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五十六章 旧舟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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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心那三下叩击停了。
风从昆仑北麓的山口卷过来,积雪沿着冰面缓缓移动。陆沉舟蹲在河岸,将手掌贴在冰上,闭目听了片刻,道:“不是水声,是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河面不过十余丈宽,已经冻成一片灰白,河心却有一处微微隆起,远看像被冰封住的枯木。若非陆沉舟指出,谁也不会想到冰层下面竟藏着一条船。
青衣棋客走到河边,望着那处隆起,道:“这条旧舟不是渡人的。”
“至少现在不是。”陆沉舟道。
沈孤鸿问:“你看出了什么?”
“河两岸没有脚印,船却停在河心。有人把它留在这里,便不是为了渡河。”
雪山老人望向北山,缓缓道:“有人在等。”
桑九撑开油纸伞,伞尖轻轻点在雪地上:“等人的未必是等我们。”
斐照蹲下检查冰面,说道:“冰是昨夜重新冻实的,船却在冰下。有人昨夜动过它。”
阿七一直站在沈孤鸿身后,此时望着河心,脸色渐渐变白。宁照雪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扶住他的肩。
阿七没有躲,只低声道:“我见过这条船。”
沈孤鸿回头:“在哪里?”
阿七皱紧眉头,像在一团浓雾里摸索一件遗失多年的东西。“不是这里……也是雪,船上有灯,还有人抱着琴。”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过了片刻,才艰难地说:“还有两个孩子。”
陆沉舟立刻道:“别想了。”
阿七怔住。
陆沉舟看着他,声音沉下来:“想不起来的事,不要硬想。”
阿七慢慢闭上嘴。
沈孤鸿却看见陆沉舟握紧了右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已经不像医者面对病人,倒像一个人听见旧日故人的名字后,竭力把某段记忆压回心底。
沈孤鸿没有追问,只望向河心:“我去看看。”
宁照雪道:“一起。”
“冰薄。”
“所以我才去。”
她说得平静,沈孤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阻拦,只道:“跟紧我。”
宁照雪点头,将那只青衣老人交给她的琴匣抱在怀里。自从来到河边,琴匣便有极轻的震动,不是琴弦,而像木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冰下的旧舟。
沈孤鸿将外衣脱下,缠在手臂上。霍沉碑道:“我走前面。”
沈孤鸿摇头:“若冰塌了,你比我重。”
霍沉碑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十六岁的娃娃,倒会算账。”
“我师父教过。”
陆沉舟看了沈孤鸿一眼,没有说话。
沈孤鸿踏上冰面。
第一步很稳,第二步落下时,脚下传出一声细微的裂响。桑九的伞尖同时一点:“左三步。”
沈孤鸿依言向左,脚下立刻安静下来。
“再右两步。”
他刚迈出两步,青衣棋客忽然道:“停。”
沈孤鸿停住。
青衣棋客盯着前方,道:“有人留了线。”
十余丈外,一根黑色细线横在冰面上,另一端系在河岸的石头后面。桑九走近看了一眼,道:“不是杀人的。”
青衣棋客问:“你怎么知道?”
“若真要杀人,线不会放这么高。这是赶牲口用的绊线。”
霍沉碑笑道:“昆仑还有人用赶羊的东西挡江湖高手?”
桑九收起伞尖:“越是看不起的东西,越容易让人吃亏。”
话音未落,河对岸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三支短箭破雪而来。
第一支擦着沈孤鸿脚边钉进冰面,第二支直取宁照雪怀中的琴匣,第三支却没有伤人,而是钉在岸边那块旧木牌上。
木牌上只有两个字——旧舟。
箭尾微颤,缠在箭杆上的白布随风展开。
斐照取下白布看了一眼,递给陆沉舟。
上面只有一句:
琴留下,人过河。
霍沉碑脸色沉了下来:“好大的口气。”
他刚要上前,青衣棋客伸手拦住:“不是冲你。”
霍沉碑看向宁照雪。
青衣棋客道:“他们只要琴。”
宁照雪低头看着琴匣,片刻后道:“那就更不能给。”
沈孤鸿已经退回岸边。
“他们知道琴在我们手里。”
雪山老人望向北方山口:“也知道我们从北麓来。”
众人尚未想出对方是谁,远处已经传来驼铃。
雪幕里,一支驼队缓缓出现。骆驼踩着积雪前行,驼铃沉闷,最前方挑着一面旧旗,旗上没有商号,只有一个黑色的“渡”字。
驼队在旧舟旁停下。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灰衣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耳根的旧伤。他没有先看沈孤鸿等人,而是盯着河心。
“谁动了我的船?”
没人回答。
男人这才转过身:“那便是没人承认。”
陆沉舟看着他,道:“周旧舟呢?”
男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认识周旧舟?”
“听过。”
“听谁说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
男人的手已经按住刀柄:“二十年前,问周旧舟这个名字的人很多,活着回去的没有几个。”
沈孤鸿问:“你是谁?”
男人看了他一眼:“周旧舟的儿子。”
青衣棋客的眼神微动。
陆沉舟却摇头:“不对。”
男人的刀出了半寸:“哪里不对?”
“周旧舟没有儿子。”
空气顿时冷了下来。
男人盯着陆沉舟,忽然笑了:“陆沉舟,你果然还活着。”
众人同时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动,只问:“你认识我?”
男人没有回答,抬手示意。
驼队中立刻走出四个人,两个持刀,一个持弩,最后一名年轻人抱着琴匣,始终低着头。
宁照雪看见那只琴匣时,怀中的琴匣再次震动。
年轻人也停了下来。
两只琴匣隔着风雪遥遥相对。
河心冰层随之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有人在船舱里敲了一下木板。
众人同时安静。
片刻后,又是一声。
咔。
宁照雪的神色微变。
第三声迟迟没有出现,年轻人却把琴匣放在雪地上,抬头看向宁照雪。
“你终于来了。”
沈孤鸿一步挡在宁照雪身前:“你认错人了。”
年轻人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周旧舟等的就是她。”
陆沉舟骤然喝道:“住口!”
年轻人愣了一下。
陆沉舟盯着他:“谁让你来的?”
年轻人没有回答。
灰衣男人却突然拔刀。
这一刀没有斩向沈孤鸿,也没有斩向宁照雪,而是直奔年轻人手中的琴匣。
刀光掠过,琴匣从中裂开,木屑散落在雪地。
匣中没有琴,只有一卷发黄的旧纸。
纸卷展开一角,七个字露了出来:
一琴两童,过此舟。
陆沉舟脸上的血色骤然退去。
阿七看见那七个字,身体猛地一震。
“是她……”
沈孤鸿回头:“谁?”
阿七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张旧纸上,记忆像一道沉在雪底的裂痕,被人突然撬开。
雪。
河。
一盏灯。
一个抱琴的女人。
她身边站着两个孩子,一个哭得厉害,另一个却安静得出奇,只一直回头望着山。
女人低声说了一句:
“不要回头。”
画面随即断了。
阿七跪倒在雪中。
宁照雪赶忙扶住他:“阿七!”
他抓住她的袖口,声音发颤:“不能过河。”
“为什么?”
阿七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船上有人等。”
陆沉舟走到他面前:“谁?”
阿七看着他,沉默许久,才摇头:“不是周旧舟。”
就在此时,河心传来第四声。
咚。
冰层下面像有一只手重重敲在船板上。
这一次,再没有人把它当作水声。
灰衣男人望着河心,脸上的血色尽失,喃喃道:“怎么会……”
青衣棋客却笑了一声。
沈孤鸿看向他:“你又看出了什么?”
青衣棋客没有回答,只望着冰下那艘旧船。过了片刻,他才道:“船等的从来不是过河的人。”
“那它等什么?”
“等一个敢上船的人。”
风雪突然加重。
宁照雪怀中的琴匣再次震动,一声极轻的琴音从木匣深处传出来。
宫。
河心冰下随即传来第五声。
咚。
沈孤鸿望着黑沉沉的冰面,终于明白过来:对方真正想要的,未必是宁照雪手里的琴,而是要他们自己走进这条已经死去二十年的旧路。
他转身对众人道:“谁都不要过河。”
陆沉舟看着他:“你呢?”
“我去看船。”
宁照雪道:“我跟你。”
沈孤鸿没有拒绝,只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上冰面。
身后,雪山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穹。云层裂开一线,北方星光从缝隙中落下,心宿的位置比昨夜又偏了一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慢慢握紧袖中的铜符。
铜符上的星位,也已经变了。
远处昆仑群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声,不似寺钟,也不像驼铃,更像有人在极远处敲了一只尘封多年的铜盏。
雪山老人抬起头。
“第二声。”
他说:“来了。”
河面上,沈孤鸿已经走到那处隆起的冰层前。他蹲下身,用刀柄轻轻敲了一下。
冰下没有回应。
宁照雪却按住了琴匣。
“别敲。”
“为什么?”
她望着冰面:“有人在听。”
沈孤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而且,他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话音未落,两人脚下的冰层深处缓缓浮出一道黑影,形状模糊,像一只手,又像一张沉在水里的脸。
整片冰面随之暗了下来。
河底的旧舟竟亮起一盏灯。
微黄的灯光穿过厚厚的冰层,映出船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静静坐在那里,怀中似乎抱着一件东西。
琴。
还是孩子。
没有人看清。
冰光中,一行细小的字慢慢浮现:
景和十七年,候三人。
沈孤鸿握紧了刀。
正是:
旧舟无渡雪漫河,
一灯沉水照人过;
二十年前谁留客,
一琴两子问如何。
冰心未解当年事,
北岭犹闻旧日歌;
若问昆仑谁先至,
且看今夜渡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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