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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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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7

第二百零七章 印下有人

同裕票号的侧门,第二日天未亮便开了。

开门的是个瘦小伙计,手里提着一桶清水。他刚把门槛冲净,便看见沈孤鸿站在街对面的檐下,肩头沾着薄薄一层晨露。

伙计的手停在半空,随即低下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提着水桶退回门内。

沈孤鸿没有追过去。

昨日下午那封来历不明的信,已经足够说明同裕票号有人不愿他们继续查下去,却不足以证明票号掌柜参与过旧年的运木。若因一封信便把整间票号视作同谋,他们便与那些只凭一个名字便给死人定罪的人没有分别。

宁照雪从巷口走来,手里拿着一张抄录的旧账索引。

“桑九昨夜托人送来的。”她将纸递给沈孤鸿,“河工行会尚未发出正式工牌,但旧闸检修的消息已经传开。今早有几名临时工去问工钱,管事说要等水位复测之后才能定。有人不肯等,已经去找别的活计了。”

“若只是清淤,迟几日未必有大碍。若石槽确有松动,拖延便可能误事。”

“所以我们不能只等票号开口。”

她指了指纸上的几行字。

“这是旧兑簿里能确认的内容。乙三余款由保人承付,票号垫付一半,另一半由担保人补上。罗姓见证人的名字还不完整,但同裕票号既然保存过这笔账,便应当有对应的兑付编号。我们可以先要求核对编号,不必一开始就索取整份担保契。”

沈孤鸿看完,将纸折好。

“先查账,再查人。若他们仍不肯,我们便找当年经手兑付的人。”

两人走到票号正门时,门前已挂出一块木牌,写着今日暂停办理旧账查阅。门内传来算盘声,柜台后的伙计正在清点银钱,见他们进来,立刻将一摞账簿移到了身后。

昨日那名送信的年轻伙计也在。

他姓周,胸前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周谨”。宁照雪昨日离开时看见过这个名字,因此没有把他当作陌生人,只将旧兑簿的抄录放到柜台上。

“我们今日不查整册旧账,只想核验乙三余款的兑付编号,以及罗姓见证人的姓名是否在索引中。”

周谨看了一眼掌柜所在的后堂,压低声音道:“二位,旧账已经封存,掌柜吩咐过,不许再查。”

“封存是何时的事?”沈孤鸿问。

“昨日下午。”

“昨日之前,是否有人来调过乙三的账?”

周谨没有回答。

沈孤鸿并未逼问,只将抄录收回。

“若你不知道,我们便去找掌柜。若你知道却不方便说,也不必替任何人承担责任。”

周谨的脸色稍稍松动,却仍旧没有开口。就在这时,后堂传来脚步声,同裕票号掌柜走了出来。他看见桌上的抄录,目光沉了沉。

“二位昨日已经问过,今日何必再来?”

宁照雪道:“因为昨日没有查完。我们并不要求票号认定旧年的货物究竟是什么,只希望核实一笔钱由谁兑付。若账目显示我们找错了方向,自然会离开。”

掌柜沉默片刻,转头吩咐周谨:“把旧兑索引取来,只查编号,不准翻原契。”

周谨应声而去。

片刻后,他抱来一本封皮发黑的簿册。掌柜亲自翻到旧年那几页,沿着日期逐项核对。乙三余款旁边确有一串编号,后缀为“丙七”;编号之下还有一行小字,因墨色太淡,只能辨出“保契另存”四字。

“这便是你们要的。”掌柜合上簿册,“至于保契存在哪里,索引上没有写。旧档移过两次,若还在,须由管档的人去找。”

沈孤鸿问:“当年是谁经手这笔兑付?”

掌柜翻回前页,指着一枚小小的签押。

“账面只记了一个姓,罗。至于全名,须查原始兑付簿。”

“原始兑付簿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了周谨一眼。

周谨站在柜台旁,双手垂着,指节却绷得发白。

宁照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继续追问掌柜,而是转向周谨。

“昨日那封信,是谁送来的?”

掌柜脸色一变:“这与旧账无关。”

“我们没有说有关。”宁照雪道,“只是那封信送来之后,票号便封存旧账。若它只是寻常公文,说明来意便可;若它另有用途,我们也不会凭猜测替它定性。”

掌柜冷冷道:“票号有票号的规矩。外人无权过问。”

沈孤鸿将抄录收进怀里,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我们不再耽误你做生意。今日核验所得,我们会如实记录。至于旧契是否仍在、罗姓之人究竟是谁,往后若有新的证据,再来请教。”

两人走出门时,周谨忽然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沈公子,请留步。”

掌柜厉声道:“周谨!”

年轻伙计停住脚,脸色苍白,片刻后还是走到了门边。他没有看掌柜,只对沈孤鸿道:“我不能把账册交给你们,也不能替你们证明那封信写了什么。但我记得一件事。”

沈孤鸿等着他说下去。

“昨日送信的人,不是票号的人。他把信交给后堂的管事便走了。那人来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在午后,穿的衣裳也不一样。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每次来,都会先问一句:旧档移完没有。”

“他问的是哪一批旧档?”

“我不知道。他不进账房,只在后堂等。掌柜见了他,便会让我们把柜台清空。”

“你为何现在才说?”

周谨低下头。

“因为我怕丢饭碗。我父亲病着,家里靠我这份工钱过日子。我若说错一句,掌柜不必告官,只要把我赶走,我一家便没有活路。”

宁照雪看着他,声音缓了下来。

“你不必为我们冒险。今日说到这里便够了。我们不会把你的名字写进对外的问询记录。”

周谨抬头,眼中仍有不安。

“还有一件事。那人上次来时,拿过一张旧纸给掌柜看。我远远看见纸角有红色骑缝印,纸上像是画着一条河道。掌柜看完之后,叫人把南岸旧渡的几册账单独搬了出来。”

沈孤鸿没有立刻追问。

河道图可能是旧工程图,也可能只是船运路线;南岸旧渡与三平码之间存在往来,早已是他们知道的事。如今多出的信息,是有人近期专门调过那一处的旧档。

“你看清那张纸上的日期了吗?”他问。

“没有。”

“那便不必再想。记不清的地方,不要替自己补上。”

周谨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点负担,转身回了票号。

走出两条街后,宁照雪才道:“现在至少可以确认,有人正在整理或调阅旧档。可是此人是否与乙三有关,仍未证实。”

“也可能是票号例行清理旧账。”沈孤鸿道,“我们要查的是那批运木的担保契,不是去追每一个来过票号的人。”

“但南岸旧渡值得查。”

“值得查,不等于已经有罪。”

两人商议片刻,决定先去南岸旧渡查看码头现状与旧船行遗迹,再找能够证明罗姓见证人身份的公开记录。至于票号后堂那封信,暂时只作为一条旁证存档。

他们赶到南岸时,日头已升过屋脊。

旧渡口比东埠更荒凉,石阶半浸在水里,岸边只剩一座歪斜的木棚。棚中住着两户看守船具的人家,其中一位老者正在修补渔网,听说他们打听旧年夜航,便指了指河湾下游。

“那边原先有个小泊位,专供短程船停靠。后来河道改了,船便少了。至于三平码,我听过这个叫法,却没见过它的招牌。”

“当年有谁负责验货?”宁照雪问。

老者摇头。

“验货不是我们的事。船靠岸,有人接货,点清件数便走。若是木料,通常会用拖板车运上岸。那几年有一段时间,夜里常有人来,货不多,规矩却特别严。看守不许靠近,连灯都不让点太亮。”

“后来为何停了?”

“不是我们叫停的。是有一天夜里,船到了,人却没有来接货。船在水里等了半夜,天快亮时又走了。过了几日,泊位便不再接那种货。”

沈孤鸿问:“那条船后来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只记得它离岸时没有挂灯,船尾拖着一截断缆,刮坏的漆露出底下的黑木。有人说是撞了石头,也有人说是被人割断的。”

“你亲眼见过断缆吗?”

“见过。那夜我正好守着网棚,听见船上有人争吵,后来一声木响,便没了动静。等我走到岸边,船已经离开。”

老者说得清楚,却没有夸大自己所见。沈孤鸿将时间、泊位位置和断缆情况记下,又请他在河道图上标出船只停靠的大致位置。

图上,那处小泊位恰在一段水流回旋的弯道内侧。若船身较长,夜间靠岸时必须先减速,再由岸上之人牵缆引入;若无人接应,船便很难在此稳稳停住。

“这说明那批货的交接需要岸上有人配合。”宁照雪道,“却不能说明接货的人是谁。”

“还说明一件事。”沈孤鸿指着图上的浅滩,“若旧闸下游水位在那几日有明显变化,这处泊位能否使用,也会受到影响。运木的日期若能与水位记录对上,便可以判断那条船是否可能按常规航道进出。”

他们向老者道谢,正要离开,河岸上却传来一阵争执声。

几名河工围着一名穿短褂的管事,手里拿着未盖印的工牌。管事说旧闸检修尚未定工期,今日只能登记姓名,不能承诺工钱;河工则说他们已经等了三日,再不安排活计,家里便要断粮。

其中一个年纪尚轻的汉子把工牌往地上一摔。

“你们说要修闸,叫我们来等;如今又说没有工钱。若真等到涨水,闸坏了算谁的?”

管事脸色难看,抬脚把工牌踢到一旁。

“没工便回家,谁也没拦你们。”

沈孤鸿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工牌,递还给那名汉子。

“你们登记了几日?”

“三日。”汉子道,“我们都是临时工,家里有老有小。管事说检修要用人,我们才停了原来的活计。如今没个准信,谁赔我们的工钱?”

“旧闸确实需要检修吗?”宁照雪问管事。

管事不耐烦道:“石槽有旧裂,横木也要查。至于要不要动工,得等水工复测水位。你们若懂水工,便去替我测;若不懂,就别在这里添乱。”

“复测安排在何时?”

“明日。”

“由谁负责?”

管事没有回答,只把手里的名册合上。

沈孤鸿看了看那册名录。上面已经登记了二十余人,姓名、住处、工种都写得清楚,唯独工钱一栏空着。

“既然还未定工期,为什么先登记工牌?”

“为了开工时方便调人。”

“那至少应当写明登记不等于受雇,何时开工、工钱如何结算,也该有个凭据。否则工人停了原来的活计,最后连找谁讨工钱都不知道。”

管事冷笑:“你倒会替人说话。你若愿意出钱养他们,我便把人都交给你。”

沈孤鸿没有动怒。

“我不能替你承诺工钱,也没有权替官府定工期。但你既然已经收下他们的姓名,就该给他们一份登记凭据。若明日复测后决定不开工,也应当把话说清楚,不该让人白等。”

周围几个河工听见这话,纷纷点头。

管事见众人都望着自己,脸上挂不住,最终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命人补写登记日期与待定说明,又在名册旁盖了自己的私印。

这并不能保证河工一定拿到工钱,却至少让他们手中有了凭据。

宁照雪看着那几张纸,忽然问:“明日复测水位,除了水工,可有人负责核对旧闸横木的尺寸?”

管事道:“原本想找两个老工匠,但还没定人。”

“若横木需要更换,尺寸、木种与石槽磨痕都应当记录。若只看水位,不查横木,未必能判断闸门是否可靠。”

管事听出她并非寻常路人,迟疑片刻,才道:“你们若懂这些,明日辰时到旧闸。先说清楚,我只让你们旁观,不会把工程交给外人。”

“旁观便够了。”沈孤鸿道。

他们没有再与管事争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替谁争一口气,而是确认旧闸是否真的存在危险。若石槽已经松动,任何人都不该因旧案尚未查明而拖延检验;若只是有人借检修之名另行调货、征工,也应当由可核验的记录来揭示。

傍晚回到客栈时,桑九已经等在门口。

他将一张从河工行会抄来的旧图铺在桌上,图上标着东埠、南岸旧渡、石桥湾三处泊位,另有一条细线沿河道向上游延伸,终点正是旧闸。

“我查过了。”桑九道,“三处泊位确实曾由同一批短程船往来,但没有正式的船行字号。旧图上只写了三个编号:甲一、乙三、丙二。它们不是固定的船名,因为同一处泊位在不同年份也用过不同编号。”

沈孤鸿将同裕票号的抄录放到图旁。

“乙三余款由保人承付,兑付编号后缀丙七。两组编号看起来相似,却不能直接认作同一套编号体系。”

“不错。”桑九道,“我还问到一件事。石桥湾在封闸前后曾临时封过三日,理由是清理河底淤泥。但当时没有留下正式的封航告示,只在一张工料单上写着‘夜间不得通船’。”

宁照雪看着那条细线。

“若石桥湾封航,三平码的船为何仍能在南岸旧渡停靠?”

“可能是从另一条支汊绕行,也可能是工料单只限制某一类船。”桑九道,“没有航道水深记录,不能断定哪一种。”

沈孤鸿沉思片刻,将今日所得写成两列。一列是已经有实物或账目支持的事实:乙三余款存在,保人承付,罗姓见证人待核,南岸旧渡曾有夜间短程船停靠,旧闸检修尚未正式开工。另一列则是仍待核实的推测:同裕票号有人近期调阅旧档,乙三货物可能与旧闸有关,三处泊位的编号可能属于同一套运货安排。

“明日去旧闸。”他说,“先看水位、石槽与横木。旧账可以慢慢查,若眼前真有危险,不能等我们找出幕后之人再处理。”

宁照雪点头,又将今日见过的工牌抄了一份。

“河工的姓名、住处与工钱安排,也要留底。倘若检修临时改派,至少能核对谁被登记、谁真正做了工。”

桑九将油纸伞靠在桌边。

“那我继续追查罗姓见证人。既然他可能替船行做过中间交割,就该在船行、票号或工程账里留下至少一处可核验的记录。若三处都没有,再考虑他是否使用过别的姓名。”

屋外的河水声渐渐沉下去,客栈里却仍有人来往。几名河工在楼下吃饭,谈论明日是否开工;有人担心旧闸真有问题,有人只担心三日白等拿不到工钱。对他们而言,乙三、保契、罗姓见证人都太遥远,眼下真正要紧的是家里的米缸还能撑几日。

沈孤鸿听着那些话,终于明白旧案为何不能只靠一册账来判断。

当年若有人将一批货物从普通名册里移走,可能只是为了隐藏货主;若有人将秦守拙从领粮记录中划去,也可能另有原因。可无论当年的动机是什么,今天若有人再借旧闸检修之名征工、调木、改变航道,受影响的仍是这些不知旧事的人。

他们必须查清过去,却不能把今日也交给未知。

夜深之后,沈孤鸿独自展开那张旧航道图。灯影下,乙三所在的南岸旧渡与旧闸之间隔着两段回水、一处浅滩和一条早已淤塞的支汊。若要运送较长的横木,船只必须选择水位合适的时辰;若要在夜间卸货,还得有人提前清出靠岸的地方。

这意味着,真正经手的人不只需要一条船,还需要知道当日水位、航道深浅与闸槽位置。

他在图边添下几行字:运货者是否熟悉水位?验木者是否参与过旧闸测量?秦守拙所说的“水位未齐”,与乙三运木是否发生在同一段时间?

这些问题仍没有答案。

但它们已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猜测,而是可以用旧水位记录、工料单、船行账册与明日的实地勘验逐项核对的事情。

沈孤鸿吹熄灯火前,又看了一眼窗外。

河水仍在流,岸上的灯也还亮着。没有人知道旧闸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未被记录的旧事,可明日辰时,他们至少能先弄清楚一件事:那道闸如今是否安全,是否有人正准备在没有核清水位之前,再一次把尚未查明的事情写成已经办妥。

正是:

旧档封门人未明,三埠遗图认水程。
一纸余款牵保契,几行工牌系众生。
未核石槽休落闸,先量河势再论凭。
若将旧账求真相,莫使今人困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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