号还在。”

周砚衡将木牌与簿上的印记并排摆好。两处残缺的圆纹能够相合,编号也与北泉残页上的旧水站编号一致。这不能证明每一个名字都真实无误,却足以确认那册簿子并非后来伪造的孤证。

接着,他从残簿夹层中取出一张薄纸。那是用来记录夜间水位的短笺,墨色已经褪成灰褐,最下方却留着一段日期和三行文字:

“子时,山腹内水逆行,外渠水位未变。”

“丑时,内校暂停。沈氏夫妇携幼者二名出北侧旧路。”

“天明前,沈佩玉折返,取走未完校验副录。”

最后一行的笔迹与前两行不同,显然是另一人事后补写。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未核”印记。

“这说明什么?”沈孤鸿问。

“说明当夜至少有人记录过你父母离开旧水站,也有人记下沈佩玉折返取走副录。”周砚衡指着那枚印记,“但记录没有写明两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也没有写他们是否始终在同一处。我们不能把‘携幼者二名’直接当成他们身份的证明。”

“那他们究竟是谁?”沈孤鸿问。

没人立刻回答。

问药先生终于撑着墙坐直了一些。“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那一夜之后,我曾见过其中一个孩子。”

沈孤鸿猛地转头。

“你见过?”

“是。我亲眼见过一个孩子被送到我面前,但那时我不知道另一个孩子去了哪里,也不敢确定这孩子此前是否一直与另一个孩子在一起。那人将孩子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先让他活下来。其他的,等他长大再说。’”

“是谁送来的?”

“我看见的只有一双被雪水浸透的手,和一截被血染红的袖口。那人没有报姓名。我后来查过,旧水站撤离名单里有几个人的记录被改过,却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其中哪一个就是送孩子来的人。”

沈孤鸿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终于得到了一条比传闻更确实的线索,却依旧看不见父母的去向,甚至无法确认那两个孩子后来是否都活了下来。

“你抱过那个孩子?”他问。

“抱过。”

“他哭了吗?”

问药先生望着他,眼底渐渐浮出一层水光。“哭了。哭得很厉害,直到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才慢慢安静下来。”

“什么话?”

“我当时没有听清。只记得那孩子的手一直攥着一小块东西,不肯松开。我没有把那东西拿走,因为我以为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沈孤鸿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许多年来,他始终不知道父母离开时有没有回头,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曾在谁的怀里哭过。如今,一段陌生人的记忆竟比他自己的童年还要清楚地告诉他:那一夜,他可能确实被人抱着走过一段漫长的路。

然而,问药先生仍然没有说出那个孩子的身份。

“你当时就知道那是我吗?”

“不是。”老人缓缓摇头,“我后来收你为徒,才把那夜见过的孩子与你的旧物、襁褓和身世线索逐一比对。我可以说,你很可能就是那两个孩子中的一个,但我没有资格把‘很可能’说成‘确定’。还有另一个孩子,我至今没有找到能证实其身份的记录。”

沈孤鸿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重新睁开。

他想起那些年里反复出现的声音。

有时在山中睡梦将醒未醒之际,他会听见一个女人低低地唤他;有时风雪扑在窗纸上,他会看见雪地尽头站着一个身穿旧衣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背影在风中摇晃。那孩子从不哭闹,只伸出一只小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每次他想追上去,脚下的雪便会忽然深得没过膝头,远处的人影也随之散去。

他一直以为那是童年留下的残梦。

“师父,我听见过她叫我。有时我还看见雪地里的女人和孩子。你说,那是我记得的事吗?”

问药先生的脸色变了。

“我不能仅凭你梦里的景象断定那就是当年。”他说,“但你小时候确实有过一段高热后的惊醒。那时你反复说,雪地里有个女人叫你不要回头,还有一个孩子在哭。你醒来以后,记得的东西很少,只有一段声音留得最清楚。”

沈孤鸿抬眼:“她说了什么?”

“我当时只听清半句。不是‘别回头’,而是——”

问药先生停了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有资格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说,‘孤鸿,记住水声。不要记住门。’”

药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泉水依旧轻响。沈孤鸿忽然意识到,自己记忆里的声音从来不是让他去寻找一扇门,也不是叫他救谁、杀谁。那声音在最混乱的时刻,反复把他带回水声之中。过去他以为那是某种召唤,如今才第一次怀疑,那也许是一句告诫。

“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你说这句话时,我就在你身边。”问药先生道,“我抱着你,听见你一遍遍喊她。那时你烧得厉害,手一直攥着襁褓里的东西。我不知道你究竟见过什么,只知道你不是凭空说出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见过她吗?”

“见过一面。”

沈孤鸿猛地站了起来,椅脚撞上石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问药先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那是在旧水站封渠之前。她把你交给我时,身上有伤,衣服全被雪水浸透。她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只把你放在我怀里,反复嘱咐我,若有人来问,就说从未见过她,也不要把你带回北侧内校。她走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求我救她。她只问了一句:‘若有一天他问起我,你会告诉他吗?’”

“你答应了她?”

“我没有答应。”问药先生喉结微动,“我那时以为,只要不答应,就不算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后来我收你为徒,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却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我欠你的,不只是一句解释。”

沈孤鸿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想问那个女人是不是他的母亲,想问她离开时有没有回头,想问她把他交出去时,是否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听不到孩子长大后的第一声呼唤。可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从问药先生口中得到完整答案。

宁照雪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没有替他向师父发问,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伤口,也因为他已经有权亲自追问每一个答案。

“她没有把你交给一个陌生人。”宁照雪轻声说,“她把你交给了她当时能够找到、也愿意托付的人。至于后来为什么没回来,我们还要查。”

沈孤鸿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背微微发颤。那不是因为他已经相信父母死了,也不是因为他突然相信他们还活着,而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泪的理由:原来在他尚不懂得记事的时候,有人曾经抱着他,在大雪里走过一条危险的路;有人把他托付出去,又转身回到一处可能再也走不出来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寻找两个离开他的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看见,那两个人或许也曾拼尽全力,想让他活着离开那一夜。

“父亲呢?”沈孤鸿问。

问药先生缓缓摇头:“我没有亲眼见过他离开旧水站。簿子上记着沈氏夫妇同行,北侧旧路上也有两个人的脚印,可后来的记录只提到沈佩玉折返。没有人能证明你父亲死在山洪里,也没有人能证明他活着离开。关于他的最后一条记录,不在这册簿子里。”

“在哪里?”

“在另一份旧水站的交接副录上。那份副录记着参与内校者的真实姓名、代号与撤离去向。我只见过它的封面,封面上的经手人,是沈佩玉。”

沈孤鸿没有立刻追问。他已经明白,父母之谜不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是有了清楚的边界:母亲曾在封渠前后出现,并把一个孩子托付给问药先生;父亲与她一同进入旧水站,却没有留下足以确认生死的记录;另一个孩子也确实存在,且没有在现存簿册中留下明确去向。沈佩玉经手过一份关系到内校人员撤离的副录,那份副录还没有找到。

可另一个孩子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刚刚浮现,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七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框。他本来是被安排在外间休息,方才听见周砚衡说起“两个孩子”,便像突然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拽醒,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

“再说一遍。”他盯着桌上的残簿,声音发颤,“你们刚才说,两个孩子?”

沈孤鸿看向他:“你想起什么了?”

阿七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携幼者二名”几个字上,瞳孔微微收缩。许久,他才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船上……有两个。”

他按住额头,呼吸越来越急。那些被药物与年月切割开的记忆,像暗水撞上石门,一下又一下地涌回来。

“雪……河……船底不能点灯。有人抱着琴。一个孩子哭,一个不哭。那个不哭的……回头看山。”

他忽然攥紧沈孤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们说,两个孩子不能一起走。”

药室里的灯火猛地一晃。

宁照雪琴匣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颤鸣。那声音并不悦耳,像一根被压住的弦突然绷紧,随后迅速沉寂。她立即扶住琴匣,抬头看向阿七:“你刚才说,抱琴的人?”

阿七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却仿佛没有看见眼前的宁照雪。他望着她身后的黑暗,嘴唇颤动,像在努力辨认一个早已失去的身影。

“女人……抱着琴。她把一个孩子递给船上的人,另一个孩子还在她怀里。有人说不能一起走。她问为什么。那个人没有回答,只说……门那边已经有人等着了。”

“谁在等?”沈孤鸿问。

阿七猛地摇头,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寒光刺中。他松开沈孤鸿,退了一步,手指死死扣住自己的衣襟。

“没有脸。那个人没有脸。我想看清,可每次一看,就只剩雪。血……雪里的血。”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她哭了。”

“谁哭了?”宁照雪轻声问。

阿七抬起头,眼中竟有泪水。他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落泪,只是反复摇头。

“不是孩子。是那个女人。她没有出声,抱着剩下的那个孩子……她怕孩子听见。”

沈孤鸿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他不知道阿七记起的是不是自己曾经历过的那一夜,也不知道另一个孩子是否就在宁照雪的身世之中。可“两个孩子不能一起走”这句话,已经不再是一个没有来由的梦魇。它与旧水站残簿中的“两名幼者”互相照应,至少证明两条线索指向同一场必须分离两名孩子的事件。

阿七忽然看向桌上的木牌,目光停在背面那道被烧坏的编号上。

“第三水口。”他说。

周砚衡立刻拿出旧水路图:“你记得第三水口在哪里?”

阿七闭上眼,指尖在空中颤抖着画出一道弯曲的线。他画得很慢,中途停了两次,像是有些路段根本无法从记忆中拼起来。最后,他的手指落在北侧旧路之外的一处支流交汇点。

“船到这里……不能回头。有人把东西放在船底。不是孩子,是一只木匣。有人说,不要点灯,灯一亮,山里就会知道船走了。”

“山里是什么?”桑九问。

阿七没有回答。他像是突然耗尽了力气,靠着门框滑坐下去。陆沉舟不在此处,宁照雪便先替他检查呼吸与脉息,确认他并非受伤,只是记忆骤然涌回导致气息紊乱。问药先生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色。

“你认识他?”沈孤鸿问。

问药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我见过他。”老人说,“不是在船上,而是在旧水站撤离之前。那时他比现在高一些,身上有伤,负责替人传递几处水口的消息。我一直以为他后来随撤离队伍离开了。”

阿七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你见过我?”

“见过。但我不能只凭一段记忆,就说你当年究竟替谁办事。”

阿七脸色更白。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他低声说:“我送过信。信上没有名字,只有七道短线。有人让我记住船底的木匣,说里面的东西比人命还不能丢。”

沈孤鸿缓缓蹲到他面前。

“阿七,你不必现在想起所有事。你只要告诉我,你记得的每一件事,不管它多零碎,都可以。我们会一件一件查证。”

阿七望着他,眼里有惊惧,也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哀求。

“如果那两个孩子……有一个没能活下来呢?”

沈孤鸿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等了多年的父母,也想起那些从来没有得到回应的呼唤。若他此刻说“他们都活着”,那只是为了让阿七好受;若他说“不会有事”,也不过是把自己的愿望塞给另一个同样受困于旧日的人。

“那我们就查清楚。”沈孤鸿说,“活着,我们要找到他们;若有人已经死去,我们也要知道他们死在何处、为什么死。不能让他们连名字都被人抹去。”

阿七低下头,泪水落在衣襟上。他没有再说话,却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周砚衡将阿七指出的第三水口标在图上,发现那里正处于旧水站支渠与北侧山腹水道的交汇处。那一带曾被标为废弃测验点,后来又有人用另一种墨色把它从总图上抹去。旧簿里的编号、阿七的记忆与残图上的删改并不能单独证明船上的两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却共同指出了一个确切的地方:当年那艘船曾经经过的水口,至今仍可能连着被封存的校验设施。

宁照雪俯身打开琴匣,检查琴弦与匣内机关。七弦俱在,没有断弦,也没有任何能解释方才颤鸣的异物。她轻轻拨出一个散音,余韵在石室中缓缓散开,水槽里的回响却在某一瞬间与琴音错开,像有一处空腔隔着石壁回应。

“不是琴在告诉我们答案。”她说,“是这里有东西在回应水声。琴匣只是先让我们察觉了变化。”

周砚衡点头:“先测水位,查明回响来自哪一段石槽。不能贸然开闸。”

沈孤鸿站起身,终于将目光转回那册残簿。

“我父母离开时带着两个孩子。”他说,“母亲后来折返回去取副录,师父亲眼见过一个孩子被送来,却不知道另一个孩子去了哪里。阿七记得船、抱琴女人和第三水口。我们现在至少知道,这些不是几件毫无关系的旧事。”

问药先生点头:“但你仍不知道父母后来去了哪里。”

“是。”沈孤鸿将残簿合上,“所以我不会把‘没有找到尸身’当成他们还活着的证明,也不会把别人编出来的死讯当成真相。”

他看向问药先生,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我会找到那份副录,也会查清第三水口。父亲的生死、母亲为何折返、另一个孩子是谁,都不能再靠猜。”

问药先生缓缓闭上眼,像是终于听见一句自己早该听见的话。

“这一次,我不瞒你。”

沈孤鸿没有说原谅。他只是伸手扶住师父,免得老人因虚弱而倒下。那动作很轻,却没有过去那种毫无保留的亲近。两人之间横着的年月并不会因为一句承诺便消失,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隔着谎言说话。

夜色沉入山影,北泉仍在低低回响。沈孤鸿第一次得到足够明确的证据,知道自己曾被父母带在身边,也知道那一夜至少有两个孩子需要被送离危险之地。可他仍不知道父母是否活着,更不知道另一个孩子后来经历了什么。

他望向宁照雪。她也正看着那册残簿,指尖轻轻压着琴匣边缘,眼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她没有问自己是不是另一个孩子,也没有因阿七的记忆便急于把某个名字认作亲人。她知道,有些答案若只凭渴望去相信,最终会变成另一种伤害。

沈孤鸿忽然明白,他们所寻找的,已经不只是两个孩子的下落,而是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决定让他们分开,谁抱着琴走过雪地,谁把木匣藏进船底,又是谁在天明之前折返回去,冒着生命危险取走那份未完的校验副录。

而那一切,都与旧水站被封闭的原因相连。

北泉的水忽然响得更清楚了。

周砚衡立即走到水槽旁,拿木尺测量水位。水面正在缓慢上升,然而上游没有新的水流注入,槽口的石缝也没有松动。更奇怪的是,原本朝北流去的细水竟在一段极短的石槽里逆着坡度向南回涌,水面上浮着几片细碎的黑色沉屑。

“不是整条水路改向。”周砚衡用尺压住槽口,“只有这一段出现逆流。先记水位,别动闸。”

沈孤鸿走近时,那些黑色沉屑已经贴着石壁聚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线,像某种被水冲散的墨迹。灯火斜照下,水槽内壁露出几道极浅的刻痕:三道短线,一道长线,末尾有一个被凿去大半的字。

阿七看见那几道短线,忽然抓住门框,浑身僵住。

“是这个。”他低声说,“船底木匣上,也有这个记号。”

周砚衡将水槽刻痕拓下,与旧水站簿册上的编号并排比对。刻痕并不完整,却能确认与第三水口的旧编号属于同一套标记。那里不是一个凭梦境想象出来的地点,而是旧水站真实存在、后来被从总图上抹去的校验点。

问药先生撑着墙站起来,脸上第一次显出真正的惊惧。

“这不是父母留下的那份副录。”他说,“这是副录所指向的另一处校验点。”

“它还在运行?”沈孤鸿问。

“我不知道。”老人望着逆流的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如果这处水槽仍能与山腹内的旧设施相通,那么当年被封住的,可能从来不止一条水路。”

沈孤鸿看着石壁上的刻痕,又看向宁照雪的琴匣。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偶然被卷入旧水站往事的孩子;至少在那场改变旧法的校验发生时,他曾与另一个孩子一同被带离那里。父母的选择、沈佩玉的折返、阿七记忆中的船,以及如今仍在逆流的泉水,正在把那些被删去的名字一点点推回世上。

他将残簿交给周砚衡妥善封存,又把阿七指出的第三水口标在自己的图上。

“明日先查第三水口。”他说,“不撬闸,不碰旧设施,先查船能不能从那里通过,木匣可能被藏在哪里。我们要找到那份副录,但不能为了找到它,再让旧水站发生一次无法挽回的事。”

宁照雪点头:“我和你一起去。”

她没有说自己也许与那两个孩子有关,也没有把琴匣的异响当成命运的召唤。她只是将琴匣背好,像往常一样站到沈孤鸿身边。

沈孤鸿望着她,忽然想起雪地里那只伸向远处的小手。梦中的孩子究竟是谁,他仍不知道;那女人是不是他的母亲,他也还没有得到能够确认的证据。但至少从今夜起,他不必再把所有问题独自藏在心里。

他终于知道,自己不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他只是被一场旧事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答案。

而另一个孩子,也不该永远留在没有名字的地方。

正是:

雪覆孤舟两幼身,谁将离泪付寒津。

一琴曾载无言恨,半簿犹藏未尽因。

师有沉言终认错,儿怀旧痛始知亲。

天门不许凭猜启,九劫深处待归人。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1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