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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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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1

第五十一章 北岭第一刀

北岭仓外的风,比夜里更冷。

白日尚能看见远处起伏的雪峰,入夜以后,山色沉入天际,只剩仓墙和荒坡隐在一片灰白之中。残存的木梁被风吹得轻响,墙上“雪河”二字剥落大半,笔画深入石缝,仍看得出旧日商号的气势。

沈孤鸿站在仓门前,没有进去。

青衣棋客蹲在雪地里,伸手拨开薄雪,看了片刻,道:“九个人。”

霍沉碑站在他身后:“巡路盟来了多少人?”

“我看的不是他们。”青衣棋客指向仓后,“这里有九个人出来过。”

雪地上,两行脚印从仓后绕出。一行深,一行浅,浅的脚印只落在前人的印痕里,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桑九撑着油纸伞,望向西北山坡。

“还有一路。”

宁照雪问:“哪里?”

桑九以伞尖指向一片被风吹平的雪地。那里没有脚印,只有几丛伏倒的枯草。

“没有留下脚印,才值得看。”

青衣棋客起身,道:“你说的路,是人走的,还是风走的?”

桑九道:“人借风势走。”

雪山老人站在沈孤鸿身后,白发随风而动。他望着那道山坳,道:“西北不是路,是借路。昆仑山里的人若只看脚印,常常会看错。真正熟悉山的人,先看风。”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道山坳里积雪很薄,四周却堆得很厚。

宁照雪看了一会儿,道:“有人在那里停留过。”

“不是等我们。”

雪山老人答得很平静。

仓中传来一声轻响。

像指甲拨过琴弦,又像一根细丝被风碰了一下。

宁照雪抬起头。

沈孤鸿的手已经按住刀柄。

她听了片刻,道:“不是宫、商、角、徵、羽。”

青衣棋客问:“琴声?”

宁照雪摇头。

“不是琴,也不是校律。”

她看向仓门。

“像有人在试刀。”

话音刚落,仓门轰然碎裂。

一片黑色木屑迎面飞来。

沈孤鸿拔刀横斩,木屑被刀风卷开,尚有一块贴着刀锋掠过,直取宁照雪眉心。

霍沉碑跨前一步,一拳轰出。

木片在拳风中碎成粉末。

仓门后的黑暗里,一个人随之掠出。

那人四十余岁,穿旧羊皮短袍,双掌低垂,右耳缺了一角。没有兵刃,掌势却沉而狠,贴近霍沉碑时,双掌一前一后,专攻肋下。

霍沉碑沉肩迎上。

两人同时退开。

脚下积雪被踩出两个深坑。

那人抬头看着霍沉碑,眼里有了一丝意外。

“太乙沉碑拳?”

霍沉碑道:“认得?”

“二十年前见过。”

那人摸了摸缺角的右耳,笑道:“可惜,当年那个人已经死了。”

霍沉碑神色微变。

“你说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仓中又走出两个人。

一个持短剑,一个手执铜环。

陆沉舟目光落在铜环上,沉声道:“别碰它。”

持环之人停了一下。

陆沉舟指着他的手:“环上有药。”

斐照靠近些,闻了闻,道:“不是旧谷那一种。”

陆沉舟点头:“药性相近,入体之后会乱经。”

那人将铜环收回袖中。

沈孤鸿看着三人,道:“你们来北岭仓,是找东西?”

持剑之人笑道:“找人。”

他的目光越过沈孤鸿,落在宁照雪身上。

“宁家的人。”

风声从仓门穿过。

宁照雪没有退,只问:“谁让你们找?”

持剑之人没有回答,手腕一翻,短剑出鞘。

剑光极快。

这一剑不取沈孤鸿,直接绕过他的刀,刺向宁照雪胸前。

沈孤鸿横刀相挡。

刀剑相击,短剑贴着刀身滑下,剑尖转向他的手腕。若再挡下去,手筋必然被挑断。

宁照雪拨了一下琴弦。

一声清越的余音落在剑势转换之际。

那人的呼吸顿了半拍。

沈孤鸿借势压刀,短剑脱手。

持剑之人并未后退,反而欺身近前,一掌拍向沈孤鸿胸口。

桑九的油纸伞已经横了过来。

伞骨一转,掌力偏向石墙。

轰的一声,墙面震落大片积雪。

桑九肩头的衣袖被掌风划开,鲜血顺着手臂流下。

沈孤鸿回身道:“伤得怎样?”

“还用得上手。”

桑九收伞,目光仍盯着仓内。

“先看前面。”

仓梁上有人笑了一声。

一个灰袍人从高处落下,身材瘦长,腰间挂着一柄窄剑。他落地无声,连积雪都没有溅起。

青衣棋客看着他,道:“踏雪无痕。”

灰袍人抬眼。

“棋客。”

“阁下是谁?”

“有人叫我断雪。”

他拔出窄剑。

剑身极薄,几乎看不见剑脊。

“也有人叫我收尸人。”

陆沉舟问:“替谁收尸?”

灰袍人看向仓外的雪地。

“今晚,本来该替你们收。”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号角。

一短,两长。

巡路盟的人很快点起火把,仓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和呼喝声。

“北岭有匪!”

“守住商货!”

“别让他们靠近仓!”

仓内三人同时停手。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

青衣棋客皱眉,道:“不是一伙的。”

沈孤鸿问:“你看出了什么?”

“号角的人在外面,仓里的人没有动。若他们是一伙,刚才就不会停手。”

青衣棋客望着仓外越来越近的火光。

“有人故意把巡路盟引到这里。”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驼队方向掠过。

斐照脸色一变。

“药箱!”

陆沉舟已经追了出去。

沈孤鸿紧跟在后。

那人熟悉山路,穿过两块巨石后便翻下山坡。沈孤鸿追到崖边,只见下面结着一层薄冰,冰缝间漂着一个黑色皮囊。

陆沉舟拾起皮囊,打开一看,里面没有药,只有一张薄纸。

纸上没有字,中央却留着一个黑色墨点。

“不是墨。”陆沉舟闻了闻,“是药汁。”

斐照随后赶来。

“陈皮、桂枝、甘草。”

陆沉舟道:“还有石斛。”

斐照接过薄纸,沉默了很久。

沈孤鸿看着他。

“见过?”

“二十年前。”

斐照抬起头。

“药王旧谷。”

沈孤鸿没有说话。

斐照又道:“不过,这不是问药先生留下的东西。”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斐照解释道:“我只是认得这一路药性。旧谷里还有别人用过。”

沈孤鸿收回目光。

问药先生仍然没有消息。

他的师父究竟去了哪里,到如今仍是一团没有答案的旧事。

陆沉舟翻过薄纸。

药汁干透后,纸背显出四个细小的字:

三人未归。

宁照雪走过来,没有碰纸,只看了一眼。

“说的是二十年前。”

青衣棋客点头。

“而且不是三个人现在失踪。”

雪山老人站在崖边,看着北岭深处的山峰。

“当年进去的,不止三人。”

沈孤鸿回头。

“你知道多少?”

老人没有回答,只望着远处一座露出半截的黑色石峰。

过了很久,他才道:“我只知道一个。”

“谁?”

雪山老人闭了闭眼。

“一个本不该活到今日的人。”

话音刚落,北岭仓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立即赶回去。

一名巡路盟中年人从仓后跑出来,双手捂着胸口,嘴角不断涌血。他没有明显外伤,跑到众人面前时已经跪倒在雪中。

陆沉舟俯身探脉。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停了。”

斐照仔细检查尸身,没有发现针孔,也没有找到刀伤。

“中毒?”

陆沉舟道:“不像。”

霍沉碑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手。

里面是一枚旧铜钱。

铜钱没有年号,背面刻着一个极细的“七”字,旁边还有一道横线。

宁照雪看着铜钱,道:“又是七。”

青衣棋客接过铜钱,端详片刻。

“以前见到的七,是位置。”

他翻过铜钱。

“这一枚,像是在记人。”

“七个人?”

“也许。”

青衣棋客没有继续说。

雪山老人忽然看向仓门。

地上的脚印很乱。

巡路盟的人从仓外赶来,仓里三人刚才交手留下的痕迹也还在,可死者倒下的位置附近,却没有他自己的脚印。

沈孤鸿蹲下去看了很久。

“他不是自己走到这里的。”

“有人把他放在这里。”

青衣棋客接过话。

那几个仓中的高手已经不见了。

灰袍人、羊皮短袍人、持剑之人和铜环客,连同刚才掠走的那个人,都像是趁着号角声离开了。

仓后只有四道脚印,向北岭深处延伸。

霍沉碑道:“追吗?”

沈孤鸿正要开口,雪山老人抬手阻止。

“不能追。”

“为什么?”

“脚印留下得太整齐。”

老人望着北岭深处。

“他们就是要我们追。”

青衣棋客点头。

“而且少了一双。”

沈孤鸿看向尸体。

“死者。”

众人都明白过来。

尸体明明就在他们眼前,可从仓门到尸体所在的位置,没有任何属于他的脚印。

风从北岭吹下来,把那些痕迹一点点掩去。

宁照雪忽然按住琴弦。

琴弦自行震了一下。

她抬起头。

“有人在听。”

雪山老人道:“不止一个。”

“几个?”

老人看向北方。

“七个。”

这一次,连青衣棋客也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驼铃。

第一声隔得很远,第二声已经清晰,第三声则从北岭山口传来。

阿七突然抬起头。

他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渐渐发白。

“这个声音……”

沈孤鸿回头。

“你想起什么了?”

阿七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山口,像在努力从一层层混乱的记忆里寻找什么。

“二十年前。”

他的声音很轻。

“也是这样的铃声。”

山口终于出现了一支驼队。

最前面一峰白驼,驼背上坐着一个白衣人,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后面六峰骆驼一字排开,每一峰上都坐着一人。

七骑。

他们没有举旗,也没有带兵器。

只是沿着旧商路缓缓走来。

宁照雪望着最前面的白衣人,手指不自觉地压住琴弦。

那一瞬,她想起了白石驿里的梦。

灯下的女人。

两个孩子。

一张琴。

还有那句始终无法听完整的话:

“等他回来……”

她身边,沈孤鸿没有追问,只向前站了一步。

归刀出鞘。

刀锋映着雪光。

霍沉碑沉下肩膀,陆沉舟已经捏住三枚银针,桑九撑开油纸伞,青衣棋客盯着七骑的位置变化,斐照则看向他们身后的驼队。

雪山老人没有拔兵器。

他只是望着最前面的白衣人。

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深的凝重。

“不要动。”

沈孤鸿问:“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七个人里,有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

驼铃仍在响。

七骑越来越近。

而宁照雪终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琴音。

不是从她手里的琴传来。

是从七骑之间。

一根断弦,在风里自行鸣了一声。

正是:

北岭风寒旧仓深,
驼铃七骑入云阴;
二十年前人何处,
一枚残币认遗痕。

药香未散江湖乱,
断剑重来雪满襟;
若问昆仑谁先死,
且看白衣马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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