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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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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2

第五十二章 七骑入关

北岭的风,比听雪关更硬。

它从昆仑北麓一路刮下来,卷着细雪贴过荒仓石墙。墙上那个剥落大半的“雪”字,在风里时隐时现,像有人用指甲从旧岁月里重新划了一遍。

沈孤鸿站在仓门前,没有急着进去。

昨夜那枚铜钱上的“七”字还在他手里。铜钱不大,边缘已经磨平,背面却留着三道极细的刻痕,与北岭仓墙脚下那张二十年前的旧货单上的暗记极其相似。

青衣棋客蹲在雪地里,看着仓门前凌乱的脚印。

“九个人。”

他说。

霍沉碑站在他身后:“进去九个?”

“出来的只有七个。”

青衣棋客伸手拂去一层薄雪,下面露出两道浅浅的拖痕。

“还有两个没有走正门。”

桑九撑着油纸伞,从仓墙转回来。靴尖沾着雪泥,她低头看了看那两道痕迹,道:“不是被拖进去的,是有人借风把脚印盖掉了。”

沈孤鸿问:“往哪边?”

桑九抬伞指向北面。

“北岭。”

雪山老人站在不远处,仰头看了一眼山势。

“北面今晚有风。”

他说。

“风会把什么都吹干净。”

陆沉舟把药箱往肩上一提:“那就趁它还没把人吹干净之前进去。”

几个人刚踏进荒仓,远处便传来驼铃。

不是一两声,而是整齐的七串。

铃声隔着风雪而来,到了仓门外忽然停住。

七匹骆驼站在雪地里,马上七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白衣的男子,衣襟没有半点泥雪,手里一柄窄刀,刀鞘漆黑,没有刀环。他翻身下骆驼,目光先落在青衣棋客身上,又看向沈孤鸿。

“北岭仓的东西,诸位已经拿了?”

青衣棋客道:“还没有。”

白衣男子笑了一下。

“那最好。”

他身后的六个人陆续下了骆驼。

第二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身形修长,手里没有兵器,腰间却横着一柄半尺长的铁尺。她站在雪里,目光沉静,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第三人是灰衣僧人,背着旧药囊。

第四人是年轻弓手,弓身乌黑,箭羽也是黑色。

第五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腰间系着七枚铜铃。

第六人戴着半张黑面具,手里握着一根乌木短杖。

最后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下马时脚下微微一滑,铁尺女子伸手扶了他一下。

白衣男子回头看了一眼。

“萧无策。”

他说。

“诸位若要记我的名字,现在可以记。”

青衣棋客看着他。

“名字未必是真的。”

萧无策笑道:“所以我才先告诉你。”

沈孤鸿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七个人。

七个人七种气息,不像一个门派,也不像一支商队,更像七个各怀目的的人,恰好在同一条路上走到了这里。

那个腰挂七铃的老人却始终没有看沈孤鸿。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雪山老人身上。

许久,他才低声道:

“孟玄衡。”

雪山老人没有回答。

老人又道:

“二十年了,你还是这个脾气。”

雪山老人终于看了他一眼。

“我认识他。”

只是这一句话,没有更多解释。

就在此时,北面的山坳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萧无策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他们来了。”

风里出现了一排黑影。

十余人沿着山坡压下来,最前面那人披着黑色斗篷,肩甲覆着薄雪,手里没有刀剑,只有一根乌黑的铁棍。

“雪河旧账。”

他的声音沉冷。

“交出来。”

萧无策站在原地。

“什么账?”

黑衣人道:

“账上的名字。”

沈孤鸿的手指微微收紧。

北岭仓里那本账册,此刻就在他身后。

这群人要的不是货,也不是药。

他们要的是二十年前留下来的名字。

黑衣人抬手。

身后的人同时拔刀。

第一刀砍向仓门。

霍沉碑一步踏出。

太乙沉碑拳从袖中落下,拳锋与刀背相撞,沉闷的震响震开积雪。那持刀汉子踉跄退了三步。

霍沉碑没有追,只看着自己的拳头。

“力气不小。”

黑衣人身后的乌木短杖忽然横来。

不是打霍沉碑,而是点向他的肩井。

霍沉碑侧身避开,五指成拳再次轰出。这一拳比先前更沉,乌木短杖却在半途一转,从拳势旁边滑了过去。

霍沉碑眼神一凝。

“借力?”

“借势。”

黑面具人第一次开口。

两人同时退开,雪地上各自留下半尺深的脚印。

另一边,铁尺女子已经迎上桑九。

铁尺并不长,但她每一次出手都没有真正击向桑九,而是在逼她改变脚步。

桑九的油纸伞旋开。

“移宫。”

铁尺女子脚下一错,竟提前封住了桑九下一步的位置。

桑九眼中第一次露出几分认真。

“你也懂步位。”

“只懂一点。”

铁尺女子回答。

“够用了。”

伞骨相交,两人同时退开。

桑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姓名。

这个时候,名字反而没有意义。

沈孤鸿已经冲进仓内。

仓里堆着破木箱和腐旧药柜,最里面有一排已经倒塌的货架。他从倒下的木板后面看见一角发黄的纸,伸手一抽,一本薄薄的旧账册被带了出来。

封皮上只剩两个字。

雪河。

一支短箭从窗外射入。

沈孤鸿侧身,箭尖擦过耳畔,钉入身后的木柱。他没有回头,抬手拔出箭来。

箭羽是白色。

仓外那个年轻弓手手里的箭,却全是黑羽。

不是他。

沈孤鸿将白羽箭收进袖中,翻开账册。

里面记录的是药材、皮货、盐、茶,以及一些已经看不懂的旧货名。

景和十七年。

北岭仓。

西路三人入关。

下一行只有四个字。

一人携琴。

再下一行。

北麓。

沈孤鸿的呼吸停了一瞬。

宁照雪也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她看见那四行字,没有伸手去碰。

“景和十七年。”

她轻声道。

正是沈孤鸿出生的那一年。

斐照从旁边走来,看了一眼账册边缘残留的药印。

“这个印,我见过。”

沈孤鸿抬头。

斐照摇头。

“不是问药先生留下的。”

他指腹轻轻擦过那一点暗红色的药印。

“但药王旧谷里,有过同一类印记。”

陆沉舟也走过来,看了许久,才道:

“这不是药铺常用印,更像是辨货的记号。”

青衣棋客接过账册,只看了一眼便合上。

“有人不想让这三个人留下名字。”

沈孤鸿问:“所以才只留下‘三人’?”

“也可能不是不想留下。”

青衣棋客道。

“是有人后来把名字拿走了。”

仓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冲出去。

那个腰挂七铃的老人已经倒在雪地里。

他的胸口没有明显伤口,只有一支白羽箭插在肩下。

年轻弓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箭袋。

里面的箭,一支未少。

“不是我。”

他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铁尺女子立即退到他身前。

黑面具人看了一眼远处山坡。

“有人在第三处。”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弓弦。

白影掠过雪幕。

老人身体一震。

陆沉舟扑过去时,已经迟了一步。

老人抓住他的手腕,嘴唇动了动。

“你也……”

声音断了。

他的目光转向雪山老人。

“二十年前……”

雪山老人走到他身边。

老人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手指却在雪地上缓慢地划过。

一道。

两道。

最后一个字落下。

归。

他的手停在那里。

风雪很快盖住了半边字。

陆沉舟沉默许久,将他的眼睛合上。

没有人说话。

远处的黑衣人忽然退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萧无策没有追,只看着雪地里的尸体,神色第一次变得凝重。

“他们不是来抢账的。”

沈孤鸿问:“那是来做什么?”

萧无策看向北麓。

“确认谁已经来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阿七一直站在仓门边。

刚才的七枚铜铃,在风里又响了一声。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捂住耳朵,像是听见了什么很远的声音。

宁照雪走过去。

“阿七?”

阿七没有回答。

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另一个地方。

一盏灯,一间很小的屋子,窗外下着雪。

一个女人坐在灯下,旁边站着两个孩子。

一个孩子抱着琴。

另一个孩子背对着门。

女人低声说:

“不要回头。”

有人问她: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回来,把孩子交给他。”

驼铃响了一声。

阿七猛然睁开眼睛。

宁照雪正扶着他的肩。

“看见谁了?”

阿七喘着气。

“我不知道。”

“女人呢?”

“不知道。”

“两个孩子?”

阿七闭上眼。

“一个有琴。”

他停了停,又道:

“另一个……我看不见脸。”

宁照雪没有继续逼问。

她知道阿七的记忆不是一条完整的路,那些残缺的画面有时会因为一个声音、一种药香、一阵驼铃而浮上来,却未必能告诉他们真相。

沈孤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想起韩墨生那幅被雪割去一笔的画。

两个孩子。

一扇门。

还有那句不能轻易相信的话。

记忆可以相遇,并不代表记忆就是事实。

陆沉舟将那本旧账册重新包好。

“还有一件事。”

他指着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只有“北麓”二字。

雪水浸透纸背后,下面竟又显出一行极淡的墨迹。

不是新的。

像是藏在纸层里二十年,直到今日才重新显出来。

只有五个字。

三人未归北。

沈孤鸿看着那几个字。

青衣棋客却摇了摇头。

“别急着解释。”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意思。可能是三个人没有从北麓回来,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这句话,让后来的人这么想。”

雪山老人站在雪地里。

他抬头看着北方。

“琴声来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

很远。

很轻。

只有一声。

不是宫,不是商,不是角,也不是徵。

宁照雪缓缓抬起头。

她手里的琴只有一根弦。

那根弦没有被她拨动,却在那一声传来时轻轻颤了一下。

她脸色变了。

“北麓。”

沈孤鸿看着她。

“确定?”

宁照雪点头。

“它不是在叫我。”

她低头看着琴。

“是在试我的律。”

青衣棋客问:

“去不去?”

宁照雪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第一个声音,第二个声音,还有白石驿窗上的“问药”二字。

问药先生仍然没有消息。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字是谁留下的,更没有人知道二十年前那三个进入旧谷的人,究竟为什么又出现在昆仑旧商路上。

她收起琴。

“去北麓。”

雪山老人没有反对。

“但记住一件事。”

他说。

“我们去找声音,不是去找答案。”

沈孤鸿笑了笑。

“我知道。”

霍沉碑将拳头在掌心一握。

“那就走。”

七骑已经重新上路。

萧无策站在骆驼旁,看了一眼那本旧账。

“你们真要去?”

沈孤鸿道:

“你们不也要去?”

萧无策没有回答。

那名铁尺女子却看向宁照雪手里的琴,目光停了一瞬。

“少了一根弦。”

宁照雪抬眼。

铁尺女子已经转身。

“可惜。”

她只留下两个字,没有解释。

七匹骆驼沿着北麓旧商路缓缓远去。

沈孤鸿一行也跟了上去。

风从山口吹来,驼铃一声接一声。

忽然,雪坡后方露出半截黑衣。

断雪站在那里。

他手里握着那支白羽箭。

刚才杀死七铃老人的,正是这支箭。

他的目光落向北麓。

“这一回……”

他低声道。

“终于有人把他们带到北麓了。”

山谷深处,又传来一声琴音。

断雪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怎么会是这一声?”

风雪漫过山脊。

那声音却没有散,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众人脚下。

而在北麓更深处,一盏已经熄灭了二十年的灯,悄无声息地亮了一瞬。

没人看见。

只有琴弦知道。

正是:

北岭风深旧账寒,
七骑来去各相瞒;
二十年前谁携琴,
三人入谷两人还。

一弦未断人先远,
半册残书认旧关;
莫问北麓藏何事,
昆仑深处又闻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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