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五十四章 北麓雪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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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麓的风比北岭更硬。
天色才亮,山口已经起了雾。雾气贴着冻土缓缓向前,绕过乱石和枯木,把昨夜走过的路一点点遮了起来。
那枚断铃还留在雪中。
铃舌已经不见了,风吹过来,只听见铃身偶尔碰着石头,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阿七蹲在旁边看了许久,伸手欲取,手指刚碰到铃身,又停住了。
沈孤鸿问道:“想起什么了?”
阿七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我见过这样的铃。”
“在哪里?”
“不是铃。”阿七皱着眉,像是在努力从一片模糊的旧梦里辨认什么,“是一个人。他也把东西放在雪里。”
宁照雪蹲下来,看着那枚断铃。
阿七闭上眼睛,额角渐渐渗出汗来。
“有灯……灯旁边有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孩子。”
他停了一阵,声音更低。
“她让我们不要回头。”
沈孤鸿没有再问。
这些日子,他已经看出阿七的记忆不是一条完整的路,而是散在岁月里的几个片段。若逼得太紧,那些本来还能辨认的东西反而会乱掉。
宁照雪将断铃放回原处,起身道:“走吧。”
众人重新上路。
雪山老人走在最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枚断铃。
青衣棋客问:“看出什么了?”
雪山老人道:“铃不响,不代表没人听见。”
青衣棋客笑道:“你这句话,倒越来越像是在跟石头说话。”
雪山老人也笑了笑,没有回答。
霍沉碑却在旁边说道:“真正要命的地方,哪一处是适合说话的?能活着走过去就不错了。”
这句话说得粗,却很合他的性子。
众人走过一片冰坡,前方忽然传来驼铃。
声音由远而近,没过多久,六头骆驼便从雾中走了出来。骆驼背上没有货物,只有几只长木箱和弓箭,后面跟着十余名商旅,衣着各异,有佩刀的,也有背药篓的。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眉骨到耳根留着一道旧疤。他认出萧无策,勒住骆驼。
“萧先生。”
萧无策拱手道:“许掌柜。”
沈孤鸿看了那人一眼。
原来此人姓许。
许掌柜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孤鸿身上。
“这位就是沈公子?”
沈孤鸿道:“许掌柜见过我?”
“没有。”许掌柜摇头,“不过北麓近来的麻烦,多多少少都和你们有些关系。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想不知道也难。”
霍沉碑笑道:“麻烦都是自己找上来的。”
许掌柜也笑了。
“江湖上的事,大抵如此。有人寻仇,有人寻人,有人寻财,也有人只是为了活下去。走的是同一条路,未必就是为了同一件事。”
青衣棋客问:“许掌柜这一趟是做生意?”
“不是。”
“寻仇?”
“不敢。”
“送信?”
许掌柜沉默了一下。
“也不是。”
青衣棋客看着他,笑道:“那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许掌柜从骆驼背上取下一只油布包,放在雪地上。
“收尸。”
油布解开,里面是一件染血的灰袍。
陆沉舟只看了一眼,便说道:“不是死者的。”
许掌柜一怔。
“你确定?”
“确定。”陆沉舟蹲下身,指着衣袖上的针脚,“巡路盟的人衣服虽然各不相同,但北岭这一队习惯用双线收边。这件衣服是单线。”
斐照也走过去,用指腹轻轻捻了一点血迹。
“血也不是一个人的。”
许掌柜的脸色沉了下来。
斐照道:“一处伤在肩,一处伤在腹。至少有两个人的血。”
桑九已经蹲在油布旁边。
她没有看衣服,而是看着雪地。
“还有东西。”
众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只见油布边缘粘着一小撮白毛。
陆沉舟道:“狼毛。”
雪山老人接过来,放在指间看了看。
“白脊狼。”
许掌柜皱眉:“这种狼十多年没在这条路上出现了。”
“所以才奇怪。”雪山老人说。
青衣棋客没有看那撮白毛,而是指向旁边。
雪地上有三道极浅的痕迹,从油布包附近一直拖向北面。
霍沉碑道:“有人拖过东西。”
桑九摇头。
“这是给人看的。”
她用伞尖拨开表层积雪。
下面露出三个浅浅的脚印。
“真正的脚印在这里。”
青衣棋客蹲下来,看了片刻,说道:“只有三步。”
“第三步之后就没了。”
“不是没了。”青衣棋客道,“有人只让我们看见这三步。”
许掌柜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些年北麓究竟来了多少这样的人?”
萧无策道:“旧账一开,什么人都会来。”
许掌柜看着他。
“你知道那本账?”
“比你知道得多一些。”
“那你知道账上的三个人是谁?”
萧无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沈孤鸿。
沈孤鸿也没有说话。
宁照雪忽然道:“我们不是来找名字的。”
许掌柜问:“那你们来找什么?”
宁照雪抚过琴身。
只剩一根琴弦的古琴安静地放在她膝旁。
“还不知道。”
许掌柜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连自己找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进北麓?”
宁照雪抬头看他。
“所以我们还活着。”
霍沉碑听完哈哈大笑。
宁照雪瞪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霍沉碑摸着胡须,“只是觉得你这句话已经有点江湖味了。”
宁照雪淡淡道:“我本来就是江湖人。”
沈孤鸿在旁边笑了一下。
宁照雪回头看他。
“你也笑?”
“我只是觉得霍大哥说得没错。”
“哪一句?”
“你越来越像江湖人。”
宁照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一边,耳根隐隐泛红。
陆沉舟低头整理药囊,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桑九却已经撑起油纸伞。
“别说了。”
她望着雾中。
“有人来了。”
这一次没有驼铃。
只有脚步声。
三个人从雾里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黑衣女子,腰间没有兵器。她身后跟着一个持剑老人和一个年轻和尚。三人衣着不同,却都没有带行囊。
黑衣女子停在十余丈外。
“谁是沈孤鸿?”
沈孤鸿走上前。
“我是。”
女子看了他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截折断的竹片。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谁?”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女子道:“我父亲临死之前,把这句话交给了我。”
她将竹片递了过来。
上面只有一个字。
归。
宁照雪看到那个字,目光微微一凝。
沈孤鸿问:“你父亲是谁?”
“梁鹤年。”
许掌柜脸色骤变。
“梁家?”
女子转过身。
“许掌柜认识我父亲?”
许掌柜沉默了一阵。
女子又道:“我父亲二十年前进了北麓,再也没有回来。你们这些老商号既然知道他的名字,就不该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许掌柜苦笑。
“知道和敢说,是两回事。”
女子盯着他。
“我父亲死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的尸首呢?”
许掌柜仍然没有回答。
这时,那名持剑老人忽然开口:
“他不是为了药材来的。”
女子回头。
“师叔。”
老人没有理会她,只望着宁照雪。
“二十年前,梁鹤年进北麓,是为了找一个孩子。”
宁照雪的手停在琴弦上。
“什么孩子?”
老人道:“不知道。”
“男孩还是女孩?”
老人沉默。
“只知道有人托他找。”
沈孤鸿看向青衣棋客。
青衣棋客没有说话。
这时,山谷中忽然传来一声弓弦。
声音极轻。
白羽箭破雾而来,直取许掌柜。
霍沉碑已经踏了出去。
拳风沉重如碑,箭锋在半空偏开,擦着许掌柜的耳边射进石壁。
箭身竟没有折断,反而缓缓没入坚硬的岩石。
斐照上前一步。
“别碰。”
箭尾冒出一缕淡青色的烟。
斐照立即退开,陆沉舟已经取出一方药帕挡住风口。
过了片刻,烟气散去。
“不是毒。”陆沉舟说。
斐照闻了闻。
“也不是药。”
雪山老人道:“是香。”
众人看向他。
老人道:“不是用来杀人的香。”
“那是做什么?”
“找人。”
许掌柜听到这里,脸色变了。
他显然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宁照雪走到石壁前。
箭尾已经被人取走,岩石上只留下一个细小的孔洞。
孔洞下面压着一条白布。
她取下白布,展开来看。
上面只有八个字:
琴留北麓,人归旧处。
青衣棋客看了一眼,神色渐渐凝重。
“这句话不是给我们看的。”
宁照雪问:“给谁?”
他看向梁家女子。
“给她。”
女子的手指已经攥紧。
她低声道:“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八个字。”
风从山口卷来。
白雾裂开一道缝隙。
北面的雪坡终于露了出来。
雪坡最高处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袭旧青袍。
那人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看了他们很久。
沈孤鸿道:“我去看看。”
他纵身掠过积雪。
那人没有逃。
直到沈孤鸿逼近,他才转身走入风雪。
没有急奔,也没有施展轻功,只是一步一步往山后走。
沈孤鸿追到坡顶时,人已经不见了。
雪地上只有两个字。
听。
宁照雪随后赶来。
她看着那个字,轻声道:“又是它。”
青衣棋客也走了过来。
他蹲下看了一阵,手指没有碰到雪面。
“有人故意留下的。”
桑九问:“你确定?”
“不确定。”青衣棋客起身,“但我希望是这样。”
宁照雪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人留下的,我们现在面对的东西,就不是一个人能算清楚的局。”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琴音。
只有一音。
既不是宫,也不是商、角、徵、羽。
宁照雪脸色微变。
她低头看琴。
琴弦没有人拨,却自己震动起来。
沈孤鸿立即伸手按住琴身。
“别回应。”
宁照雪看着他。
“我没有回应。”
琴弦又颤了一下。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它在找我。”
雪山老人望向北面的山谷。
“不是它。”
宁照雪问:“那是谁?”
老人沉默了片刻。
“有人在试另一把琴。”
众人都没有再说话。
山谷深处又传来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更远。
宁照雪闭上眼睛,听了片刻。
“不是五声。”
“也不是七弦。”
青衣棋客问:“那是什么?”
她睁开眼睛。
“是在等我。”
陆沉舟一直站在人群后面。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看向那面石壁。
原本插箭的位置,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极细的字。
只有两个字。
陆沉。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沈孤鸿转过身。
“陆叔,你认识?”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许久,才慢慢收回。
“先走。”
沈孤鸿没有追问。
陆沉舟却握紧了手里的银针。
二十年前,他与青衣棋客、问药先生一同进入药王旧谷;后来,他与青衣棋客走了出来,问药先生却没有跟他们一起离开。
那一段往事,他从未对沈孤鸿说尽。
如今北麓旧路重开,一个已经被尘封多年的名字重新出现,他忽然明白,有些事情或许并没有结束。
只是过去二十年,没有人再去问。
而今天,终于有人问到了他的身上。
北风越过山梁。
远处的琴声已经停了。
没有人知道下一声会从哪里响起,也没有人知道那个“陆沉”究竟是谁留下的。
但陆沉舟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装作没有听见。
正是:
北麓风寒旧路长,
残铃无语认沧桑;
二十年前人何往,
一纸旧衣血未凉。
白羽穿云寻故客,
孤琴隔雪试新腔;
若问昆仑多少事,
先看谁敢认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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