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作者:金宇 · 300 章
第五十五章 北麓旧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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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没有在山坡上久留。
北面的风越来越紧,雪雾从峡口压过来,先前留在坡上的脚印转眼便浅了。沈孤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刻在雪上的“听”字已经被风雪削去大半,只剩一道模糊的笔痕。
陆沉舟走在他身旁,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越过一道山梁,沈孤鸿才问:“陆叔,那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脚下一顿。
“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青衣棋客也回过头来。
陆沉舟望着远处的雪山,说道:“二十年前的旧账里,常把我的名字记作‘陆沉’。药材、伤情、出入年月,账房写得快了,便只留下这两个字。后来知道的人少了,也就没人再提。”
青衣棋客道:“我倒没想到,你还记得那本账。”
“你也没忘。”
“我只是没想到它还会回来。”
两人说到这里,都沉默了。
沈孤鸿问:“当年北麓也有那本账?”
陆沉舟点头。
“药王旧谷的旧事只是其中一部分。那一年,我与你师父,还有青衣棋客一起进谷;后来我和他出来,你师父没有跟我们走。你们知道的,大概只有这些。”
他看了沈孤鸿一眼。
“可在进谷之前,还有一批人走了北路。”
“梁鹤年?”
陆沉舟没有否认。
“他是雪河药行的人。那年押着药材进昆仑,后来在北麓停了下来。他在找一个孩子。”
宁照雪听到这里,放慢了马步。
“什么孩子?”
“我不知道。”
“男孩还是女孩?”
陆沉舟摇头。
“梁鹤年没有告诉我。”
宁照雪没有再问。
她知道陆沉舟若知道,自然会说;不知道的事情,逼问也不会多出半个字。
桑九却在前面停住了。
她的油纸伞微微一偏。
“有人。”
众人同时收声。
前面是一片斜坡,枯木横七竖八地埋在雪里,看不出有人经过的痕迹。
霍沉碑已经按住拳头。
“几个?”
桑九看着坡顶。
“还没看清。”
青衣棋客道:“那便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一团积雪从坡上滚下来。
雪团到了半坡突然散开,十余支短箭随之从两侧飞出。
箭势并不取人性命,反而大多避开了众人,直奔骆驼背上的木箱。
霍沉碑一声低喝,双掌推出,沉重拳劲横过雪地,前面的几支箭被震得倒飞。仍有几支从侧面穿过,射向商旅。
桑九撑伞迎上,伞面一转,箭簇接连撞在伞骨上。
“护住箱子!”
许掌柜这才明白对方的目的,立即让人围住骆驼。
一名黑衣人从侧坡跃下,长刀横扫,将两名商旅逼开,伸手便去抓其中一口木箱。
沈孤鸿已经到了他身前。
归刀出鞘,没有硬接那一刀,只沿着刀背轻轻一带。黑衣人手腕偏转,沈孤鸿顺势欺近,刀锋已经抵到他肋下。
黑衣人骤然翻身,一掌拍出。
沈孤鸿侧身避开,认出了他的面孔。
正是北岭仓中逃走的短刀客。
“又是你。”
那人没有答话,转身便走。
沈孤鸿刚追出两步,霍沉碑已经喝道:“回来!”
他一拳砸在前方雪地。
积雪炸开,下面竟埋着一排细长铁桩。
沈孤鸿立即收步。
黑衣人趁机掠入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雪雾里。
霍沉碑看着那些铁桩,骂道:“这些人倒把北麓当自家院子了。”
青衣棋客道:“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霍沉碑回头。
“那是来做什么?”
“取东西。”
青衣棋客看向骆驼。
“而且他们很清楚东西在哪。”
许掌柜脸色微变。
“箱子里只是药材。”
“先打开看看。”
陆沉舟走过去,打开最前面的木箱。
里面全是药材。
第二口也是。
第三口仍旧如此。
霍沉碑皱眉道:“为了几箱药,至于闹出这么大动静?”
斐照没有说话。
他从第三口木箱底下抽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
木匣用细铜丝缠了两圈,没有锁。
许掌柜下意识伸手。
斐照却先把匣子放到雪地上。
“别急。”
铜丝解开,匣盖打开,里面没有药,只放着一卷薄薄的羊皮。
展开以后,众人看见一幅旧地图。
地图画得很简略,没有城镇名称,也没有道路标记,只有七个黑点,沿着北麓一路向北。
最北面的黑点旁写着两个字:
旧舟。
陆沉舟看见那两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青衣棋客问:“你认识?”
“认识。”
“是什么地方?”
“当年的七处药站之一。”
许掌柜立即道:“七处药站早就废了。”
陆沉舟抬眼看他。
“我知道。”
“那这张图为什么还在?”
“因为有人一直留着。”
陆沉舟将地图摊平,手指沿着七个黑点缓缓移动。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当年运药歇脚的地方。最北边这一处,不叫旧舟,是一个人的名字。”
沈孤鸿问:“谁?”
“周旧舟。”
霍沉碑道:“摆渡人?”
“是。”
陆沉舟点头。
“北麓的旧路有不少地方不能骑马,只能渡水。周旧舟替各家商号运过药材,也带过人。他熟悉北麓每一道旧河汊和山口。”
青衣棋客问:“二十年前呢?”
“他也在那里。”
“后来?”
“死了。”
许掌柜突然道:“不是死在北麓。”
陆沉舟看向他。
许掌柜避开目光。
“至少我知道的不是。”
“死在哪里?”
“不知道。”
“谁知道?”
许掌柜沉默了很久。
梁家女子忽然开口:“我父亲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说道:“父亲临死前说过,周旧舟死之前见过三个人。”
许掌柜脸色变了。
“他说了什么?”
“一个女人,带着琴。”
宁照雪的手微微一动。
梁家女子继续道:“还有两个孩子。”
阿七忽然抬头。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远的声音,脸色慢慢发白。
“两个……”
陆沉舟立即转身。
“阿七。”
阿七没有听见。
“一个在哭。”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另一个不哭,他一直看着山。”
宁照雪走过去。
“别急。”
阿七闭上眼睛,呼吸渐渐乱了。
“山后面有水……”
“水边有人。”
“她让我……”
话到这里突然断了。
阿七睁开眼,神色茫然。
陆沉舟扶住他的肩。
“够了。”
阿七看着他。
“陆叔,你知道。”
陆沉舟沉默。
“你知道那两个孩子。”
陆沉舟没有立即否认。
“我只知道有人把两个孩子带进了北麓。”
“是谁?”
“不知道。”
“孩子呢?”
“也不知道。”
阿七还要问,陆沉舟已经道:“二十年前的事,不能靠一段记忆就把所有人认出来。”
青衣棋客在旁边说道:“他说得对。”
宁照雪却没有说话。
她想起韩墨生的七幅画。
雪中的孩子,琴旁的孩子,还有那扇没有打开的门。
那幅画究竟记下的是往事,还是有人刻意留下的假象,她至今无法判断。
青衣棋客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别急着把画和阿七的记忆合在一起。”
宁照雪点头。
“我知道。”
“有人比我们更希望我们这么想。”
这一句话说完,山下忽然传来马蹄声。
十余骑沿着旧路而来。
领头的是一个青衣老人,身边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没有佩刀,怀里却抱着一只狭长的琴匣。
老人勒住马。
“沈公子可在?”
沈孤鸿向前一步。
“我就是。”
老人没有看他,只望向宁照雪。
“宁姑娘也在。”
宁照雪问:“你认识我?”
老人摇头。
“没见过。”
“那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老人笑道:“北麓这一路,近来知道宁姑娘名字的人,已经不少。”
他说完,从马背上取下一只木匣,交给身后的年轻人。
年轻人抱着琴匣走过来,将它放在雪地。
宁照雪看着那只琴匣,目光微凝。
匣角有一道极细的云纹。
她在韩墨生的旧画里见过。
“这是谁的东西?”
老人道:“二十年前,有人托周旧舟保管。”
“给谁?”
“原本是给一个孩子。”
宁照雪没有伸手。
“男孩还是女孩?”
老人没有回答,只道:“周旧舟临死之前,只留下一个意思。等那个孩子回来,便把东西交出去。”
“为什么现在给我?”
老人看着她。
“因为这些年,从没有人来取。”
宁照雪问:“你凭什么认为我就是那个人?”
老人摇头。
“我不认为。”
这句话反倒让宁照雪愣了一下。
老人继续道:“只是有人让我把琴匣送到你手里。是不是你的,打开之后自然知道。”
沈孤鸿道:“谁让你送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
“一个不愿留下姓名的人。”
“男人还是女人?”
老人笑了笑。
“沈公子,你若把北麓每个不愿留下姓名的人都查清楚,只怕这一生也走不出昆仑。”
霍沉碑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老头说话倒滑。”
老人哈哈一笑。
“在江湖上活得久一点,嘴滑总比刀快好。”
这一笑,倒把方才凝重的气氛冲淡了些。
宁照雪终于走到琴匣前。
她没有立即打开,只伸手触了一下匣面。
没有声音。
也没有异样。
她抬头望向北方。
就在这时,山谷深处传来一声琴音。
宁照雪的最后一根琴弦轻轻震了一下。
陆沉舟脸色骤变。
“不能去。”
沈孤鸿转头。
“你知道那里?”
陆沉舟看着北面的雪谷。
“知道。”
“旧舟?”
“嗯。”
青衣棋客问:“当年你们去过?”
“去过。”
“谁去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
青衣棋客等了一会儿,才说道:“是问药先生?”
陆沉舟闭上眼。
“二十年前,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去了旧舟。”
这句话落下,沈孤鸿久久没有出声。
问药先生一直没有回来。
他没有死讯,没有尸骨,也没有留下可信的去向。沈孤鸿这些年最不愿面对的,便是有人把“没有回来”当成“已经死了”。
所以他没有再问。
宁照雪却已经抱起琴匣。
“那就去旧舟。”
陆沉舟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沈孤鸿走到她身旁。
“我陪你。”
宁照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没有多说,只轻轻点头。
“好。”
队伍重新上路。
桑九撑着油纸伞走在前面,青衣棋客收起羊皮地图,霍沉碑检查了一遍骆驼和马匹,斐照则把那只木匣重新包好。
雪山老人抬头看了看天。
“午后会有大雪。”
桑九道:“那就赶在雪下来以前。”
陆沉舟走在最后。
青衣棋客与他并肩。
过了许久,青衣棋客才问:
“你当年为什么没跟他去旧舟?”
陆沉舟没有看他。
“因为有人受了伤。”
“谁?”
“一个孩子。”
青衣棋客脚步微停。
陆沉舟却没有再说。
他只是继续向北。
风雪渐紧,前方的旧路越来越窄。山谷之间露出一条已经冻死的河道,河道蜿蜒着没入雪峰深处。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看见了那座废弃的旧舟站。
河面已经结成厚冰。
冰层边斜躺着一艘破旧木舟,舟身大半埋在雪中,船头还留着两个几乎磨平的字:
旧舟。
众人刚停下,沈孤鸿便看见舟中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他取出来。
纸上只有两行旧字:
景和十七年,旧舟候三人。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一人携琴,两人无名。
宁照雪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陆沉舟却突然走到河边。
冰面下似乎有水声。
很轻。
他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冰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头。
“这里有人走过。”
霍沉碑问:“什么时候?”
陆沉舟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冰层下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宁照雪怀中的琴匣,随之轻轻震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艘废舟上。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二十年前留下的旧路,并没有真正断掉。
它只是一直藏在冰下。
正是:
北麓风深旧舟斜,
二十年前一纸差;
谁把双童藏雪里,
谁将孤琴寄人家。
旧路无声冰下过,
残舟有字认年华;
若问当年三人事,
且听河心第一槎。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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