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九劫
By 金宇 · 300 chapters
第五章 雾中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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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声钟响过后,白鹿渡的夜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
问药先生拉着沈孤鸿穿过后院那扇废弃的木门,门外并非他们熟悉的河滩,而是一条被浓雾吞没的石径。四下寂静,听不见虫鸣,也听不见白鹿渡的水声,唯有身后那座客栈的轮廓,在雾气深处忽明忽暗,像一艘搁浅在异乡的旧船。
沈孤鸿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客栈正门仍然敞开着,门内漆黑一片。那道没有头颅的影子已不知去向,门槛上却留着一道淡淡的血痕,形状恰似半扇未合的门。
“别看。”问药先生沉声道。
沈孤鸿收回目光,这才察觉师父的手冷得惊人。问药先生平日里总是从容,即便遇上山中猛兽,也不过先辨其习性,再寻脱身之法;如今却走得极快,时不时回头察看,仿佛身后追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场他早已知道结局、却仍想尽力避开的劫难。
“师父,那客栈里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
沈孤鸿怔住了。
问药先生没有看他,只道:“人能辨草木之性,却未必能辨天地之心。你今日所见,若真是你所见,便不是寻常医理能够解释的。记住,遇到不明之物,先察其形,再辨其势,切莫因为心中生疑,便急着替它安一个名字。”
沈孤鸿默默记下这句话,却仍忍不住问:“那你为何如此害怕?”
问药先生脚步微顿,许久才道:“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人看见,便再也不能当作从未发生。”
他没有再说下去。
二人沿着石径走了约莫半里,前方出现一株老槐树。树干中空,枝叶却繁茂得异乎寻常,树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青苔斑驳,隐约刻着四个古字:
此路不归。
问药先生走到碑前,拂去苔痕,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良久,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铜钱,放进碑下的凹槽。铜钱落定,石碑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四周雾气随之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被荒草掩埋的小路。
沈孤鸿惊讶地望着师父:“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问药先生说得平淡,沈孤鸿却注意到,他收回铜钱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小路通向山谷深处,两侧草木繁密,露水浸湿了衣摆。走出不远,沈孤鸿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路边一丛不起眼的紫叶野草。
“师父,这草不对。”
问药先生俯身察看。那草叶狭长,叶脉间凝着几滴露水,根部却透出淡淡的青色。他用药铲轻轻拨开泥土,下面竟埋着一截白骨。骨面布满细密纹路,像树根,也像某种早已失传的古文字。
沈孤鸿只看了一眼,心口便莫名一紧。
那感觉很奇怪,仿佛他并非第一次见到这截白骨,而是曾在某个遥远的梦境里,将它握在掌中,听它向自己诉说过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住手!”
问药先生一把扣住他的腕脉。几乎就在同时,白骨上的青色纹路骤然亮起,一道幽光沿着骨面缓缓游走,最后凝成一个极小的符号。
沈孤鸿掌心的门形印记随之发热。
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苍老而悠远,既不像人言,也不像风声,仿佛穿过了无数层岩土与漫长岁月,直接落在他的心底。
“归……”
只有一个字。
眼前的山谷倏然消失,沈孤鸿仿佛站在一片无边旷野之上。远处群山横亘,山巅有一座古老石门,门前伏着一头似鹿非鹿、似龙非龙的异兽。它额生独角,背负青纹,双目如日月,静静地望着他。
那目光没有凶恶,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悲悯。
沈孤鸿尚未看清异兽的模样,脚下大地忽然传来震动。远处石门缓缓开启,门内却不是殿宇,也不是山河,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唤了他一声。
他想答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下一刻,景象破碎。
沈孤鸿踉跄着退了两步,险些跌倒。问药先生扶住他,脸色已然变了。
“你听见了什么?”
“有人叫我回去。”
“回哪里?”
沈孤鸿摇头。他不知道,但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确信:那座石门并非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梦中,而自己与它之间,似乎早有一段被遗忘的因缘。
问药先生将白骨重新埋好,以药铲压实泥土,又取出一包药粉撒在周围。药粉落地,草叶上的露水立刻凝成白霜。
“走吧。”
沈孤鸿却没有动:“师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看见这些?”
问药先生沉默片刻,才道:“我只知道,你身上有些东西,不该在这个年纪醒来。”
“那它们是什么?”
“若我知道,便不会带你走这条路。”
这一次,沈孤鸿没有再追问。他忽然意识到,师父的沉默未必全是隐瞒,也可能是一个人守着太多秘密,最终连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相,哪些只是当年留下的猜测。
天色渐渐发白,山谷里有了鸟鸣。前方溪水潺潺,一间破败的石屋依山而立,门前挂着一块木牌,上书三个字:
药王庐。
问药先生望着那块木牌,许久没有说话。
“这里曾住着一个人,”他终于道,“医术比我高,脾气却比我坏得多。”
“他是谁?”
“一个不肯救人的大夫。”
沈孤鸿不解:“既然是大夫,为何不肯救人?”
问药先生推开石屋的门,淡淡道:“因为他认为,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害人。”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只药柜和一张积满灰尘的石桌。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中一株古树枝叶盘曲,树下坐着一位白发老人,手捧竹简。画的右下角题着两行小字:
药能医身,未必医命; 人可欺世,不可欺天。
沈孤鸿看着画中老人,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正要走近,画中人的面容却似乎微微一动,像是从竹简上抬起头来,向门口望了一眼。
沈孤鸿怔住了。
再看时,画中一切如常。
“师父……”
问药先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骤然一变。他快步走到画前,将画取下,翻过来查看背面。只见画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墨字,墨迹尚未干透:
故人已至,勿留其子。
问药先生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沈孤鸿心头一寒:“是谁写的?”
问药先生伸手触碰墨迹,指尖刚一沾上,纸面便迅速泛黄,继而化为灰烬,落地时竟连一片完整的纸屑也没有留下。
石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
叮。
叮。
声音来自溪边。
沈孤鸿走到门口,只见清溪对岸站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脚边放着一只竹篮。她手里握着一串铜铃,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石屋。
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双眼却明亮得出奇。
“哥哥。”她轻声唤道。
沈孤鸿一怔:“你在叫我?”
小女孩点点头:“有人让我告诉你,别去找那扇门。”
沈孤鸿心头一跳:“什么门?”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将手中的铜铃轻轻摇了一下。铃声响起的刹那,沈孤鸿胸前的白玉忽然停止发热,掌心的门形印记也随之隐去。他只觉心神一清,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问药先生却已从屋内冲出,脸色阴沉地望着溪对岸。
“你是谁?”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孩童,倒像一个活了许多年的老人,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怜悯。
“问药先生,你还是不肯忘。”
问药先生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
小女孩提起竹篮,转身走入林中。她走得并不快,不过几步,身影便被树影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沈孤鸿急忙追到溪边,却发现对岸泥地上竟没有半个脚印,只有一枚铜铃静静躺在岸边。
他弯腰拾起。
铜铃入手冰凉,铃身刻着一行极细的古字。沈孤鸿看不懂,却在指尖触及刻痕时,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与白玉中的叹息一模一样。
他抬头望向林中,远处树影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
“别追。”
问药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孤鸿回头,只见师父脸色苍白,右手紧紧按着胸口,指缝间竟渗出一缕黑血。那血滴落在地,竟化作一只细小的黑蛾,振翅飞向林间。
沈孤鸿大惊,急忙扶住他:“师父,你受伤了!”
问药先生没有回答,只望着黑蛾消失的方向,眼中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它找到我们了。”
话音刚落,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那脚步声沉稳而缓慢,既不急于追赶,也没有刻意隐藏。片刻之后,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从林间走出,肩上背着一只旧药箱,腰间悬着一柄短刀。他面容清瘦,鬓角微白,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右手却始终按在药箱上,像是随时准备取出什么东西。
他看见问药先生,脚步停了下来。
“果然是你。”
问药先生望着他,神情复杂:“你怎么会在这里?”
中年人没有回答,先看了沈孤鸿一眼,目光在他胸前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白鹿渡昨夜死了三个人。”他说,“一个是渡口的老艄公,一个是客栈的伙计,还有一个,是本该在十六年前就死去的人。”
沈孤鸿心中一震。
“谁?”
中年人望向问药先生:“你没告诉他?”
问药先生冷冷道:“他不必知道。”
“你还是老样子。”中年人苦笑一声,“总以为把门关上,外面的风雨便吹不进来。”
问药先生没有答话。
中年人从药箱里取出一张被水浸湿的纸,递给沈孤鸿。纸上画着一朵血色莲花,莲心却有九道细细的裂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九灯已灭其八,余灯不照归人。
沈孤鸿认得那朵莲花。
第二章里出现过的血莲,如今竟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他抬头望向中年人:“你是谁?”
“我姓陆,名沉舟。”那人道,“江湖上有人叫我陆药师,也有人叫我陆半刀。至于你该如何称呼我,等你活着走出这座山谷再说。”
他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山谷中的鸟雀骤然惊飞,溪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水面一时平静得没有半点波纹。
沈孤鸿胸前的白玉微微发热,掌心那道门形印记再次浮现。这一次,印记边缘多出了一道细小的纹路,形如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没有感到恐惧。
相反,一股难以言说的清明忽然涌上心头。四周草木的气息、溪水的流向、远处山石间细微的震动,竟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他甚至能够分辨出,钟声并非来自山谷深处,而是从他们脚下的土地传来。
沈孤鸿猛地低头。
“地底有东西。”
陆沉舟脸色一变,问药先生也骤然转身。
就在三人脚下,石屋地基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像有人在地下敲门。
问药先生伸手将沈孤鸿护在身后,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块石板。陆沉舟也已拔出腰间短刀,刀锋映着晨光,竟泛出一层淡淡的青色。
沈孤鸿胸前的白玉忽然自行离开衣襟,悬在半空。玉中幽蓝色的光芒缓缓流转,照亮了石屋门前那块被青苔覆盖的旧石板。
石板上,竟浮现出与他掌心一模一样的门形纹路。
陆沉舟下意识退了一步。
问药先生却盯着那块石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
沈孤鸿望着师父:“师父,你知道这是什么?”
问药先生没有回答。
石板之下,第二声叩击响起。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地底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众人耳边:
“问药……你终于把他带回来了。”
问药先生闭上了眼睛。
沈孤鸿忽然发现,自己竟听懂了那声音最后的两个字。
不是“带回”。
而是——
“归位。”
他掌心的印记随之灼热,胸前白玉却在此刻变得冰凉。那股从未有过的清明再次涌入心神,使他听见石板之下还有另一道极其微弱的呼吸。
那呼吸并不属于地底的声音。
它就在自己身后。
沈孤鸿缓缓转过头。
药王庐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双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从门外一路延伸到屋内,停在那幅古画原本悬挂的位置。
而那里,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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