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五十三章 北麓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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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麓的路,已经不能算路。
旧商道沿着山势向北伸去,时而贴着峭壁,时而没入乱石。积雪被驼蹄踏开,露出下面发黑的冻土。二十年前,这里曾是雪河药行最繁忙的一段商路,驼队从关中而来,带着药材、茶叶、皮货与盐,翻过北岭,再向西域深处去。
如今只剩风。
七匹骆驼走在最前面。
萧无策没有催它们,沈孤鸿一行也没有追得太紧。两队人之间隔着二三十丈,不是刻意提防,而是江湖人行路时自然留下的分寸。
谁也没有问谁要去哪里。
到了北麓,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真正想找的东西并不一样。
宁照雪骑在马上,怀里的古琴用旧布包着。那根唯一剩下的琴弦已经安静下来。
沈孤鸿问:“刚才那一声,你听见什么?”
“律。”
“不是声音?”
宁照雪摇头。
“声音只是让人听见,律才告诉人哪里不对。”
沈孤鸿想了想:“那你听出了什么不对?”
宁照雪抬头望向北面的雪山。
“有人故意弹错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只有弹错,人才能知道他想让谁听见。”
前面的青衣棋客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你这句话,倒有几分像看棋了。”
宁照雪道:“你看棋,我听琴,本来就是一回事。”
青衣棋客回头。
“什么事?”
“有人落子,有人定律,都是在等另一个人应。”
青衣棋客没有再说。
他忽然勒住马。
身后众人随之停下。
桑九已经收了油纸伞,目光落在路旁一截枯木上。
枯木上挂着一小片白布。
白布只有两指宽,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霍沉碑问:“路标?”
青衣棋客摇头。
“不是。”
他下马,用刀尖挑起白布。
布的背面写着三个字。
药行止步。
斐照走近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不是雪河药行的字。”
“你见过他们的字?”
“雪河药行以前的药签,我见过一些。”斐照把白布放回原处,“真要让商队止步,他们会立木牌,不会挂白布。”
桑九道:“那是谁留的?”
没有人回答。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七匹骆驼停在狭窄的山口。
萧无策站在最前面。
山口里有个老人。
老人穿着破旧羊皮袄,背着一捆柴,脚下只裹着两块兽皮,看起来像个常年住在山里的樵夫。
萧无策问:“老人家,这里过不得?”
“能过。”
“那为什么站在路中间?”
老人放下柴捆,咧嘴笑了。
“过路要钱。”
萧无策也笑:“多少?”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
“一匹骆驼。”
年轻弓手已经按住弓。
铁尺女子伸手将他拦下。
老人看见这一幕,笑意更深。
“不错。至少你们还知道北麓的规矩。”
萧无策问:“什么规矩?”
老人道:
“这里没有规矩。”
“只是活着走过去的人,都要留下些什么。”
话音未落,柴捆散开。
里面哪里是柴,分明是一柄柄薄如柳叶的短刀。
老人一抖手,七柄刀同时飞出。
萧无策拔刀。
第一柄被他斩落,第二柄直奔铁尺女子,女子侧身避开,刀锋擦过衣袖,钉入骆驼鞍上。
第三柄已经到了那少年面前。
年轻弓手刚抬弓,便听见一声清响。
沈孤鸿的归刀出鞘。
刀光横过雪地,短刀落地。
老人看了沈孤鸿一眼。
“好刀。”
沈孤鸿没有答话。
老人又笑。
“刀好,人还嫩。”
第四柄刀已经到了霍沉碑身前。
霍沉碑五指一握,太乙沉碑拳迎面轰出。
刀锋撞拳。
短刀当场弯折。
霍沉碑脚下的积雪却向后滑了半尺。
“好大的劲。”
老人赞了一声。
下一刻,他已经到了沈孤鸿面前。
两人交手不过数招。
老人的刀法极怪,时而如剑,时而如鞭,刀锋贴着人的衣角走,从不与兵器正面硬碰。
沈孤鸿连退三步,终于看出其中门道。
“你不是樵夫。”
老人笑道:
“北麓真正的樵夫,不会活到我这个年纪。”
沈孤鸿归刀斜出。
老人避过刀锋,目光在刀身上一停。
“归刀。”
沈孤鸿问:“你认得?”
“二十年前见过。”
“见过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忽然一掌拍向地面。
积雪下面传出闷响。
桑九脸色一变。
“散开!”
众人同时退去。
雪层翻起,数根削尖的木桩从地下弹出。
桑九拉住宁照雪,向旁边移开半丈。
霍沉碑则挡在陆沉舟身前,一拳砸断迎面而来的木桩。
老人借着这一乱,已退出数丈。
桑九的油纸伞旋开,伞尖直取老人后心。
老人回身一掌。
掌力撞上伞面,桑九顺势退开三步,脚下踏过坎位,又换到艮位。
老人看了她一眼。
“古奇门?”
“算你识货。”
“可惜。”
老人摇头。
“你还没学会北麓的规矩。”
桑九问:“什么规矩?”
老人道:
“看见路,不一定要走。”
话音未落,他已经跃上山坡。
青衣棋客开口:
“别追。”
众人停下。
老人站在高处回头。
“你们来北麓,是为了二十年前那三个人?”
没人回答。
老人又道:
“那就记住,旧账不是拿来翻的。”
“是拿来认人的。”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霍沉碑皱眉。
“这老头到底是谁?”
青衣棋客道:“一个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的人。”
陆沉舟看着山坡。
“他也没有真想杀人。”
“所以才更麻烦。”
青衣棋客点头。
“他是在看我们。”
沈孤鸿问:“看什么?”
青衣棋客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北麓。
“看我们究竟知道多少。”
七匹骆驼重新上路。
萧无策没有再走原来的商道。
他带着众人转入一条被积雪掩住的小路。
桑九看了一眼山势。
“这条路二十年没人走。”
萧无策回头。
“所以才走。”
青衣棋客笑道:“你倒不怕路上有死人。”
“死人比活人好相处。”
萧无策说完,继续赶路。
雪山老人忽然道:
“走这条。”
众人看向他。
“为什么?”
老人抬头望天。
“风向变了。”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雪山老人却没有再解释。
队伍转入旧路。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荒废石亭。
石亭没有匾额,只有一张石桌。
桌上摆着三只酒杯。
一只杯口向北,一只向南,第三只倒扣在桌面。
青衣棋客下马走近。
“有人刚走。”
霍沉碑问:“怎么看?”
“杯壁还有水气。”
陆沉舟已经走到石桌旁。
他伸手碰了碰杯沿,神色微变。
“不是水气。”
斐照也走近,俯身闻了一下。
“是药。”
陆沉舟点头。
“龙涎草。”
斐照道:“还有乌沉香。”
“杯底呢?”
斐照轻轻转动酒杯。
一缕极淡的冷香散开。
“九幽藤。”
陆沉舟脸色微沉。
“这三味东西单独都不算奇药,可合在一起,药性会走少阴,先敛心气,再乱脉息。”
霍沉碑道:“能杀人?”
“能。”
陆沉舟看着杯子。
“但若分量减半,三日之内不会死人,只会让人的内息时聚时散,越运功越乱。”
斐照接道:
“这是给江湖人喝的。”
青衣棋客看着三只杯子。
“而且不是要杀我们。”
陆沉舟道:“至少不是现在。”
宁照雪走到第三只倒扣的杯子旁。
杯底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归。
她慢慢直起身。
“又是这个字。”
沈孤鸿看向她。
七铃老人临死前写过。
北岭仓的旧账又出现过。
如今第三次出现在这里。
青衣棋客却没有急着解释。
“先别把它当成同一个人的手笔。”
沈孤鸿问:“为什么?”
“因为江湖上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就是让别人以为三个不同的东西是一个人留下的。”
青衣棋客将杯子扣回桌面。
“越像答案的东西,越要多看一眼。”
宁照雪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韩墨生的话。
不要把找到的第一件东西,当成你们要找的东西。
风从石亭外吹进来。
三只酒杯没有动。
只有第三只杯底那个“归”字,在斜光中显得格外深。
夜色渐沉。
众人决定在石亭附近扎营。
这是他们第一次与七骑真正坐在同一片火光下。
萧无策坐在另一侧,正在擦刀。
沈孤鸿看了一眼。
“你的刀叫什么?”
“无名。”
“为什么?”
“有名字的刀,容易让人记住。”
沈孤鸿笑了。
“你自己却把名字告诉我们。”
萧无策抬头。
“所以我不怕你们记住。”
两人相视片刻。
萧无策忽然问:
“你是沈孤鸿?”
沈孤鸿没有否认。
“你听过这个名字?”
“听过。”
“在哪里?”
萧无策把刀收回鞘中。
“听别人说过。”
“谁?”
“死人。”
火堆轻轻爆了一声。
沈孤鸿看着他。
萧无策却没有继续。
“喝酒吗?”
沈孤鸿摇头。
“不会。”
萧无策笑道:
“你倒不像江湖人。”
“那像什么?”
“像一个还没有决定自己要成为谁的人。”
宁照雪坐在另一侧,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沈孤鸿一眼。
沈孤鸿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火焰,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在追问的事。
师父是谁?
自己的父母是谁?
为什么白猿认识他?
为什么药刀上有一个“归”字?
为什么宁照雪的童年梦境,会一次次与自己的梦境重叠?
答案越来越近。
可越近,越不能轻易伸手。
夜深之后,营地逐渐安静。
宁照雪独自坐在石亭外,古琴横在膝上。
她没有弹。
沈孤鸿走过来。
“还不睡?”
“睡不着。”
“因为琴声?”
宁照雪摇头。
“因为没有琴声。”
沈孤鸿在她身边坐下。
宁照雪望着北方。
“前面三次琴音都在试我。”
“今晚呢?”
“今晚它在躲我。”
沈孤鸿微微皱眉。
宁照雪低头看着琴。
“有人知道我会听见,所以他故意避开我能辨认的律。”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
沈孤鸿道:“那他为什么还要弹?”
宁照雪沉默片刻。
“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他还在。”
风从山口吹过。
琴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琴弦。
像有人隔着很厚的木板,用指节敲了一下。
宁照雪抬头。
又是一声。
咚。
沈孤鸿已经站起。
“山里?”
宁照雪摇头。
“不是。”
她回过身。
“在后面。”
石亭后方空无一人。
火堆还在燃烧。
骆驼安静地伏在雪地上。
七骑的帐篷也没有动静。
沈孤鸿拔出归刀。
雪地上却多了一串脚印。
从石亭后方而来,一直走到他们身后三丈之外,然后停住。
没有继续靠近。
宁照雪盯着那串脚印。
“刚才没有。”
沈孤鸿道:
“现在有了。”
风忽然停住。
雪地尽头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像少年。
又像孩子。
“你们终于来了。”
宁照雪的手指收紧。
那声音没有再响。
雪地上的脚印却一点点被风雪遮住。
只剩一枚木牌落在那里。
沈孤鸿走过去,用刀尖挑起木牌。
背面刻着一个字。
归。
正面没有字。
只有一道极浅的琴纹。
宁照雪看着它,脸色渐渐沉下。
“不是给我的。”
沈孤鸿问:“为什么?”
“琴纹不是宁家的纹。”
“那是谁的?”
宁照雪没有回答。
她忽然抬头。
北麓深处传来第四声琴音。
这一声比前三声都近。
近得像就在山后。
她将木牌收起。
“有人在带路。”
沈孤鸿问:
“去哪里?”
宁照雪望向北方。
“我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这次不是冲着我来的。”
沈孤鸿看着她。
“那是冲着谁?”
宁照雪的目光落到远处。
阿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帐篷外。
他的脸色苍白。
驼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七抬起头,像被什么声音从很深的地方叫醒。
陆沉舟快步走过去。
“又想起什么了?”
阿七闭着眼睛。
很久,他才开口:
“不是两个孩子。”
众人看向他。
阿七扶住额头。
“那天晚上,我记错了。”
陆沉舟问:“记错了什么?”
“不是两个人在屋里。”
阿七声音发颤。
“女人身边……还有一个人。”
“是谁?”
“不知道。”
“孩子?”
阿七摇头。
“看不清。”
他努力回忆,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只记得那个人一直背对着灯。”
“女人在和他说话。”
“她说……”
阿七突然停住。
宁照雪问:
“她说什么?”
阿七睁开眼。
“她说,孩子不能留在一起。”
四周一片寂静。
这句话没有解释任何事情。
却让所有人都明白,二十年前的那段记忆里,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有他们已经看见的那几个人。
雪山老人忽然站起。
他望着北麓夜空。
“不能再等。”
霍沉碑问:
“现在走?”
“现在。”
青衣棋客看了一眼天穹。
“你看见什么了?”
雪山老人没有回答。
他抬手指向北方。
云层正在缓慢裂开。
二十八宿北方玄武渐渐露出星位。
其中一颗星刚刚越过雪峰。
星光落在北麓,正与石亭的方向重合。
雪山老人沉声道:
“星位动了。”
青衣棋客神色微变。
“斗建?”
雪山老人摇头。
“不是斗建。”
他望着那颗渐亮的星。
“是心宿。”
宁照雪低头看琴。
琴弦没有动。
她却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余韵。
不是从北麓传来。
而是从他们脚下传来。
这一回,没有人再说话。
众人收起帐篷,重新上马。
七骑也同时起身。
没有人知道北麓究竟藏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二十年前那三个人为什么来到这里。
更没有人知道,那些刻意留下的“归”字,到底是在召唤谁。
但江湖已经先他们一步醒了。
北麓深处,一盏沉寂二十年的灯,终于亮了。
灯下有人。
那人没有弹琴。
只是望着远方的驼铃,轻声说道:
“他们来了。”
然后,他把一张旧纸投入火中。
火焰卷起。
纸上最后留下的两个字,是:
陆沉。
火光随即熄灭。
正是:
北麓风寒旧路长,
荒亭三盏认沧桑;
一杯药冷人难辨,
半纸残痕夜未央。
谁把归字留山野,
谁将旧梦锁苍茫;
二十年前人未远,
昆仑深处又开章。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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