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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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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0

第五十章 北岭商路

第三声琴音过后,白石驿安静了一夜。

天亮时风已经停了,昨夜留下的血迹也被清理干净。三具尸身暂时停在后屋,那名中了针毒的商客已经醒来。陆沉舟替他重新诊过脉,确认毒性已经压住,只是几日之内不能动武。

斐照在火盆旁煎药,药材都是寻常的陈皮、甘草和几味调气之物。商客喝完药,长长吐出一口气,向几人道谢。

陆沉舟收起银针,说道:“谢我不如记住一件事,以后有人给你下针,先看清楚他手里的针。”

商客苦笑道:“这辈子怕是不敢再看见针了。”

霍沉碑坐在火盆旁,听见这话笑了一声。他一路从药王旧谷走到昆仑,很少多话,遇事却总守在队伍外侧。此刻他把一双宽厚的手放在膝上,问沈孤鸿:“今天往哪里走?”

“北岭。”

青衣棋客将昨夜那块黑木片放在桌上,说道:“白石驿往北,过去有一条旧商路,通月牙谷。二十年前还很热闹,后来雪崩封了一段,走的人少了。”

陆沉舟道:“若想查二十年前的事情,商路比江湖传闻可靠。药材、商号、驼队,总会留下账。”

宁照雪坐在窗边,手边仍放着那张只剩一根琴弦的古琴。她没有再弹,只看着窗外渐亮的山色。

“走吧。”

众人收拾行装,出了白石驿。

驿站外已经有一队骆驼等候,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商人,姓韩。沈孤鸿见过他两次,却没有深问姓名。那商人见他们出来,便迎上前来。

“诸位也往北岭?”

“是。”

“那便同行。”韩姓商人指了指身后的货物,“我们有一批药材送到月牙谷,对这条路熟一些,跟着商队走也方便。”

桑九看了看那些骆驼。

“这一趟多少人?”

“十八个。”

“会武的?”

“七八个。”

霍沉碑听见了,问道:“够用吗?”

韩姓商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平常赶路自然够用,若碰上真正的江湖高手,就不好说了。”

霍沉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商队开始上路。

走出白石驿不久,韩姓商人便与沈孤鸿闲谈起来。他说昆仑北路虽然偏远,却是西域与中原之间的一条旧商道,药材、皮货、玉石和香料都从这里经过。以前这里常有马匪,后来官道和商路改了,马匪渐少,江湖人却多起来。

“为什么?”

沈孤鸿问。

韩姓商人笑道:“因为钱。有人走商路是为了活命,有人为了发财,也有人借着商路,把不能见光的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

陆沉舟听到这里,只问了一句:“比如药材?”

韩姓商人看了他一眼。

“先生做过药材生意?”

“只是懂一些。”

“那便应该知道,有些药不能随便卖给人。”

陆沉舟没有继续问。

走了半日,雪渐渐薄下来,山脚开始露出黑色岩地。路旁每隔一段便能看见一根残破的木桩。韩姓商人告诉他们,这是旧商路留下的路标,以前三里一根,如今大多已经腐烂。

桑九忽然下马,在一根木桩前停下。

“这里有人动过。”

沈孤鸿走过去,只见木桩底部的积雪被踩乱,附近还有几道很浅的脚印。

青衣棋客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阵。

“不是一个人。”

“几个?”

“三个。两个穿软靴,另一个脚下有铁。”

霍沉碑也过来看了一眼,随后抬头望向北方。

“往北。”

青衣棋客点头。

“应该刚过去不久。”

霍沉碑道:“那便走。”

青衣棋客笑道:“霍兄这个脾气,我倒喜欢。看见脚印就追,总比站在这里猜强。”

一行人继续往前。

没走出三里,前方便传来争吵声。

韩姓商人脸色一变:“是我的人。”

众人加快脚步,只见一辆药材车横在路中央,七八名商人围在那里,对面站着五个江湖客。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柄窄刀。

韩姓商人上前问道:“诸位是哪条路上的?”

那汉子没有回答,只指着药车。

“这箱东西留下。”

“凭什么?”

“有人托我们来取。”

“谁?”

“你不用知道。”

韩姓商人冷笑:“既然不肯说,那就请回吧。”

那人横刀在前。

“别敬酒不吃。”

话音未落,霍沉碑已经走了过去。

他没有拔兵器,只站在那人面前,平静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见他魁梧,反而露出几分不屑。

“与你无关。”

“现在有关系了。”

霍沉碑伸手握住刀背。

那人猛地抽刀,刀身却像被铁箍锁住,纹丝不动。霍沉碑肩胯一沉,太乙沉碑拳借着腰力送出,只一拳便撞在对方胸口。

那人踉跄退了数步,撞在药车上。

另外两人同时拔刀。

沈孤鸿已经到了近前,归刀出鞘半寸,刀背准确地撞在一人的腕骨上,短刀脱手落雪。另一人从侧面扑来,桑九撑开油纸伞,伞骨轻转,那人的刀锋便偏了方向,桑九顺势以伞柄点中他的腕门,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伤他性命。

陆沉舟和斐照始终守在药车旁,没有出手。

宁照雪也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只被人指认的木箱。

“里面是什么?”

韩姓商人脸色有些迟疑。

青衣棋客已经走了过去。

“打开看看。”

韩姓商人犹豫片刻,取出钥匙,将木箱打开。

里面整齐放着十几包药材。

陆沉舟只看了一眼便道:“都是普通药。”

斐照蹲下拆开其中一包,仔细闻了闻,随后把药包翻过来。包裹下面藏着一层很薄的油纸,上面写着几行旧货单。

陆沉舟扫了一眼,神色微变。

“雪河药行。”

宁照雪抬起头。

这个名字,她已经从容七弦口中听过。

二十年前,雪河药行曾是昆仑西路最大的药材商号之一。后来商号败落,账册焚毁,连主人也没有留下多少踪迹。

青衣棋客接过货单,看了片刻。

“这是旧账。”

韩姓商人低声道:“二十年前的。”

“你知道?”

“我也是后来才听人说起。”

青衣棋客没有追问,而是将货单展开。

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

北岭仓。

宁照雪走过来。

“这里还有仓?”

韩姓商人摇头。

“早就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二十年前。”

青衣棋客把货单折好。

“那便有意思了。”

沈孤鸿看向他。

“有人还在找一个二十年前就不存在的仓。”

“而且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

霍沉碑看着那五个江湖客。

“你们要找的就是北岭仓?”

为首那人没有回答。

霍沉碑又问:“那里面有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不是我们要找东西,是有人让我们找一个人。”

“谁?”

“不能说。”

霍沉碑皱了皱眉。

“昆仑人说话都这么麻烦?”

那人苦笑。

“不是不说,是说了也活不了。”

他说完便带着几个人退走。

霍沉碑没有追。

青衣棋客也没有阻拦,只低头重新看那张货单。

“先去北岭仓。”

沈孤鸿点头。

“好。”

队伍重新上路。

下午时,山势越来越高,路旁出现几座已经坍塌的石屋。韩姓商人指着前方说道:“那里就是北岭仓。”

所谓仓房,只剩一圈残破石墙,积雪压在断壁上,墙面还能看出两个模糊的旧字。

雪河。

宁照雪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没有琴声,也没有任何异象,只有石面透出的寒意。

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小时候好像见过。”

沈孤鸿看她。

“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熟悉。”

她没有再说。

青衣棋客和霍沉碑已经走进废墟,两人在一面倒塌的石墙后发现了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木柜。柜门早已腐烂,里面却还留着几卷没有完全损毁的账册。

陆沉舟翻开其中一卷。

第一页写着:

大胤景和十七年。

沈孤鸿的目光停住。

那正是他出生的年份。

账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西路三人,入关。

没有姓名,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宁照雪走过来,看了许久。

“不是他们。”

沈孤鸿问:“为什么?”

“这是药材出入账。”宁照雪指着那一页,“如果真是要紧的人,不会在这种账册里留下太多。”

青衣棋客看了她一眼。

“现在开始懂得看账了。”

宁照雪淡淡道:“总比只看谜好。”

霍沉碑在旁边笑道:“我觉得账看完还得看拳。”

众人都笑起来。

陆沉舟却从账册夹层中抽出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药材印记。

斐照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

“这个印记,我见过。”

“哪里?”

“药王旧谷。”

沈孤鸿看向他。

斐照把纸重新折好。

“但不是问药先生留下的。”

没人再问。

问药先生仍然失踪着。

他们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二十年前来到昆仑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能够确认的,只有一件事:二十年前确实有三个人走过这条商路,而其中留下的药材痕迹,与药王旧谷有关。

这已经足够他们继续查下去。

沈孤鸿将账册收好。

“先带走。”

青衣棋客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驼铃。

众人走出废墟,只见十几峰骆驼从山口缓缓而来,最前面插着一面灰色小旗。

韩姓商人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巡路盟的人。”

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翻身下骆驼后先查看了商队的货物,又询问方才发生的争执。

听完经过,他看向沈孤鸿一行。

“诸位也是往北岭?”

“是。”

“那便一起走。”

霍沉碑问:“为什么?”

老者望向北方。

“这两日北岭不太平。昨日有三个人失踪,今天又发现有人在旧商路上动手。我们巡路盟管不住所有江湖人,但至少能让同行的人少一些麻烦。”

霍沉碑笑了。

“这话实在。”

老者也笑。

“昆仑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不实在。”

商队重新整队。

骆驼铃声沿着旧商路向北延伸,霍沉碑走在队伍外侧,桑九守在后方,陆沉舟与斐照照看伤者,青衣棋客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片废弃的北岭仓,雪山老人则始终走在最慢的地方。

宁照雪与沈孤鸿并肩而行。

她忽然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江湖和中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中原的人争名、争门派、争武功。这里的人先争一条路。”

沈孤鸿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路也是江湖。”

宁照雪轻轻点头。

前方,巡路盟的旗子在风里展开。

再往北,便是昆仑真正的腹地。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昨夜的琴声。

也没有人急着寻找天门。

先把眼前这条路走完,才能知道二十年前的人究竟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而北岭的风,已经迎面吹来。

正是:

北岭残仓雪未消,
旧商一路入云高;
二十年前三人迹,
半卷荒账认前朝。

药印重留旧谷痕,
江湖各自逐尘劳;
莫问天门何处在,
先从人世过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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