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五十九章 火中旧账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北岭仓的火已经烧过半边屋檐。
仓房以石墙为骨,粗木作梁,原是给往来商旅存放药材和皮货的地方。石墙尚未被烧透,梁上的积雪却已受热融化,夹着黑灰一阵阵落下来。浓烟贴着地面涌出,人在三丈之外便难以看清脚下。
沈孤鸿翻身下了骆驼,宁照雪已经掩住口鼻。斐照绕着仓房看了一圈,说道:“火不是一处起的。”
陆沉舟也闻到了焦糊之外的一股松脂味,点头道:“东西两间仓房都有人动过。”
霍沉碑提拳便要往里走。
“回来。”
沈孤鸿指着仓门上方。
一根烧黑的横木已经歪斜下来,下面还挂着半截铁钩。若有人从正门进去,只需横木再断一截,整扇门便会被压死。
霍沉碑抬头看了一眼,收回脚步。
“有人不想让我们进去。”
“也许正相反。”青衣棋客望着火势,“他想让我们急着进去。”
桑九已经绕到仓房后面。她没有多说,油纸伞的伞尖在雪地里轻轻一挑,露出一扇被烧断门闩的小门。
“这里。”
门外的雪被踩乱了,脚印不深,却一直向山后延伸。
桑九蹲下来,手指在雪中捻了一点黑色油渍。
“松脂。有人从这里出去过,脚上沾着油。”
斐照走近闻了闻,道:“火烧起来以前。”
沈孤鸿沿着拖痕看去,只见一道细长的印子从门槛一直延到墙角,到了那里便断了。
“带着东西走的。”
陆沉舟点头:“真正的药货已经不在这里。”
“可有人故意留下了一只空药箱。”
青衣棋客指着前方。
三辆车停在仓外,车辕上没有商号旗号,只有一只翻倒的药箱。箱盖裂开,几包被雪水浸透的药材散在地上,药味已经淡了。
沈孤鸿走过去,问道:“这里原先装的是什么?”
斐照打开箱底,拈起一撮残粉。
“药材已经取走至少两个时辰,留下的东西是故意撒的。”
陆沉舟蹲下检查了一会儿,捡起一根断裂的药绳。
“不是新货。”
“你认识?”
“认识这种绳结。”
他把药绳放回箱中。
“北岭仓二十年前就用过。”
站在车旁的独眼汉子听到这里,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
这人四十来岁,左眼已经没有了,只剩一个略深的眼窝,右眼却十分明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身材结实,双手的虎口和指节全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硬茧。先前他一直没有出声,此时才说道:“看来你果然是陆沉舟。”
陆沉舟抬头看他。
“你认得我?”
“二十年前见过。”
独眼汉子笑了笑,“那时候你比现在年轻。”
陆沉舟没有接话。
独眼汉子指向翻倒的药箱。
“我们也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有人托我们找一批货,说是二十年前留下的。”
“谁托你的?”
“北岭仓的人。”
青衣棋客正站在一辆车旁,听见这话,转过身来。
“北岭仓没有主人。”
独眼汉子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如果真有人管北岭仓,不会让你们这些人替他找货。”
独眼汉子没有发怒,只是笑了一声。
“你们下棋的人,说话是不是都这么绕?”
“拿刀的人也未必直来直去。”
两人对视片刻,竟都笑了。
桑九却在这时捡起了一枚铜扣。
“这里还有东西。”
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七”字。
陆沉舟接过去,翻看两面。
“旧物。”
“二十年前的?”
“很可能。”
沈孤鸿问独眼汉子:“你们为什么找这批货?”
独眼汉子沉默了片刻,道:“因为有人告诉我们,这批东西还没有彻底消失。”
话音刚落,北面的山口传来一阵驼铃。
七八匹黑骆驼越过山脊,骑在最前面的黑氅人手持乌沉长杖。陆沉舟看见那根杖,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北冥铁门。”
霍沉碑已经站到他身侧。
黑氅人停在山口,没有下骆驼,只远远望着陆沉舟。
“二十年前,你们三个人进药王旧谷的时候,我就在谷外。”
陆沉舟看着他。
“你是谁?”
“一个记得旧事的人。”
“那你记得什么?”
黑氅人沉默了一会儿,道:“记得你们进去的时候是三个人,后来从谷里出来的只有两个。”
青衣棋客没有说话。
陆沉舟也没有回答。
二十年前的事,他们已经说过很多次,可每一次说起,仍有一些地方像被风雪盖住,始终看不清楚。
黑氅人的目光落到宁照雪怀中的琴匣上。
“原来琴也出来了。”
宁照雪道:“你认识这张琴?”
“我认识二十年前那张。”
“不是同一张。”
黑氅人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那就更麻烦了。”
话音未落,北冥铁门的人已经分散开来,封住山坳两侧。
独眼汉子握住斧柄。
“你们也是为了货?”
黑氅人摇头。
“货已经有人取走。”
“那你们来做什么?”
黑氅人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舟身上。
“找当年的人。”
独眼汉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就在这时,北岭深处升起三缕黑烟。
雪山老人抬起头,没有看烟,只伸手接住一片雪。
“风往东走。”
青衣棋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仓房的火?”
雪山老人摇头。
“不是火。”
众人都没有说话。
老人把掌心的雪轻轻抖落。
“有人在烧账。”
沈孤鸿翻身上骆驼。
“进去。”
霍沉碑问:“不是说有人等着我们进去?”
“所以更要进去。”
沈孤鸿看着那片黑烟。
“他们既然敢烧账,就不会只烧一间仓房。”
一行人从后门进入。
仓内比外面更热,烟却压得很低。桑九没有往火势最盛的地方走,而是用伞柄一点点试探地板。
“这里空。”
众人停下。
她拨开一层烧黑的木板,露出下面一处暗格。
暗格已经被撬开,里面空无一物。
斐照从旁边找到一块烧焦的布片,闻了闻,道:“药囊。”
陆沉舟接过来看了看。
“装过针。”
“银针?”
“是。”
陆沉舟的手指在布片上停了一会儿。
“这种药囊,我见过。”
沈孤鸿问:“谁用过?”
陆沉舟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半晌,他才道:“旧谷的人。”
火光映在众人脸上。
外面忽然响起兵刃相撞的声音。
霍沉碑转身。
“有人打起来了。”
“别出去。”
沈孤鸿看向青衣棋客。
“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仓里。”
青衣棋客看了他一眼,明白过来。
桑九从袖中取出一截细绳,绕过一根横梁。片刻之后,仓房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一排烧焦的木架倒了下来。
外面的脚步声果然迅速逼近。
六七个人冲进仓门。
为首的正是独眼汉子。
他进门后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烟中看了一圈,忽然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断针。
“有人来过。”
身后一名年轻人问道:“谁?”
独眼汉子没有回答,反手一斧劈向旁边的木柱。
木柱断裂,一只旧药匣从里面掉下来。
他伸手接住。
一枚棋子同时从暗处飞来,正中他的腕骨。
药匣落地。
青衣棋客从烟后走出来。
独眼汉子揉了揉手腕。
“棋子打得不错。”
“斧子也使得不错。”
独眼汉子抬斧便劈。
这一斧没有花巧,力量却极沉,斧刃擦着棋客肩头落下,将石墙劈出一道白痕。棋客后退三步,脚下踩到一块碎木,身子顺势一转,已经从独眼汉子身旁掠过,将地上的药匣捡了起来。
独眼汉子没有追。
他看着棋客,道:“你不是来找药的。”
“自然不是。”
“那你找什么?”
棋客看了陆沉舟一眼。
“找二十年前没有说完的事。”
陆沉舟走了出来。
独眼汉子握斧的手慢慢松开。
“你们知道这里有什么?”
陆沉舟道:“知道一些。”
“那就把药匣给我。”
“不行。”
独眼汉子没有再动手。
外面的喊杀声却越来越近,北冥铁门的人已经和另一批人交上手。刀剑声夹着弓弦声,从仓门一直传到山口。
独眼汉子听了一会儿,道:“你们把这么多人引到这里,究竟想找什么?”
沈孤鸿从火光中走出来。
“我们原本找的是药。”
独眼汉子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看来,药只是他们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独眼汉子没有听懂。
沈孤鸿继续道:“二十年前的药货已经过去二十年,若只是药材,不值得这么多人拼命。有人真正想毁掉的,是留下药货的人和收货人的名字。”
青衣棋客看着沈孤鸿,没有说话。
独眼汉子沉默许久,忽然把斧头插进地面。
“这话,我信。”
他说着,从药匣底部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油纸,递给陆沉舟。
“看看吧。”
陆沉舟展开油纸。
上面的墨迹已经发黄,却还能辨认:
景和十七年,北岭仓收药三匣,送旧舟;随行三人,一琴、两童。
宁照雪看见最后三个字时,手指轻轻收紧。
阿七却忽然抬起头。
他的脸色变了。
“船……”
陆沉舟转身扶住他。
“别急。”
阿七像没有听见,目光一直落在那张纸上。
“火。”
“什么火?”
“那时候……也有火。”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像是在一片模糊的雪地里追赶什么。
“女人抱着琴。”
宁照雪没有说话。
“两个孩子。”
阿七的声音低了下来。
“还有一个男人。”
陆沉舟问:“是送你们的人?”
阿七摇头。
“不是。”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他在追我们。”
仓内突然安静。
外面的厮杀声仿佛隔了一层墙。
沈孤鸿问:“你看见他了吗?”
阿七点头。
“火里面。”
“他手里拿着什么?”
阿七的眉头紧紧皱着。
“我想不起来。”
陆沉舟伸手按住他的肩。
“不要再想。”
阿七却忽然抓住陆沉舟的手。
“那个人没有刀。”
陆沉舟一怔。
阿七说:“他手里拿的是……”
话到这里断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宁照雪轻声道:“想不起来就别想。”
阿七慢慢松开手。
这一刻,一支白羽箭从窗外射进来。
没有射向任何人。
箭尖穿过那张旧账,将油纸钉在木墙上。
独眼汉子看着箭,脸色沉了下来。
“又是这种箭。”
沈孤鸿问:“你见过?”
“二十年前,我弟弟死的时候,雪地里也有一支。”
陆沉舟取下箭,仔细看了看羽尾。
“不是同一个人。”
独眼汉子皱眉。
“你怎么知道?”
“羽毛削法不同。”
陆沉舟将箭递给宁照雪。
“前一支从左侧削,这一支从右侧削。用箭的人不是同一个。”
宁照雪看着箭羽,轻声道:“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一个人。”
青衣棋客接道:“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借这个名字做事。”
沈孤鸿看向仓外。
北岭仓四周已经乱成一片。
北冥铁门的人在东面与人交手,西边又有一支驼队逼近,独眼汉子带来的人已经退到了仓门附近。没有人知道谁是敌人,也没有人真正知道自己争的是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为了药。”
众人看向他。
沈孤鸿指着墙上的旧账。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独眼汉子看着那张纸,沉默许久。
“那就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他走过去,把白羽箭拔下来,递给沈孤鸿。
“你们若真想查二十年前的事,带上我。”
霍沉碑皱眉。
“凭什么?”
独眼汉子看了他一眼。
“我找了二十年,总不能让你们几天就查完。”
霍沉碑竟无言以对。
青衣棋客笑了。
“这个理由倒实在。”
独眼汉子看着陆沉舟。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陆沉舟抬头。
“当年我弟弟死之前,曾经回来过一次。他说在北岭看见过一个带琴的女人,还有两个孩子。”
宁照雪的脸色微微发白。
独眼汉子没有看她。
“他还说,那女人不是在逃。”
陆沉舟问:“那她在做什么?”
独眼汉子望向燃烧的仓房。
“在送人。”
这三个字说完,他便不再开口。
沈孤鸿却久久没有说话。
送谁?
为什么要送?
两个孩子又为什么不能一起走?
阿七记忆里的男人,到底是在追他们,还是在阻止什么发生?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仓外的火却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排木梁。
一声巨响,半边屋顶塌了下来。
沈孤鸿回头看了一眼。
“走。”
众人迅速退出仓房。
等他们来到山口时,北岭仓已经陷入火海。
没有人注意到,火光深处有一面石墙缓缓裂开。
不是因为烧塌。
而是墙后原本藏着的一扇旧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人影从门后出来,低头看了看满地脚印,又将一枚铜牌放在雪中。
铜牌上只有两个字:
旧舟。
他没有追赶沈孤鸿等人。
只沿着另一条没有脚印的山路,向西去了。
而那一夜,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正是:
北岭残仓火半天,
旧账翻开认前缘;
三匣药归何处去,
一琴双子几人还。
白羽不知谁人放,
孤灯犹照旧舟边;
江湖莫问当年事,
一纸春秋半是烟。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1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